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池允还是如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微微浅笑就已是动人心魄。小男孩似乎和池允关系很好,他上前一步摸索到池允的小腿然后紧紧抱住,仰头告诉池允他找来了一个很厉害的小哥哥:“听院长叔叔说今天来的哥哥姐姐们懂得好多东西,池允哥哥你有什么不会的问题都可以问这个小哥哥。我把人带过来啦嘿嘿。”

池允温柔地揉了揉小男孩的头发。

许稚见状上前打了招呼:“嘿,帅哥,还记得我吗?”池允放在小男孩头上的手顿了顿,转而脸朝许稚笑了起来:“当然记得。好久不见,许稚。”池允很确定地说出了他的名字。许稚心中突然舒坦了很多,可能是听到了池允好听的声音,也可能是因为池允记得他。

池允记得许稚,就像许稚也没有忘记池允。

许稚心情不错,也没说其实他在前几个志愿活动中也看到了池允,很可惜池允看不到他,许稚一度以为池允把他忘了,也就没有上前打招呼。

“我们今天的活动是给你们做学业指导,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我,我可以尽量回答你。提前预告一下,我是文科生。”许稚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许稚虽然数理化也不差,但毕竟好久没有接触了,他的理科知识对付初中生尚可,但看池允也不像只局限在初中水平的样子,许稚能不能回答上池允提的问题,还真不好说。

池允还真有一些问题,他也没不好意思,两人面对着交流了一番,如许稚所料,池允问的几个问题都是高中阶段学习的,且基本是数理化问题。幸运的是,池允的问题多数是数学题,且难度不算大,许稚好歹是学了三年的高中数学,而且成绩也不差,暂时能应对池允的疑惑。许稚做起事来很容易沉浸进去,讲题也一样。当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然和池允一起坐在房间的凳子上,课本被摊开摆在书桌上,两人凑得很近,池允的手抚摸着课本上的文字,课本是专为盲人定做的,文字都换成了盲文,许稚看不懂,池允帮着他一一翻译,进而将不懂的地方提出来,然后许稚解答。池允的基础很扎实,思维想象能力也很好,但他毕竟是盲人,无法真正看到那些几何图形,函数图像,只能依靠于想象。早些年他们数学书上的抽象的图形只能通过文字描述出来,这就意味着他们需要有很强的想象能力,在脑海里构思那些抽象的图形,这些年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盲人教科书上的简单图案逐渐通过突起的小点,将他们密集的连成一条条线,进而组成一个个图形,相对于之前已经有了很大进展,但毕竟很多图形本身就很复杂,尤其是数学中的函数图像和立体几何,线条复杂且密集,饶是正常学生看了都头大,更何况是只能凭借触摸和想象的盲人们。池允已然算是天赋很高的人了,他的这些问题多数也都是因为自身视力受限导致的思维偏差,加上盲校的老师多数只能教一些基础的东西,很多难点饶是老师们也无能为力,毕竟这里的师资水平有限。

许稚意外的发现池允的数学天赋很高,只需他稍稍提点,池允就能自己想明白,倘若池允并不眼盲……那他一定会是一个天赋惊人的好苗子。

许稚更欣赏池允了,毕竟谁不喜欢和聪明的人交朋友呢?

两人这一探讨就是一个多小时,许稚解决了池允的疑惑,还给池允稍稍做了拓展,加强了池允的学习深度。当两人意犹未尽地抬起头,许稚看着池允放大的美貌,才惊觉两人讨论入迷时头都碰到一起了,抬眼间呼吸交缠,书桌正对窗户,采光很好,许稚清晰地看到阳光照耀下池允那更显白净圣洁的面庞,连着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在闪闪发着光,柔和而明亮。

许稚又一次愣住了,耳尖微微泛起了红,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稍稍拉开了他们这略显暧昧的距离。

听到许稚咳嗽的小男孩在朦胧的睡意中醒来,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打了个哈欠:“大哥哥你们终于讲完了,我刚刚想跟你们说话都没人理我。”小男孩略显委屈。池允刚刚学到了不少东西,看得出他的心情不错,他再次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刚刚哥哥们在讨论问题,没来得及和小然说话,是哥哥们不对,让小然久等了。”

小男孩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开心道:“那现在哥哥们可以陪小然聊天了吗?”语气里充满了期待。

不待池允说话,许稚率先蹲下身来,抱住了小男孩,认真地说:“当然可以啦,接下来哥哥们都陪着小然。”

小男孩自是很高兴,快活地在屋子里转圈。

许稚这才观察到他们所在的屋子:是一个很简单的起居室,空间不大,但由于家具不多,也略显空旷,一个衣柜,一张小床,以及一张书桌和一条长凳,构成了这间屋子的全部。房间外是一个小小的阳台,涵盖了卫生间和浴室。屋子收拾得很干净,简洁得有些过分,书桌上的陶瓷杯子中尚未喝完的半杯水以及零零散散的书籍,为这间屋子添上了些生活气息。

很显然,这是池允的起居室。

很符合池允的风格。许稚想,简洁,干净,利索,许稚挺喜欢这里的。在某些方面,许稚其实和池允很像,这也是为什么他很欣赏池允,因为池允能和他同频。就像这间屋子,许稚很喜欢这样简洁干净的房间,没有繁杂的装饰,没有繁复的家具铺陈,不很温馨,但胜在简洁明了,恰好许稚就喜欢这种简单到有些单调的风格。许稚家中的卧室也是这样,而他的母亲常常评价他的房间没有活人味,不像个青葱少年,倒像是个老古板,严肃单调,比他哥哥还没趣,许稚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许稚将在欢呼的小男孩一把抱住,揽到了自己腿上,“跟哥哥相处了这么久,哥哥还不知道你的全名呢。”许稚笑着对小孩说。

“我叫徐卓然,大家都叫我小然。”小然很不怕生,经过这半天的相处,更是不怕许稚,甚至还对这个小哥哥深有好感。

许稚也觉得这个小孩格外的可爱:“我叫许稚,你可以叫我许稚哥哥。”小然为自己又有了一个哥哥而感到无比开心:“好欸,我又有一个新哥哥啦!”

池允在一边也笑了起来,就像上次活动听到小然唱歌,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很漂亮,许稚想。

“许稚哥哥来陪我聊天吧。”小然激动的在许稚怀里动来动去,许稚忙按住小然乱动的身体,怕他从他身上摔下去:“好好好,小然想要听什么?”

“嗯……”小然有些不知所措,正思考着聊什么好。其实他只是想要找一个人聊天,最好能多聊聊外面的世界。

“那许稚哥哥给我和池允哥哥讲讲大学是什么样的吧!我和池允哥哥都还没去过大学呢。”小然无比期待地说。

大学……

如果其他人问起大学是什么样子的,许稚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打破他们对大学的滤镜,然后客观而冷酷地阐释大学生活,简单单调:上课,听讲座,写论文,卷绩点,卷综测。除此之外似乎找不到其他可谈。这是许稚对大学的感受,他并没有感觉大学有多累,有多难,也没感觉大学有多丰富多彩,他只是遵循着这个阶段的必走流程,去平静地度过这个被他人说得天花乱坠的时期。

很客观的说,大学确是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但是,大学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差劲,许稚看着小然期待的面庞,他突然很想保留住这个孩子的天真和期待,哪怕就是这么一件小事,他也想尽他所能,留住这张憧憬着未来美好向往的纯真脸庞。

于是许稚应到:“大学嘛,是个充满未知和创新的地方,在这里,你可以看见好多好多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你可以尝试很多你以前想做但是没有做成的事,当然,你也可以尽情地展现你自己,发挥自己的特长。大学很大,有美食,有美景,也有很多优秀的人。但最重要的,还是需要你自己去体验,去真真正正地融入到大学中,收获你自己对大学的独有体验。”许稚说完这话,连他自己也感到惊讶,从前他似乎未曾留意过的细节终于在此时生动起来,大学生活从此多了一份色彩。

莫名地,他看向了池允,他想,大学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当是认识了池允,然后与助盲志愿留下了不解之缘。

他忽然间很想很期待池允上大学的样子,如果池允去了大学,或许他会成为万千少女面红心跳的对象,又或许他会在平凡的小角落里,安静的做着自己的事。那时候,许稚说不定会从他背后搭上搭上他的肩膀,两人可以在校园的小道上悠闲地散步,聊着天南海北的事儿。

许稚对自己的想法有些吃惊,自己居然已经开始期待有池允的大学生活,还是如此一个具象化的场景。但比吃惊更多的,是他真诚的希望,他希望池允听了他说的话,也可以对大学有所期待,有所追求,许稚希望自己能够梦想成真。

“哇,好棒啊!”小然开心地瞪大了眼睛,充满了无限的激动和喜悦:“那许稚哥哥,大学里有没有漂亮的大舞台呀?我想在台上唱歌!”

“当然有啦,大学的舞台比上次你唱歌的那个台子还要大呢,那里有斑斓的灯光,有喝彩的观众,还有很多喜欢表演的朋友。”许稚很高兴小然能够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并且将它作为自己的梦想规划到未来中。

“小然很喜欢唱歌对吗?”

小然激动的点头:“对呀对呀,我最喜欢唱歌了,我想把我的歌声传遍整个世界!”边说着边将手臂大展开来,像只展翅高飞的大鹏,尽情地拥抱这个世界,哪怕他不知道世界这个概念究竟有多广阔。

许稚很开心地笑了,笑得灿烂又温暖,尽管没有人看得见他这个笑容,但池允和小然都从他的笑声中感受到了温暖与期待:“哈哈哈好啊,我等着以后听到小然在更大的舞台上唱歌。”

小然和许稚拉钩约定,两人会在更大的舞台上相遇,到那时,许稚会做小然最捧场的观众。

之后外头来了个小孩,和小然差不多大,在门口怯生生地探出个头,小声地邀请小然出去玩。小然耐不住好动的性子,听到小伙伴的声音就激动地从许稚怀里跳了下去,奔向他的小伙伴了。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池允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让他挑起话题显然不可能。

“你的梦想呢,池允?”许稚率先打破沉默,他有些好奇,池允对未来的打算究竟是什么。

池允稍稍有些惊讶,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笑了笑:“我?我没什么梦想,如果可以的话,我就想安安静静地晒会太阳。”池允像个不解风情的老头,对未来没有憧憬和期待,他只想安静地平顺地过完这一生。

许稚有些遗憾,他不死心地说:“就没有别的什么了吗?比如对大学,对工作?”

池允笑道:“人这一生,若是能安稳顺遂地度过,静静地感受阳光、微风,已经是人生的大幸了,至于其他,追名逐利我不感兴趣,功成名就我也没什么追求,大富大贵更是无所谓,我只求平安顺遂,然后平静地离开人间。”从生到死,池允给自己规划得明明白白,无欲无求,一眼望到尽头。仿佛对生活没有了任何的兴趣和期待,没有什么能够挽留住他的脚步,也没有什么值得他流连于这人世间。

许稚莫名有些伤感和失落,哪怕是他自己按部就班地度过人生的每一个阶段,许稚也会尽力去追求某些东西,以此收获什么,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更加丰富,也让自己找到真正热爱的东西。而池允,许稚并不觉得他生来就是这么无欲无求,甚至到了颓丧的地步,不知怎的,许稚就是觉得,池允应该是光芒万丈,在阳光下飞扬的少年郎,而非只是静待着自己生命的结束,不留下任何痕迹。

“你真的没有想要做的事吗,池允?”许稚再次问到,“那为什么你要这么认真刻苦地学习这些知识呢?”

平庸的人认命地接受自己的平庸,然后自暴自弃地放弃自己,坚信自己一定就是那个被上天抛弃的,终无所成的人。而唯有心中仍有理想之火在燃烧,才会不认命,不甘止步,才会不断学习。许稚看得出池允的用心,桌上散落的几张草稿纸,笔筒里插着的快要用完的水笔,以及被翻阅得翘边的书本,无一不在证明着池允的努力。

池允顿住了,那礼貌而虚伪的笑容凝在了嘴边,转而消失,终于露出了本来的疏离与冷酷:“许稚,为什么一定要在我这问出个究竟呢?”

许稚不知道,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反常了,平时的他不喜欢别人对自己问这问那,当然也不会去过问别人,但面对池允,许稚总是不甘心,他知道池允在伪装,他想撕下池允伪装的面具,看看那人真实的面容。

“因为我觉得你不是那种甘于平庸的人,池允。你明明这么有天赋,你也有追求,难道不是吗?”

“那又怎么样,有些东西并不是你想要去做就能够做到的,许稚,我和你不一样。”池允终于撕下了面具,坦露出那憋屈已久心声,尽管他仍然平静,尽管那只是冰山一角。

“怎么会不一样呢?池允,你可以做到,甚至比我做得更好,你的天赋和努力不应该被埋没在这里,池允,你真的甘心吗?”

回答他的是池允良久的沉默。

“我可以帮你,池允,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教你更多的知识,如果我的能力还不够用,我也可以去请教别人。我们试一试,好吗?”许稚认真地看着池允,执拗地想要得到池允肯定的答复。

良久,池允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呢?”

“因为我们是朋友。”许稚脱口而出。

这是许稚第一次如此在意朋友这个身份,如此希望得到一个人的承认,承认他们是朋友,以此来加深彼此之间那点稀薄的联系,以防成为茫茫人海中的陌路人。

“朋友间应该相互帮助,不是吗?”许稚的话让池允无话可说。

“或许有一天,我恰好也碰到了什么难事,到时候我来找你求助,你会帮我的吧?”许稚半开玩笑地说。

“嗯。”池允终是无可奈何的回答道。

日渐黄昏,楼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书桌前打下一片阴影,进而又慢慢攀附到了坐在书桌前的人

儿身上,慢慢夺走阳光带来的燥热,留下一片清凉。

“这一下午过得可真快,我们差不多得走了。”许稚有些不舍,他喜欢和池允呆在一起,即使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但就是莫名的心安,这对卷王小许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闲暇时刻,原来不执着于一直行动一直做事,这样安安静静、无所事事的时光也可以很美妙。

“嗯,快回去吧。”池允一如既往地少言。

许稚倒是习惯了池允的寡言少语,毕竟一个下午,除了讨论学术问题时池允的话多了一点,池允可谓是几乎不言不语。要不是许稚善于制造话题,或许他们能静默一个下午。许稚笑了笑:不过,这样安安静静地呆着应该也不错。

许稚起身准备离开,临行前,他拍了拍池允的肩膀,轻声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嗯。”池允微笑回答,许稚觉得池允的笑容里似乎少了一点疏离,多了一些真实。

“好了,我走啦,期待下次见面。”许稚转身摆手,潇潇洒洒充满少年气息。

尽管池允看不见许稚的动作,但他还是望着许稚离去的方向,他似乎能感受到少年热烈生动的气息,那种鲜活感萦绕在池允周围,经久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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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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