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陆云衣如此沉浸,他不禁扯开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手中的书也随意地垂落下来,可谢随只顾抬眸凝望着眼前这个俯首案边的女子。
他见过陆云衣天真的样子,害怕的样子,对美食垂涎的样子……每一面都纯粹得如同一个不谙世事的姑娘。
而眼前的样子还是他第一次见。沉浸在画作中的陆云衣像是换了个人,抑或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褪去一脸娇憨,眉眼间只有几近虔诚的专注。
笔锋沾了松烟墨,在纯白的绢布上拖出一道利落的线条,细若游丝,连绵婉曲,不晕不染。下一刻随着手腕悬转,再提笔,一道飘逸的衣带跃然画布之上。
随着她握笔的手在绢面上游走,时而快,时而慢,时而重,时而轻。一道道细润流畅的线条从笔尖流出,已经隐约可以看得出一个高髻宝冠的菩萨半跏趺坐在一头雄健的狮子背上的模样了。
陆云衣支起身子,换了一只狼毫的神勾,洇了洇墨,又重新伏下身去,更加细致地描摹起来。
莹白的小脸离绢布极近,近到鼻间呼出的白雾打在绢布上,又立刻散开了。
她的眸子始终盯着笔尖,瞳孔也紧随笔锋,笔触到哪儿,目光就到哪儿,片刻不离。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中已经点上了烛火。就连谢安送来晚膳,陆云衣也充耳不闻,已然入定的状态。
其间,谢随换了几本书,又几次起身对着沙盘沉思,每回都要在心中默默推演一番。最后他又重新坐回圈椅,继续翻看刚才那本谋虑之书,似乎里面字字珠玑,值得推敲大半日。
不管做什么,谢随的目光都时不时飘到陆云衣身上,除了见她换着不同的笔勾画着,头也不曾抬起一下,更不用说回应谢随的目光。
虽然被当作了空气,谢随却很喜欢这样的情景,哪管外面是月黑风高还是冰霜火海,就在这个小小的屋中,一盆炭火,一座烛台,两个人即使什么话也不说,却也是难得的心安。
直到门口响起了窸窣的敲门声,他抬起头再看向陆云衣,作画的女子又换了一个姿势,左肘撑在案上,滑落的衣袖露出了一截莹白的小臂,比绢布还白上几分。右手执笔,却只有手腕在动,继续将细致的线条密密排满绢布。
她依然一点都没受敲门声的影响,谢随这才将书放到小几上,起身退出了书房。然后极轻地合上了房门,又叮嘱门口候着的丫鬟除了添水加碳不可进去去打扰陆云衣。
他虽告假在家,但还有一大堆事等他去做,难得今日今日什么也不做,就陪着陆云衣作画,是他绝无仅有的一次“放纵”。但是他不知道,以后这种“放纵”还有很多。
刚出书房,就看见几日不曾露面的谢平候在门外。
他眼神一凛,谢安立刻凑上前去,俯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谢随面上的的温和迅速褪去,往日的冷肃重新回到眸中。
说完谢平后退半步在谢随身侧立直,等着谢随的指示,他突然又想起一事,开口道,“崔二公子今日已到上京。”
“崔二?”谢随有些意外,“他动作还挺快。”
思忖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被烛火印在窗扉上依旧伏案的身影,说道,“走吧,先去瞧瞧他。”
言罢,两人便一道往院外走,走了两步,谢随忽然感觉一股冷风从袖口钻入,低头一看,腕间的衣袖松松散的,这才想起绑带白日里他取下来给陆云衣绑头发了。
谢随顿住,低头自嘲般地笑了笑,调转脚尖朝卧房走去。
一推开门,便看见一个青衣男子坐在摆满庆丰楼招牌菜的圆桌旁大快朵颐。
见有人进来,男子匆匆瞥了一眼,又一杯杏花酒下肚,才满足地道,“慎之,快来,还是庆丰楼的吃食像人吃的。”
谢随自顾自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怎么崔院使府上的饭菜还不合你的口味。”
崔二又往嘴里送了一块咕咾肉,酸甜的酱汁包裹着酥软的梅花肉,口齿不清地说道,“你还不知道我娘,一到家,说我常年在苦寒之地,非要给我顿什么去寒汤。”
“我趁她去灶上看火赶紧溜了。”
“我这一路紧赶慢赶,半道上又听人说破虎将军将军快不行了,急得我快马加鞭,连口热饭都不敢吃就直奔回上京,谁想一回来就喝什么劳什子药膳啊!”
崔二搁下筷子看向谢随,上下打量着他。“谢少将军看起来生龙活虎的,我就说是以讹传罢。”
谢随放下茶杯,回望过去,面上依旧无甚表情,淡淡道,“你听到的传言非虚,你祖父没有告诉你吗?当日我的脉象还是他亲自把的。”
崔二,名叫崔衡,是崔院首独子的二儿子,打小就聪慧机敏,但却很是叛逆,行事特立独行。崔家大公子名叫崔衍,虽年长崔二几岁,却资质平平,所以原本崔院首打算将自己的衣钵传于这个更有医学潜质的儿孙。
崔家大郎虽于课业上天资不高,但为人敦厚心善,上敬祖辈与父母,下疼惜弟妹,他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但相信勤能补拙,不管酷暑寒冬,也都刻苦钻研。
倒也不负他所愿,前些年他终于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太医院的医官,如今已经是个医正了。
崔二自小在他的爱护下,自然也知道自家兄长的夙愿。可他们的祖父在医术上向来严苛,明知大哥有心考太医院,也不肯引荐,也不准家中其他人引荐。非说这考试只是最简单的门槛,若连这道坎都过不去,不如趁早去学些木匠瓦工的手艺。
其实也难怪,崔院首对自己的儿子从来都不曾假以辞色,只有后来崔二启蒙以后,对只见过一遍的药草遍能说出对应的病症、也从不觉药方晦涩难记,那时才开始对家里的这个孙辈青眼以待。
后来崔二年岁渐长,也逐渐明白了祖父的偏爱,看着兄长如此辛苦,却入不了半分祖父的眼,他才变得乖戾。若他不再是祖父眼中合格的“接班人”,那兄长是不是就可以被看见了呢。
等到崔二的年纪可以去参加太医院选任了,他却不听祖父安排,私自参加了军医的考核。
甚至在考核通过后,不等放榜,瞒着家人便随回京的谢随直接去了西北。
好在有崔二那几年虽看起来混,但医术上的精进一点不含糊,谢随好几次受伤都是崔二将他的命救回来。若不是崔二,就说谢随这敢打敢杀的性子不知道已经被西北的黄沙埋过多少回了。
“当真?”满桌的佳肴顿时就不香了,他收起嬉皮笑脸的神情,两步蹿到谢随面前,抓起他的手腕将三根手指搭上去。
一摸到这脉象,崔二眼中担忧越来越重,蓦地,他猛然一怔,手指有些不可置信地震起,随即又重新按下,“这……这脉象……”
“那年你中箭后也出现过这样的脉象……明明心脉已断,但却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身体中游动……将破碎处链接,重新生长……”
“所以脉象摸起来才时有时无,弱的时候几乎探寻不到,强的时候,如钢铁洪流,举按皆强。”
他睁着大眼看向谢随,然后就在对方眼中毫不意外的反应。
“难道你找到了那人?”崔二也意识到了谢随所言非虚,他确实差点又死了。但幸尔竟又遇到了上次那位“神医”。
谢随见崔二眼中的神色从担忧到震惊,又逐渐聚起狂喜,有些嫌弃地伸出另一只手,将腕间的几根手指拍开,没有回答,转过身夹了一块白玉豆腐送入口中。
今日一整日都陪着陆云衣,她没有用膳,他自然也没有用,到现在人定时分,确实有些肚饿了,他又抬手去舀放在桌子正中清炖金钩翅。
像没听到崔二的问题,但答案却显而易见了。
崔二彻底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你在哪找到他的?”
“他现在在何处?”
“他是哪门哪派的?”
“他到底用了什么神通将你医治好的?”
“可否……帮我引荐一下?”说到这里,崔二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知道有些厉害的医者,宁愿隐姓埋名也不愿现世泄露自己的行踪。他不确定谢随遇到的那个“神医”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人。
“嗯~~”谢随放下瓷勺,“这个金翅不错,待会儿我带一份走。”
“对了,还有你刚才吃的咕咾肉。”
崔二连忙殷勤地给谢随盛了几勺金钩翅汤,又去夹咕咾肉,嘴里还不住地央求着,“哎呀,慎之……”
“谢少将军……”
“你就告诉我吧!”
“等等,”崔二突然有些回过味儿来,他看着食碟中咕咾肉,“你不是最不爱吃这些不酸不甜的菜吗?”
谢随顺手夹了一块放进口中,“她喜欢。”
“他?”崔二有些摸不着头脑,“神医?”
“嘿嘿,没想到神医与我的口味还挺相似,”见谢随终于松口了,崔二才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改日你将他约出来,我定将全上京最好吃的美味奉其面前。”
他夸下海口,谢随却有些不爽,眉头微微皱起,“你也不必如此殷勤,她的疗法别人学不到。”
崔二却不同意他的话,这世上的医术还没有他学不会的,“他是用金针还是神药?”
“若是金针还好,人身上穴位就那么几个,推敲一番我就能知其中关窍。”
“若是用神药那倒有些难,这天南地北的,不常见的药材确实难找。”
“哎呀,总之不管是哪个门路,只要他愿意指点一二就行。”
崔衡一边吃着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也不是崔衡自夸,他自小在医术方面展露的天分,到他大了有了实操,对医理医技的吸收更甚。这些年他在边关,虽战事频起,医帐繁忙,但他还是抽时间搜罗了许多民间药方医略钻研,如今他在军中将士们都称他是“小神医”。
谢随放下筷子,一双幽黑的眸子静静得看着崔衡,不发一言。
崔衡感觉后背突然发凉,这屋中的空气怎么感觉有些刺骨,谁把窗打开了吗?
他转头左右看了看,窗扉合得好好的呀,再转过来正要继续说,才发现谢随看他的眼神似乎不是在看人,倒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这个眼神太熟悉了,崔衡咻的敛住脸上吊儿郎当的表情,乖巧得搁好筷子,端坐在谢随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