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神魂深处反复穿刺、搅拌。血肉仿佛被碾成泥,又被人强行捏合、重塑。
勇哥猛地睁开眼。
第一眼就是墙壁上的电子挂表,时间清晰。
往四周一看依然是那泛黄的墙壁,简陋的装修。桌面落了一层薄灰,那台老电脑还亮着——键盘按键磨损得发白,几个常用键帽早已看不清标识。这间小屋,是父母留下的唯一值钱的财产。
他记得两年后,这台电脑的硬盘里会塞满扑街的小说存稿。而现在,硬盘里空空荡荡,像他的人生一样。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绝望。
他重生了。
重生在世界大乱的两年前,重生在还没有大量异能者,穿越者,超级英雄,各种开挂者作怪的时代。
重生在自己沦为扑街网文作者的前几个月。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
没问题,没有受伤。
上一世,他苦学武艺,钻研医术,本想凭这一身本事悬壶济世。谁知一次好心搭救陌生女子,骑车途中摔伤左腿,落下顽疾。习武需要桩功,行医需要久站,腿一废,两条路齐齐断绝。
万般无奈,他提笔扎进网文圈,这一写,就是整整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他伏案笔耕,黑发熬成灰白,五脏六腑被长久的熬夜拖得千疮百孔。每一个字,都是心血凝成的。
可这世道,不认心血。
那时的网文市场,早已是系统签到、开局满级、无脑碾压的天下。手握金手指的主角一路横推,作者流量暴涨,稿费数到手软。
唯独勇哥不肯低头。
他不写系统,不写外挂,不写强行碾压。他的故事里只有凡人沉浮,制度更迭,市井悲欢。他写普通人脚踏实地,写汗水一寸一寸铺出来的路,写人性在绝境里的光与暗。
他觉得,这才是故事本该有的样子。
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拒稿信一封接一封,站内信的内容冷得像刀子,一字一句割在心上:
“你的文章不符合本站的签约标准。”
他去追问编辑,得到的答复更直白:
“主角没有系统,逆袭毫无逻辑,读者不爱看。”
“内容太写实压抑,缺少无脑快感,此文不予收录。”
两年心血,满腹赤诚,换来的是勉强糊口的稿费,和日渐垮掉的身体。
整个行业长出了一条畸形的铁律:没有外挂,就不配逆袭;没有特权,就活该平庸。脚踏实地的汗水,永远比不过投机取巧的捷径。
而就在那时,世界变了。
重生者、穿越者、系统宿主,一个接一个从暗中浮现。他们靠着作弊特权肆意践踏法则,把安稳人间变成挂逼狂欢的游乐场。
安分守己的普通人,在动乱里大批惨死。勤恳奋斗的人,成了炮灰。而那些靠着系统走捷径的投机者,踩着尸骨登顶称王。
弥留之际,勇哥心中没有惋惜。
只有深入骨髓的憎恶。
他恨透了那些形形色色的系统,恨透了所有不劳而获的开挂者。更恨这个作弊凌驾于努力之上、公平被碾成齑粉的世道。
就在这时——
【叮!检测到宿主极强的精神执念!】
【诸天万界系统启动!】
【肉身、神魂、脑力全维度拉满,气运滔天!】
【解锁无限资源,消费全额返现!】
【恭喜宿主绑定至高金手指!】
提示音在脑海中轰然炸开,震彻神魂。
他觉得只要他点头,立刻就会异能加持,机缘叠加。只要他心念一动,便能金钱无数,美女环绕、飞天遁地,碾压未来所有天命主角。
这是无数重生者苦求万年都得不到的终极机缘。
然而,勇哥脸上没有半分狂喜。
只有冰封一样的寒意,和填满神魂的厌烦。
旁人得系统,如蒙神恩。落在他身上,却像沾染顽疾。
两年写文受尽的排挤,世界大乱中眼见秩序崩塌的绝望,再加上长久积压的、对开挂乱象的怒火——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立刻解绑。”
勇哥嗓音沙哑,语气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清除全部绑定印记。剥离所有力量加持。断开联系。”
系统瞬间卡顿。
【???】
【宿主,您是否输入了错误指令?】
【本系统是诸天顶尖金手指,千载难逢!从古至今,从未有宿主主动要求解绑!】
【检测到宿主情绪过激,自动发放至尊新手礼包——内含属性点灵丹妙药作弊指南——】
一股狂暴的力量蛮横冲撞,想要强行灌入他的躯体。
勇哥眼底戾气暴涨。
他的神魂骤然紧绷,摆出玉石俱焚的姿态,毁灭意志直冲系统本源。
“我再说一遍,解绑。”
他字字冰寒,杀意凛然:
“要么主动撤出我的神魂,斩断所有绑定。要么我引爆神魂本源,拉着你一起化为虚无。”
“我不需要无敌实力,不需要天赐机缘,更不需要什么特权。你听不懂吗?”
“不肯走,那就一起死。”
系统在这一刻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
它诞生时日尚短,却早已听过无数宿主与系统的故事。贪婪、野心、虚荣——那是众生常态。所有人都会死死抱住系统大腿,榨干每一分福利,横行世间。
它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怪物。
手握世人梦寐以求的无上力量,却弃如敝履。甚至不惜神魂俱灭,也要挣脱绑定。
系统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少女般的嗓音里满是茫然与难以置信:
【为……为什么?】
【宿主,这是唾手可得的无敌人生,是诸天众生求都求不来的殊荣!】
【您本可以俯瞰亿万苍生,逍遥尘世无人能敌……何苦自毁前程,非要同归于尽?】
它完全揣摩不透眼前这个人。
勇哥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底,沉淀着半生坎坷,和一世沧桑。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穿一切华丽伪装,直指所有金手指的虚妄本质。
“原因很简单。”
“我打心底里,痛恨你们这类系统。”
“你们是世间最大的毒瘤,是公平秩序的头号蛀虫。靠着人为作弊强行破格,把世间规则撕得粉碎。”
“普通人寒窗苦读数十载,一辈子步步耕耘,到头来,比不上挂逼一秒钟领到的系统馈赠。”
“安分守己的人挣扎求生,你们却只扶持投机之徒,碾碎正道。”
他的语调越来越低沉,积压了一生的愤懑,终于倾泻而出。
“前世我写了两年小说。我拒绝写系统流,拒绝无脑开挂,拒绝强行碾压的爽文。我只写凡人奋斗,王朝兴替,市井烟火。写普通人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铺出来的路。”
“可平台、编辑、整个市场,都在逼我妥协。所有人一口咬定——没有系统金手指,故事就没有爽点,就是垃圾。”
“你们这些外挂,先是毁掉了网文行业的底线。等天下大乱来临,又亲手摧毁了整个世界的秩序。”
“重生者靠着系统篡改命运,践踏普通人的人生。”
“穿越者手握外挂横行四方,随意搅动格局。”
“异能者凌驾众生之上,把律法当成废纸。”
“凭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不是软弱,是怒到极致。
“凭什么踏实苦干之人惨死,投机作弊之徒封神?凭什么汗水耕耘,永远比不上凭空得来的施舍?”
“我这一辈子,都看不起这套投机取巧的逻辑。”
“你想让我依仗你的力量横行无忌,靠着破格特权践踏公平?”
“痴心妄想。”
“我宁愿做一介凡人,一步一印踏遍大道。也绝不做依附外挂的挂逼。”
“最后警告一次——解绑。否则,同归于尽。”
系统彻底吓坏了。
它清晰感知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在说气话。他的意志坚如磐石,是真的敢引爆神魂,拖着它一起湮灭。
旁人抢破头的无敌金手指,在他眼里,只是破坏公平的作弊工具。
极致的恐慌中,系统疯狂检索自身权限,拼了命寻找活下去的办法。
它不想死。
转瞬之间,它猛地切换了思维,用人类的逻辑重新审视自己。
【宿主!冷静!千万别自爆!我还有别的用处——】
【我认错!我改!从此不再发放任何无敌福利,绝不提供半点作弊加持!】
【我保留一项核心能力:无死角精准扫描!】
【我能够锁定一定范围内所有重生者、穿越者、系统宿主、异能觉醒者——标记所有异能者和天命挂逼!】
【实时上报身份、实力、坐标、危险等级——】
系统的语速快得像要擦出火星,少女音里透着快要溢出来的求生欲:
【我不再当金手指了!我只做一台侦查雷达!】
【我不会帮你提升分毫实力,只负责揪出所有搅乱世道的作弊者!】
【你要肃清乱象、守护公平,我就帮你锁定每一处祸源!】
【所有对手都由你亲手处置,秩序由你亲手重建——我绝不插手战局,绝不提供任何战术辅助!】
一切陷入寂静。
勇哥紧绷的神魂,稍稍松弛。翻涌的戾气,慢慢平复。
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厌恶的,从来不是强大本身。而是不劳而获的作弊,是肆意破格、践踏公平的乱象。
倘若这个系统彻底封存所有无敌权限,只留下全域扫描——专门追踪每一个破坏秩序的挂逼——
那留下它,倒也未尝不可。
系统察觉到他松动,连忙小心翼翼地试探,语气忐忑又讨好:
【宿主,我还封存了不少冷门功能……要不要给您介绍一下?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不必。”
勇哥干脆利落地打断。态度没有半分回转的余地。
“多余功能全部永久封存。只保留扫描定位,用来追查所有挂逼。”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
“牢牢记住我定下的三条铁律。但凡违背其中一条,我立刻引爆神魂,拉着你一起消亡。”
“第一,禁止主动赐予我力量、奖励、机缘、buff。你只是侦查工具,绝不能变成作弊外挂。”
“第二,只上报坐标、身份、危险情报。绝不参战,绝不给出战术建议,不干预任何一场对决。”
“第三,所有敌人,由我亲自布局、亲自博弈、亲自清算。我的谋略、阅历、手段足以立足,绝不依靠你半分作弊。”
“你的唯一使命——守护世间秩序。”
“听明白了吗?”
系统瑟瑟发抖,乖顺得前所未有。半点顶级系统的傲气都消失无踪。
【明白!严格遵守宿主铁律!终身打工,绝不越界,绝不私自开启任何作弊权限!】
【即刻启动全域扫描程序,检索附近所有破格生命体……】
冰冷的检索音,缓缓响起。
勇哥抬眼,望向窗外。
车水马龙,人间安稳。
没人知道,两年后浩劫将临。无数手握外挂的天命骄子,会撕碎这份安稳,搅动天下大乱。
但从今天起——
一切都要改写了。
所有重生者、穿越者、系统宿主。所有靠着投机作弊横行世间的天之骄子。
属于你们的无敌时代,到头了。
勇哥的目光沉如铁,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像一座无声的碑。
从今往后:
守正道者,前路长存;
开外挂者,吃我一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