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确定那根银线是什么,但以她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来看,八成是窃听用的“听线”。
一根极细的银线连接着埋在墙壁或地板里的扩音装置,能把她在这间屋子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传到另一个房间里去。
第五鸿远。
除了他,没有人有这个权限在她入住之前在耳房里动手脚。
何少佳靠在床柱上,双手抱胸,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心道:老狐狸。
不愧是当了三十年大理寺卿的人,做事滴水不漏,连一个“小捕快”都不放过。
他在试探她,试探她到底是什么人,和第五柯柔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及值不值得他动手。
何少佳想,如果她现在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这间屋子里住下去,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给那根听线听,那她就赢了第一局。
但如果她想和第五柯柔说一些不能让别人听到的话,那她就得另想办法。
她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等天色暗下来,估摸着晚饭的时间快到了,才起身走出耳房。
她没有直接去找第五柯柔,而是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确认没有人在暗处盯着,她才从东跨院的角门出去,绕过一丛翠竹,来到一堵矮墙后面。
矮墙后面是一小块荒废的花圃,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何少佳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在墙角挖了一个小坑,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埋了进去。
油纸包里是她从建宁城带出来的,里面是一只经过特殊训练的传信蜂。
这只蜂能在数里之内找到她提前涂了特制药水的位置,是“知更”提供给她的联络工具。
她本来不想这么早激活这只蜂,但现在看来,必须提前了。
她需要沈知意的帮助。需要更多的情报,更多的退路,还有……一张更大的网。
把土填回去之后,她又在上面撒了一层干枯的落叶,伪装得天衣无缝。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若无其事地往回走。
走到月亮门前的时候,她迎面撞上了第五柯柔。
第五柯柔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褙子,鹅黄色的抹胸,发髻上别了一支白玉凤头簪,耳垂上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整个人像从仕女图上走下来的一样。
何少佳看呆了,脚步顿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看什么?”第五柯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发簪。
何少佳老老实实地说:“好看,好看死了。”
“你能不能换个词?”
“倾国倾城?”
“……你还是说好看吧。”
何少佳咧嘴笑,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大人,你房间方便说话吗?”
第五柯柔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何少佳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进了房间,第五柯柔关上门,拉上窗帘,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说吧。”第五柯柔坐到桌前,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何少佳站在窗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确认没有人靠近,才走回来,双手撑在桌沿,俯身凑近第五柯柔的脸。
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近在咫尺的第五柯柔才能听到的气音说:“你爹在我房间里安了听线。”
第五柯柔的瞳孔微微收缩,用嘴型反问:“你确定?”
“确定。被褥里埋了听线,银丝细得像头发,缝在棉布里,不拆开被子根本发现不了。
手艺很专业,不是一般的家丁能做的,应该是大理寺的密探。”
第五柯柔沉默了。
她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汤,看那片茶叶在水面上沉沉浮浮,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何少佳从未听过的疲惫:“他怀疑你,比我想象的要快。”
“他当然怀疑我,”何少佳在她对面坐下来,也端起茶杯,一口喝干。
“我这种来历不明的人突然出现在他女儿身边,换了我我也怀疑。
不过他应该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如果知道的话就不是埋听线这么简单了,估计直接拿我下大狱了。”
“他不会。”第五柯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
“大人。”
“我说他不会。”第五柯柔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光,“只要我还在他面前说你好,他就不会动你。他这个人,对我有愧。”
“有愧?”
第五柯柔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挤进来,带着前院隐约的喧哗声。
家宴的仆人们正在准备,碗碟碰撞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混成一片遥远的嘈杂。
“我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血崩不止,三天后就去了。
我爹把这一切归咎于我。他觉得如果不是怀了我,我母亲不会元气大伤,不会在生我的时候耗尽最后的气力。
从那以后他就把我送走了,先是在乡下庄子上,后来送到京城的女塾,再后来送到姑苏的姨母家。
我一年见他不到三次,每次见面,他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直到三年前,他的继室生了两个儿子,他才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女儿。
他把我接回京城,开始教我办案、审案,像是突然想起来要培养一个继承人。”
何少佳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她只在心底呐喊:“他这般对你,又怎会对你有愧。”
但何少佳不敢说出口,她从五岁开始在赌坊里讨生活,挨过打、挨过饿、挨过数不清的骂,可她从来没有把自己的悲惨挂在嘴边。
因为她觉得,这世上比她惨的人多了去了,她没有资格抱怨。
可此刻她听到第五柯柔用像在说别人故事一样的语气诉说自己的童年,她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心疼。恨不得替她去受那些苦、无能为力的心疼。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第五柯柔转过身来,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为什么我一定要查护民司,为什么我一定要把周鹤亭绳之以法,为什么我一定要……”
她顿住了。
“一定要什么?”何少佳问。
第五柯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那个字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摇了摇头,重新端起茶杯,低头喝茶,把表情藏在水汽后面。
何少佳没有追问,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一定要证明给你爹看,你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
一定要让他知道,他丢掉的那个女儿,已经长成了不需要他也能够顶天立地的人。
一定要让他后悔。
何少佳站起身,走到第五柯柔身边,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端着茶杯的手背上。
第五柯柔的手指凉得像冰,何少佳的手却烫得像火。
“大人,你不会输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帮你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