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荷带着食盒匆匆赶到正阳殿时,殿外正大雨倾盆,轰隆的雷声劈在屋脊,让飞阁流朱的大殿多了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
温书站在殿门外,风雨虽然打不着她,面容却苍白无色。
代荷只来得及抬头看了她一眼,便低头捂紧了怀中的热粥,三步并做两步,跨上台阶。
“怎么现在才来?”温书不免有些埋怨,她连忙伸手接过食盒,又从袖口掏出一张绣帕递给他,“误了这么些时辰,你也知道……”
殿内突然传来了点微小的动静,惊得她霎时噤声,支起耳朵仔细听去。
又是一道沉闷的雷声,她不自觉间背上已是密密一层冷汗,本想拉着代荷往外再走几步,却听见代荷低声开口说道:
“代藕不知怎的吃坏了肚子,我转个身的功夫便不见了人,他熬糊了粥也不管,我急急再做了份,便耽搁到现在。”
温书缓过来些,换了口气:“这算起来便是怪不得我们,只是殿下性情……”
她只用气声悄悄道:“真要见血,谁也逃不掉。”
代荷来前便已心跳如擂,闻言更是不敢再多语,伸手推了推温书,催她赶紧送粥进殿。
可怜温书恐惧之下也只能整理好心绪,快步走到殿门前,盈盈一拜:
“大人,奴婢来送今日的宵夜。”
殿前禁卫盔甲森然,一名军士上前,略微搜过身后,便悄声在温书耳边道:“行事小心些,殿下心情不算好。”
温书朝他投去感激的一眼,收拾好裙摆,提着食盒走进大殿。
寒风掠过,斜刮起殿内主座上悬挂的白纱,泄露出一点沉静的烛光。四周只有昏黄的光,静得几乎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
温书进殿时本低着头不敢多看,此时烛光忽明,她却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来,目光正正越过风掀开的微小缝隙,望向那张描金木桌后,端坐低头写字,露出一张绰约的身影。
殿内风劲未收,卷起纱尾翻飞。其上绣了青色的飞鸟,鸟身由金线勾勒,那人便稳居冷冷微光间,身形舒朗,暗光下甚能推敲出几分神仙低眉的慈悲之味,恬静安然。
传闻太子叶暨出生时身体有异,面容丑陋。除了从幼时便跟在太子身侧,深受信任的贴身侍从陈令,谁也没有见过太子真容。
白纱朦胧,金丝缠的木几旁还有一个身影安静侍立,想必便是陈令。
温书却忘了顾及这些,惊鸿一瞥后她呆立殿门,心中恍然想起宫中暗中流传的那些关于太子面容的猜测,现在看来分明都是谣言。
“嗯?”
她进殿后没有通传,座上那人很快抬起头,看向外侧,这才发现白纱的凌乱。
他的目光遥遥递了过来,正与温书对上。
温书回过神,很快意识到自己会因这眼丢了性命,当即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竟是连求饶都不敢。
叶暨恶名,绝不止因其面容丑陋,实在是东宫众人受他残杀过多。如今看来丑面是假,暴戾却绝非虚言。
毕竟死在太子手上的宫人,已不下百数。
她忽地间想起前日自东宫芙蓉池打捞起来的肿胀女尸,尸体冰冷面容变形,谁来也认不出。最后是她握着尸体耳上碧绿的坠子,认出这是入宫以来待她如亲妹的温墨。
她闭上眼,窒息间只觉自己也已经闻到了腥湿泥土,胸肺好似正呛入冰冷湖水,虚假的溺毙感淹没头顶。
温书跪在原地瑟瑟发抖,有沉稳的脚步声走近,随即她只看见一双黑靴停在面前,提走了身边的食盒。
太子残暴,东宫几乎十室九空,宫人寥落,身边更是只由陈令一手操持,从不假手旁人。
“殿下,臣差人送来了宵夜,现在要用吗?”
桌后静坐之人搁笔一旁,倦倦抬手轻揉了下额角:“呈上来吧。”
陈令便将小菜置于侧殿小几,试过毒后又挂起一侧白纱,挑亮了桌旁的灯。
殿内依旧安静,依稀能听见烛芯的爆裂声,连雨也渐渐停了,温书不敢抬头,只在这寂静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鼓。
她恐惧过了头,已经依稀预料到自己的命运了。
有瓷勺敲击碗壁的声音响起,陈令没有让她跪太久,开口问道:“殿下,这小宫女如何处置?”
贵人似乎含了东西在口中,片刻后才回问道:“几岁了?叫什么名字?抬起头我看看。”
声如琅环相撞,态度居然谈得上可亲。
温书下意识抬起头,他坐得稍远,此时她已看不清,便战战兢兢答道:“奴婢温书,今年14岁了。”
他竟来了兴趣:“这般年幼,想必才入东宫没多久吧。”
温书低头回道:“回殿下,奴婢入东宫方两月。”
那侧太子听完一顿,却是跟陈令怨道:“明明劝过母后,不必再送人到东宫……”
他有些不耐烦,叹了口气,漫不经心地说道:“无妨,那便杀了吧。”随后又想了想,嘱咐道:“陈令,你亲自去办。”
陈令没有片刻犹豫:“是。”
他踏出内间,放下白纱,正准备转身时瞳孔骤缩,电光火石间只来得及箭步上前伸手去捉。
这一捉仅仅拽住了小宫女的半截衣袖——方才还跪在地上的小宫女不知何时暴起,在一声突如其来的惊雷掩盖下扑杀了上来。
挂起的白纱纷落,竟缠住了陈令左手,他回身撕裂,却见那侧宫女已经扫落桌上小菜,恶狠狠地张嘴便咬。
撕裂的白纱垂下,盖住了桌旁太子半身,一片混乱中,陈令急声道:“殿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白纱中穿出,牢牢掐住了小宫女的下颌,让她再动弹不得。
太子仍稳坐塌上,在这片寂静中,喝下了捏着的勺中最后一口粥。
嘀嗒——
有血自他的虎口滴下,落到翻倒在塌上的白粥中,妖艳如同朱砂。
片刻后他放下勺,另一只手竟抚到已经咬穿他虎口,涕泗横流的温书脸上,替她擦了擦眼泪。
“不怕。”他温声道,“不必挣扎。”
小宫女浑身一颤,仍不松口,只咬着他恨恨地哭起来。
她这时是真的看清了他,她看得见他言语间水波流转的眼,斜飞入鬓的眉,和几乎咄咄逼人的贵气。
为什么偏偏要杀她?
宫人仇恨他者众多,甚至有人暗自给他取了谥号,叫他厉太子。
她想不明白,只有铁锈味在嘴里散开。这张脸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已经什么都来不及想,满脑子只有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陈令走上前来,手刀劈晕了她。
小宫女软倒在陈令脚下,没看见叶暨最后看了她一眼,竟是怜悯。
陈令跪在塌前,低头认罚:“臣该死,请殿下责罚!”
塌上的人望着他笑了,这一笑才显露出些纯稚来:“并非卿的过错。”
他起身走向内室,准备换下受污的外衫。
陈令连忙起身跟上,犹疑道:“臣知殿下素来厌恶太医近身,只是伤口仍需处理。”
“无妨。”叶暨自己换好衣衫,背身挥手道:“卿便先处理那小宫女,以免有人起疑。伤口本宫自会包扎。”
“可是……”
“陈令。”太子转身望向他,手上的伤口沾惹到身侧微动的白纱,在青鸟身上划开一道鲜红的血痕,“你可以退下了。”
“……是。”
陈令默立片刻,拎起昏死的温书,像拎一具被雨泡发到绵软的布偶。
走至殿门时,才听见殿内传来点模糊的话音:
“没时间了……东宫众人,还能活几个呢?”
话语喃喃,是座上那位贵人的自言自语。
陈令顿了顿,加快脚步踏出殿门。
殿外盔甲森严,见陈令提着宫女出来,一人上前默默跟在他身后。其他人将殿门再次合上,隔绝掉任何窥探的视线。
雨又下得大了,这足以掩盖蜷缩在东宫小厨房内同样涕泗横流的代荷的哭声。以至于代藕踏进厨房时,并没有发现他。
代荷瞬间噤声,他看着今日不知所踪的代藕从袖中掏出一包药粉,悉数撒在小厨房为明日东宫小宴备的菜上。
明日东宫有场赏花宴,皇后娘娘邀了京中各家贵女,要为即将十五的太子挑选妃子。
雷光劈落在小厨房窗外,刹那亮如白昼,让代荷得以看清代藕紧绷的侧脸。他的眼神恐惧,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双手颤抖,像个被牵线的木偶,僵硬地撒好药粉。
代藕没有看见躲在角落的代荷,他在黑暗中矗立了片刻,转身逃也似的出去了。
他走后半柱香,代荷才敢起身。他擎着一只昏暗的烛照去,发现代藕撒了药粉的是专为太子设的金丝鹿尾。
他抖着手,心中想着今夜嘴角溢血的温书,终是吹灭了蜡烛。
如果活不下去,不如死个痛快。
代荷也转过身,悄悄离开了小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