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04:17

朔僵在窗边,手指紧紧抠住窗台边缘,木刺扎进皮肤也没有感觉。脑子里的机械日语还在回响,像生锈的钟摆敲打着他的神经:

回收协议启动。清理小组已部署。预计接触时间:04:30。

十三分钟。

他猛地转身,冲向夏尔睡觉的地板毯子,几乎扑倒在他身上:“夏尔!醒醒!”

夏尔瞬间睁眼,没有普通人刚醒时的迷茫——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收缩,手已经摸向藏在毯子下的左轮手枪。他看见朔脸上的表情,没有问“怎么了”,直接问:“多久?多少人?”

“十三分钟。不知道多少人,但他们是‘清理小组’——实验室派来回收或销毁我的。”朔语速飞快,“指令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像是……预设的警报系统。”

夏尔翻身而起,动作利落地开始行动。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两个帆布包——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逃亡背包。一个扔给朔,一个自己背上。

“穿上外套,鞋子,戴上帽子。”夏尔一边说一边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缝隙观察街道,“他们可能会从前后包抄。我们走屋顶。”

朔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外套是深色的,帽子能遮住大半张脸。帆布包比他想象的重,里面塞满了东西:水壶、压缩饼干、小医药包,还有——他摸到一个硬物——那把折叠小刀。

夏尔已经打开窗户,冬夜的寒风灌进来,带着巴黎凌晨刺骨的湿冷。他探身出去,观察了一下建筑侧面的排水管和窗台凸起,然后回头:“你先下。踩那里,然后那里,跳到下面阳台,再从阳台到隔壁屋顶。我会跟着。”

朔深吸一口气,爬到窗台上。三层楼高,下面是石板路面,摔下去不死也残。但他没有犹豫——比起坠落的恐惧,实验室的回收更可怕。

他按照夏尔的指示,踩着排水管的固定扣,跳到二楼一户人家的阳台栏杆上,动作比想象中灵活——实验室的训练至少留下了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然后他抓住隔壁建筑窗台的边缘,荡到相邻房屋的平屋顶上,落地时打了个滚,膝盖擦破了,但安全。

几秒钟后,夏尔也跳了下来,落地无声,像只猫。他拉起朔,两人蹲在屋顶边缘的矮墙后,观察着下面的街道。

04:22

街道还是空的。但朔能感觉到——不是看见,是感觉到——某种逼近的危险。他眼中的因果线开始不受控制地亮起,从他们所在的屋顶延伸出去,连接着街道的各个角落,连接着即将发生的事件。

他看见一条红色的线从街角延伸过来,连接着一辆即将出现的黑色汽车。另一条线从对面建筑的屋顶连接过来,连接着一个狙击点。还有三条线从他们公寓的正门、后门和窗户延伸进来,连接着破门而入的瞬间。

“他们分三路,”朔压低声音说,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些线,“正面破门,后门包抄,屋顶还有一个狙击手。汽车停在街角待命。”

夏尔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但更多是信任:“狙击手位置?”

朔指向对面一座稍高的建筑,四楼某个窗户:“那里。但线显示……他会在04:29就位。”

还有七分钟。

“那我们得在04:29之前离开这片屋顶。”夏尔快速扫视周围地形,“往北,穿过三个屋顶,可以下到一条小巷,通往后街市场。清晨那里会有送货的车,我们可以混上去。”

他们开始移动。屋顶的世界和街道完全不同:高低错落,烟囱林立,晾衣绳像蜘蛛网般纵横。朔跟着夏尔,在瓦片和沥青毡上奔跑、跳跃、攀爬,动作越来越熟练,仿佛这具身体早就记得如何逃亡。

04:26

他们刚跳到第三个屋顶时,下面街道传来了动静。

不是大声的,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还有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枪械上膛,门锁被撬。朔从屋顶边缘探头看去,看见六个黑影分成三组,迅速接近他们的公寓。都穿着深色制服,戴着头盔,手里拿着短管冲锋枪——不是普通警察的装备,是特种部队级别。

清理小组。

其中一人抬头看了一眼屋顶,朔立刻缩回头。但那人似乎没发现他们,只是对着耳麦说了句什么,然后打手势:准备突入。

04:28

夏尔拉着朔躲到一个砖砌烟囱后面。这个位置暂时安全,但朔能看见连接狙击手的那条线越来越亮——对方已经就位了。

“他看不见我们这里,”朔小声说,“但如果我们继续移动,从烟囱到下一个屋顶之间有十米开阔地,他会看见。”

夏尔皱眉思考。然后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镜子——女性化妆用的那种小圆镜——小心翼翼地伸出去,调整角度,观察狙击手所在窗户。

镜子里,那个窗户的窗帘微微拉开一条缝,一个枪管隐约可见。

“专业配置,”夏尔低声说,“可能是前军方的人。实验室花钱雇的佣兵。”

04:29

下面传来破门声。不是撬锁,是直接用破门锤撞开——沉闷的撞击声,木头碎裂声,然后是一连串快速移动的脚步声。他们在搜查公寓。

朔的心脏狂跳。如果晚醒五分钟,他们就会被堵在房间里。

这时,他脑子里的机械日语再次响起:

第七号实验体未在预定位置。启动追踪协议。释放探测波。

探测波?什么意思?

下一秒他就知道了。一股无形的能量脉冲以公寓为中心扩散开来,像声纳一样扫过周围的建筑。朔能“看见”它——在他眼中,那是一圈淡蓝色的涟漪,迅速扩大,扫过街道、建筑、屋顶。

当涟漪扫过他们藏身的烟囱时,朔感觉到脊椎深处的文字编码剂剧烈共振,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他闷哼一声,捂住后颈。

“怎么了?”夏尔立刻问。

“他们在探测我……我体内的改造物在回应……”朔咬着牙说,努力压制那种共振,“像信标……他们在定位我……”

夏尔的表情变了。他看了一眼小镜子——狙击手所在的窗户,窗帘完全拉开了,枪口在调整方向。

他们被发现了。

“跑!”夏尔拉起朔,两人冲出烟囱的掩护,全速奔向十米外的下一个屋顶边缘。

枪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不是狙击枪那种沉闷的声响,而是三发点射,子弹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朔听见子弹打在身后瓦片上的碎裂声,一两米的偏差。

狙击手在调整。

他们冲到屋顶边缘,没有犹豫,直接跳向相邻建筑稍低的屋顶。落差大约两米,朔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剧痛传来,但他忍住没叫出声。夏尔扶起他,继续跑。

下面的街道传来喊声和脚步声——清理小组的人发现他们了,正在追来。但屋顶地形复杂,他们一时上不来。

04:32

他们抵达计划中的最后一个屋顶,下面就是那条通往市场的小巷。但问题来了:巷子里已经有两个人守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但显然在警戒。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屋顶上有狙击手。

绝境。

朔靠在一堵矮墙后喘气,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夏尔检查了一下他的脚踝——肿了,但没骨折。

“能走吗?”夏尔问。

朔点头,脸色苍白。

夏尔看向下面的巷子,又抬头看了看狙击手的方向,快速计算着什么。然后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枪,是一个金属管,大约手掌长,一头有按钮。

“烟雾弹,自制,效果只有三十秒。”夏尔说,“我扔下去,烟雾起来我们就往下跳,趁乱冲过去。你能用能力阻止那两个人吗?哪怕只是一秒。”

朔看着巷子里那两个人,集中精神。他眼中的因果线显示:左边那个人会在烟雾升起时掏枪警戒,右边那个人会往左侧移动三步。两条线都很清晰,但朔不确定自己现在的状态能不能精准干涉。

他深吸一口气:“我试试。”

夏尔点头,拉开烟雾弹的保险,倒数:“三,二,一——”

金属管扔下屋顶。几秒钟后,刺鼻的白色烟雾在小巷里爆开,迅速弥漫,遮挡了视线。

“现在!”夏尔率先跳下屋顶,落地时翻滚卸力,然后起身冲向烟雾中。

朔紧跟其后,跳下去时受伤的脚踝着地,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牙站稳,冲进烟雾。

视线完全被遮蔽。朔只能凭着因果线的指引往前冲——他看见连接那两个人的线在烟雾中晃动,左边那个人正在掏枪,右边那个人往左移动。

他对着右边那个人伸出手,低声说:“绊。”

概念注入。不是改变物体,是改变“可能性”——让那个人在移动时恰好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

一声闷响,有人摔倒的动静,伴随着咒骂。

朔冲过去,看见那个人正挣扎着爬起来。他来不及思考,从帆布包里掏出折叠小刀,打开——

但他没有刺下去。他看着那个人——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疤,眼神凶狠但在摔倒的瞬间露出了一丝惊讶和疼痛——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过去,有家庭,有恐惧,有**。

朔下不了手。

就这一犹豫,那个人已经反应过来,伸手抓向他的腿。朔本能地后退,但脚踝的疼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被抓住了脚踝。

“夏尔!”他尖叫。

枪声。

不是来自抓住他的人,而是来自巷子另一头。夏尔开的枪,左轮手枪在近距离的爆响震耳欲聋。子弹没有打中人,而是打在那个人头侧的石墙上,碎石飞溅。

那个人松手了,本能地抱头躲避。

夏尔冲过来,一把拉起朔,两人跌跌撞撞冲出烟雾,冲进巷子的另一端。

04:35

他们冲出巷子,来到后街市场。清晨的第一批送货卡车已经到了,工人们正在卸货,空气中弥漫着蔬菜、鱼和鲜花的气味。嘈杂的人声和车辆声提供了完美的掩护。

夏尔拉着朔混入一群搬运箱子的工人中,低头快速穿过市场。朔跛着脚,但拼命跟上。

他们逃出来了。

暂时。

04:40

他们躲在一辆装运鲜花的卡车货厢里,周围是成桶的玫瑰和郁金香,浓烈的花香几乎让人窒息。车厢有帆布篷遮盖,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也不透气。

朔蜷缩在花桶之间,抱着受伤的脚踝,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怕,因为疼痛,因为刚才差点被抓、差点杀人的瞬间。

夏尔蹲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左轮手枪,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卡车还没开动,司机在某个地方吃早餐。

“你的脚踝,”夏尔小声说,“需要固定。”

朔摇头:“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们可能会搜车。”

“那我们就跳车。”

夏尔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他收起枪,从帆布包里拿出绷带和一小瓶酒精:“至少消毒。感染了更麻烦。”

朔咬着牙,让夏尔处理脚踝。酒精沾上伤口时他倒抽一口冷气,但没叫出声。夏尔的动作很快,很专业,包扎得既牢固又不影响血液循环。

“你以前做过这个?”朔小声问。

“给公社的人处理过伤口。”夏尔简短地回答,没有多说。

包扎完,两人在花桶之间坐下,听着外面的动静。市场的人声越来越嘈杂,更多的车辆到达,更多的工人开始工作。这提供了掩护,但也增加了被发现的风险——如果有人掀开帆布检查货物。

“刚才……谢谢你开枪。”朔说,声音很轻。

“我没打中他。”夏尔说。

“我知道。但你本来可以。你是为了救我,才没瞄准。”

夏尔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杀人。”

朔抬头看他。在昏暗的车厢里,夏尔的脸半明半暗,表情看不真切,但声音里的疲惫清晰可闻。

“我差点……”朔握紧手里的小刀,刀柄的纹路印在掌心,“我差点刺下去了。但我看见他的眼睛……他也会疼,也会害怕。我下不了手。”

“这是好事。”夏尔说,“如果你能轻易杀人,你就真的变成兵器了。”

“但下次呢?如果下次他没有摔倒,如果他抓住了你,如果开枪的不是警告而是瞄准——”

“那就下次再说。”夏尔打断他,“现在,我们活着,我们逃出来了,这就是胜利。”

朔点头,但心里知道:不会每次都这么幸运。

车厢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近。夏尔立刻握紧枪,朔屏住呼吸。

帆布被掀开一角,光线漏进来。一个戴鸭舌帽的司机探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花桶,嘟囔了句“谁又把玫瑰放前面了”,然后放下帆布,脚步声走远。

两人松了口气。

04:55

卡车终于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和震动传来,车厢开始摇晃。朔透过帆布的缝隙看见市场在后退,街道在移动,巴黎在黎明中逐渐苏醒。

他们正在离开。

但去哪儿?南方计划已经被打乱了。实验室知道他们在巴黎,知道他们的长相,可能已经封锁了火车站和主要道路。

夏尔似乎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他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铅笔,在昏暗的光线下快速写着什么。朔凑过去看,是一串地名和路线:

巴黎→凡尔赛→沙特尔→奥尔良→布尔日→克莱蒙费朗→……

“不走马赛了,”夏尔低声解释,“太明显。我们往中部走,穿过中央高原,从那里再折向南方。路线更长,但更隐蔽。”

“怎么走?”朔问,“火车肯定被监控了。”

“货车,马车,徒步。”夏尔说,“索菲在沿途安排了安全屋和接应人,但我们需要自己走到第一个点:凡尔赛郊外的一个农场。大约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对于脚踝受伤的朔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

“我能走。”朔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中坚定。

夏尔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卡车在巴黎的街道上行驶,偶尔停下等红灯,偶尔颠簸过石板路。车厢里的花香越来越浓,几乎让人头晕。朔靠在一个花桶上,闭上眼睛,试图休息。

但他睡不着。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一切:屋顶的奔跑,枪声,烟雾,抓住他脚踝的手,夏尔的枪声。

还有那种感觉——当探测波扫过他时,体内改造物的共振。像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烙印,无论逃到哪里,实验室都能找到他。

除非……

一个危险的想法在脑子里成形。

“夏尔,”朔睁开眼睛,“我体内的东西……那些文字编码剂,它们像信标。只要它们还在,实验室就能追踪我。”

夏尔皱眉:“你想说什么?”

“如果……如果我能把它们取出来呢?或者让它们失效?”

“太危险。那些东西和你神经系统深度结合,强行移除可能会让你瘫痪,甚至死亡。”

“但如果不移除,我们永远逃不掉。今天只是开始。他们会派更多的人,更好的装备,更强的异能者。下一次我们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夏尔沉默了。他知道朔说的是事实。

“等我们到安全的地方,再慢慢想办法。”他最终说,“也许索菲的医生朋友知道怎么做。但现在,先休息。”

朔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但他心里知道:没有“慢慢想办法”的时间了。下一次追捕很快就会来,而下一次,他们可能不会在屋顶上被发现,可能在睡梦中被抓住,可能在吃饭时被包围。

他需要解决方案。需要在他完全消失之前,在他被抓住之前,在他被迫成为兵器之前。

卡车驶出巴黎市区,驶上通往凡尔赛的公路。晨光透过帆布的缝隙照进来,在花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新的一天开始了。

逃亡的第一天。

而朔握紧胸口的鸢尾花徽章,银质在晨光中微微发烫,像一个小小的、倔强的誓言:

他不会回去。

他不会消失。

他会找到办法,在这个世界上,作为塞拉斯,活下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昨日之歌
连载中TxT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