送走妇人后，厅堂内一片沉寂，小厮就站在门口，再无动静。
大雨滂沱，门可罗雀，正是上山的好时机。
他恨不得立即折返回家，可妖气异动，他不得不去追查源头，否则回去免不了折腾一番。
他叹了口气，起身看向小厮的方向。
小厮将挂着“外出采药”的木匾挂在门上，随后扣上院门。
蛇看向小厮，起身叹了口气。
紧接着，小厮身影渐渐缩小，直至化为一条烟水色小蛇。他走过去，小蛇顺着指尖缠上他的手腕，隐入皮肉不见踪迹。
他抬手摩挲着腕间系着的红绳，轻轻笑了笑。
唇间张合之间，响起晦涩的咒语。先前从孩童身上取下的淤气 ，被一层柔和的青光包裹住，悬浮在掌心。
他盯着这团淤气许久，才化作原形出了医馆。
光球上覆了一层咒语，似有灵识般，径直朝山林方向飞去。
他抵开窗，身形轻巧地循着光球往后山行去。
山下，他回望医馆方向，惨白闪电划破天幕，将牌匾上“柳氏医馆”四个字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敛下情绪，进入深山之中。
山间土路泥泞湿滑，心底又添上几分烦闷。
平日不用行医时，落雨他反倒是满心欢喜。他可以陪着那人在院内屋檐下听风赏雨，或是窝在屋内，烛火摇曳，二人依偎在一起翻看医书。
那个时刻，能抚平他身心所有的躁动。
可如今身负要事，沉闷的雷雨只会惹蛇心烦，他现在厌恶下雨了。
浑身沾满泥水，回去免不了被那人拉着细细擦洗。普通擦洗他是欢喜的，但偏偏那人要用温水、热水。
一点点温度他都觉得浑身不适，更别说是那人沐浴时用的水温了。
更过分的是，那人还会嗔怪他，“谁让你不洗干净再回来的，不就是等着我给你洗么！”
才不是。
他心里无奈。
那时候修为浅薄，什么控水清洁类的法术一概不通，要是在外面草草洗完湿漉漉的回来，只会让那人更嫌弃他。
所幸如今修为精进，寻常的小法术已能熟练运用，倒少了许多狼狈。
行至半路，他在一颗老榕树的树洞中停下，引路的光球乖巧悬停在身旁。
他已经能控制自己蛇形模样时的大小，此刻钻进树洞之中，正正好。
冰凉的蛇吻轻轻触碰洞内的树皮，触碰到的地方亮起淡淡的光芒。
光影层层舒展蔓延，映出一幅鲜活的画面，是他清晨离开的卧房。
屋内那人已经睡醒，支起了窗，窗外风雨呼啸，他掌心撑着下巴朝外看。
随后像是有感应似的，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人翻了翻五斗柜，不知是想找什么，不消片刻，便走到烛火旁挑了挑烛心。
原来是找引火石。
暖黄的烛光照亮那一隅天地，那人靠在床头，执一本医书静静翻阅。
望着小医师这模样，他吐了吐蛇信，亲昵地在虚空之中蹭了蹭。
视线中，那人缓缓起身，想来应该是要起身走动，或是小解，他安静等待着。
等人回来后，他就继续去追查妖气。
恍惚间回忆起往事。
曾经也遇到过相似的情况，他如实告知了对方，“这是被妖怪看上了。”
回家后，那人一脸正气，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柄桃木剑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带我去找那个妖怪！”
好似一个除妖师，一副要为孩童讨回公道的模样。
可桃木剑刚亮出，那人又往后退了几步，将木剑藏在身后，小声安抚他，“扭扭别害怕哦，我不会伤害你的。”
不过一柄木头做的剑而已，他怕什么？
可是那人笨拙的模样，实在可爱，他故作害怕，那人果真松开剑，立刻伸手牵住他，“我扔了，你别怕。”
后来，那人将木剑放入布囊，一边安抚他，一边让他带路。
幻境只能映照卧房方寸之地，里面的人离开视野后，画面逐渐散去。
心头生起几分怅然，他离开树洞，继续前行。
周身灵光流转，他重新化作人形。
一袭单薄青衣裹着躯体，他随手折下枯枝，将其化作一柄青伞，撑伞朝山顶走去。
越往高处，天迹乌云愈发厚重。
他跟着光球，一直到山巅。
光球外的灵力缓缓散开，淤气显露出来，融入前方一处隐匿的阵法之中。
阵法中央，是一只神情痛苦的羚羊妖。
想来这羚羊妖正值化形关键期，自身无力设防，只得草草布下隐匿阵。
这脆弱时期，极易遭人间不分青红皂白的修士趁虚偷袭，以此以绝后患。
此刻，阵法中的妖化形过半，体内翻涌的黑气不受控制地往外散去。
想必这便是孩童无端沾染淤气的原因了。
小淤团不断往外散去的同时，也有星星点点的灵气循着动静，朝此处汇聚。
蓦地，一股熟悉的气息贴近他，他抬手捉住那丝缕灵气，将其聚拢后舒展。
灵气浮现出幻境来，是他和小医师昔日一同进山采药的画面。
那时，这头羚羊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引他们找到药草。
这是曾经帮过他们的妖怪。
望着羚羊在灵气与淤气指尖挣扎，他轻轻叹了口气，脑中不由浮现那人的模样来。
心怀悲悯，医者仁心。
如果二人一同站在这儿的话，那人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自身的修为不算高，灵力也不算充沛，无法彻底化解这个“劫”，只能让阵法中的妖少受些化形之苦。
他闭目凝神，脑中回荡着那人的话语，“能帮就帮吧，谁能无过？第一次见面你还想咬我呢，最后不也乖乖做'人'了嘛！”
又在胡说。
第一次见面时，自己明明快没气儿了。
“你不知道，你那时身上血淋淋的，又还剩一口气，颜色那么艳，肯定有毒，但我还是救你了，要不是我的话.....”
“我早就没命了。”
“你早就没命啦！”
二人异口同声。
菩萨心肠。
他唇角动了动，勾起一抹笑。
那年懵懂，未能读懂对方的话，还以为那人铁了心在养药材。
他缓步走到阵法旁，低声呢喃着咒语，将自身富余的灵力渡入其中。
阵中的羚羊好似缓过神来，艰难睁开双眼，那双眼睛湿漉清澈，莫名让他想起那人的眼泪。
羚羊唇嘴唇蠕动，目光急切地望向周围，似乎想说些什么。
顺着羚羊的视线扫了一眼周围，他轻声开口，“化形成功后，可以将这些收回度化。”
精怪化形是这样的，散尽怨气，吸纳天地灵气。
若怨气比天高，那必定无法无形，甚至丢失灵识、当场殒命。
外泄的淤气渐渐微弱，他抬手拨了拨聚在周身的灵气，挑选几团收入掌心，
“这些，就当做我助你化形的谢礼吧。”
掌心内，是他和小医师曾经相伴的痕迹。
乌云缓缓散尽，一抹彩虹横跨山巅。
羚羊耗尽体力昏了过去，周围是淡淡金光，化形告成。
确认对方性命无忧，他放下心来，旋即化作蛇身蜿蜒下山。
山下...
山下有待他归家的人。
各类精怪的术法皆需自行苦修，当初他无心钻研这些神通，在村子里和小医师懒散度日。
后来因为那人，学会了幻境、分身几样小术法。
至于瞬移这类的术法，太过高深太费灵力，他不愿意去学，也无心去学。
小蛇分身向来只在医馆内活动，却也不能离自己太远。
如果那人出来寻他，想必是见不到的。
但也还好见不到，否则又要唠叨他了。
回医馆的途中，微风携着未消散的湿气拂过，将他裹在一片绵长的潮湿之中。
他偶尔会想，自己真是太纵容那人了。
若当初不学会对方一身本领，保持懒散模样，如今医馆的琐碎担子也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这样，他便能继续化作小蛇，日日缠绕在那人腕间。
什么人间烟火，什么济世行医，都与他无关。
可惜，天难遂愿。
烟水色类似青蓝色，漂亮温柔又艳丽（x）的颜色，一眼毒蛇的（扶眼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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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