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遵命,大人

何少佳是在第五柯柔的书房里醒过来的。

准确地说,是被冻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书案上,半边脸被宣纸的墨迹印了一道黑痕,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

是第五柯柔的,领口处有淡淡的松烟墨香,和着她自己的血腥气,竟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

书房里的油灯已经换过一盏,火苗稳稳地跳着,把满墙的卷宗照得影影绰绰。

第五柯柔不在。

何少佳猛地坐直,斗篷从肩上滑落,她下意识去摸腰间。

短刀还在,暗器还在,匣子也在,安安稳稳地搁在书案角上。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被自己这条件反射般的紧张逗笑了。

笑到一半,牵动了胸口的伤,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醒了?”

第五柯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何少佳抬头,见她端着一只青瓷碗,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让那张本就清冷的脸更添了几分不真实的美感,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何少佳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把视线挪开。

“大人,你没睡?”

“睡了半个时辰。”

第五柯柔把碗放在她面前,是红糖姜汤,姜切得细如发丝,显然是费了功夫的:“先把伤口的毒清了,这碗喝完,我再给你换药。”

何少佳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被辣得直吸气,眼眶都红了,却不肯放下碗。

第五柯柔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虽说幅度很小,但何少佳还是能看到。

好像关于第五柯柔的任何,她都能看到。

何少佳放下碗,抹了把嘴:“大人,你笑什么?”

“笑你像只呛了水的猫。”

“你才像猫。”何少佳嘟囔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大人,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第五柯柔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何少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第五柯柔却像没注意到似的,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秋天最深处的湖水,让人想把自己的全部秘密都投进去,看它能沉到多深。

第五柯柔终于开口:“想问的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那就从最容易的问起。”

“你今年多大?”

何少佳愣了一下,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

她歪着头想了想:“十九?也可能是二十。赌坊里没人过生辰,我自己也记不太清。”

第五柯柔的眉微微皱起,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端方持重的模样:“第二个问题,你身上的伤,有多少是为护民司的任务受的,有多少是为……别的原因?”

何少佳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虎口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皮。

这双手杀过人,她从来不否认。

可此刻被第五柯柔望着,她忽然觉得这双手有些拿不出手。

“大半是任务受的。”她闷声说,“小半是在赌坊挨的打。大人,我不骗你,我确实杀过人,杀的也都是该杀之人。护民司给我名单,我就去执行,不问缘由,不问对错。那时候我觉得,这世上贪官污吏杀一个少一个,没什么不对。”

“后来呢?”

“后来遇到了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却在安静的夜里无比清晰。

窗外的桂花被夜风吹落了几瓣,簌簌地落在窗棂上,像是有人在天上悄悄鼓掌。

第五柯柔没说话,只是把姜汤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何少佳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忽然笑了一下:“大人,你知不知道你破的第一个案子,是我给你留的线索?”

第五柯柔没回应,只盯着她,不放过她的任何表情的蛛丝马迹。

“城南河滩那具尸体,鞋底的青苔是我故意没擦掉的。护民司的规矩,每个人都要‘喂’一个案子给自己的目标对象,看看对方的斤两。我选了你,我制造了一起‘意外’,把线索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看你找不找得到。”

“你找到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涩,“你不但找到了,还顺藤摸瓜查出了三条隐藏的线索,把那个案子的同党一网打尽。我躲在暗处看你审案,看你翻卷宗,看你对着烛火发呆的样子,看了整整三天。”

“然后呢?”

“然后我就觉得,这个人太有意思了。”何少佳抬起头,对上第五柯柔的目光。

她眼底的笑意带着一点自嘲和无奈:“我想再多看你几天,就故意拖延上报的时间。拖了一天又一天,拖到我忘了自己还是护民司的人,拖到我把护民府当成了家,拖到……”

她没说下去,可第五柯柔听懂了。

“拖到舍不得杀我。”第五柯柔替她说完。

何少佳别过脸去,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夜色一样浓稠。

第五柯柔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何少佳耳后那片滚烫的红。

何少佳浑身一僵,像是被点住了穴道。

“大人……”

“别动,你受伤了,不要乱动。”第五柯柔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她的指尖从耳后滑到下颌,何少佳屏住呼吸,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眨眼,怕一眨眼这一切就会碎掉。

第五柯柔的手在她下巴处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姜汤要凉了,喝完我帮你换药。”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沉稳。

何少佳:“……”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姜汤,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钓上来又放回去的鱼,心里又痒又空,说不上是庆幸还是遗憾。

她小声说:“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第五柯柔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何少佳盯着她看了三秒,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光棍气,也有种藏不住的欢喜:“行,大人你不认就不认。反正我话撂这儿了,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喜不喜欢我?”

“把姜汤喝完。”第五柯柔打断她,声音比刚才紧了一分。

何少佳眼睛一亮,像只嗅到了鱼腥味的猫,得意洋洋地端起碗一饮而尽,喝完还特地亮了亮碗底。

第五柯柔没看她,低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新调的药膏,绿莹莹的,带着薄荷和金银花的清凉气味。

“把衣服解开,”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把卷宗拿过来”。

何少佳这回倒没贫嘴,乖乖地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那道狰狞的伤口。

那是昨晚翻墙时被护民司的暗器划伤的,口子不深,但淬了毒,一整夜过去了,伤口边缘还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第五柯柔看着那道伤口,眉心微微蹙起。

她先用温水洗净伤口周围的血痂,动作轻柔。

何少佳咬着嘴唇,痛得额角冒汗,却一声不吭。

第五柯柔看了她一眼,说:“疼就叫出来,这里没有外人。”

“我忍得住。”

“我知道你忍得住,但不必事事都忍。”第五柯柔蘸了药膏,用指腹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何少佳一愣。

第五柯柔的手很凉,指腹细腻光滑,和她那双握笔抚琴的手一模一样。

可此刻这双手正在给她上药,温热的药膏在指尖化开,被一点一点地按进伤口里,痛。

但是很温柔,温柔得像一场劫难。

何少佳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大人,你对每一个线人都这么好?”

“你不是我的线人。”

“那我是你的什么?”

第五柯柔的手顿了一下,继续上药,没有回答。

何少佳低下头,看着她认真涂抹药膏的侧脸。

烛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长长的睫毛,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她忽然很想亲她一下,就一下,轻轻的一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何少佳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赶紧在脑子里把它摁死。

不行不行,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卿之女,护民府的大人,她一个小捕快,还是个叛逃的杀手,不能这么不要脸。

可是暗恋这东西,从来就不是要不要脸的问题。

“少佳,”第五柯柔忽然叫她的名字,把她的胡思乱想全部打断,“你昨晚说的那个护民司,如果他们要杀我,你觉得最快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话题骤然回到正事上,何少佳的表情也认真起来。

她快速系好衣领,从书案上拿过那只木匣,抽出那张画着牡丹的宣纸,平铺在桌上。

“最快三天,最慢七天。”她的手指点着最外层花瓣上的几个名字,“护民司的决策层叫‘牡丹会’,一共九个人,以花为号。我知道其中五个人的身份,另外四个隐藏极深,连我都没见过。”

“这几个人,谁是最关键的?”第五柯柔的手指落在最中心的花蕊处。

“这里,‘墨菊’,负责情报和刺杀任务分派。”何少佳的声音沉下去,“我的所有任务,都是墨菊直接下达的。她知道我的身份、我的位置、我执行的每一桩案子。我现在叛变了,她一定已经知道了。”

“所以你昨晚说,不能再相信任何人。”

“是。”何少佳抬头看着第五柯柔,眼神清明而决绝,“大人,从现在起,护民府里的人、大理寺里的人、甚至你家里的人,都有可能是他们安插的眼线。我不知道敌人是谁,我只知道他们无处不在。”

第五柯柔沉默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吹散了书房里凝滞的空气。

月亮已经西沉,天边泛着浅浅的鱼肚白,快要天亮了。

“少佳,你怕不怕?”她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怕什么?”

“怕和我一起死。”

何少佳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她身后。

她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第五柯柔后颈上几缕碎发被风吹起的样子,能闻见她身上松烟墨香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花膏的味道。

她的声音里有种混不吝的轻快,像是在赌桌上推了全部筹码:“大人,我连杀你都舍不得,怎么会舍得让你死?”

第五柯柔转过身。

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呼吸交缠,目光相撞。

第五柯柔抬起手,轻轻拂去何少佳脸上那道墨痕。

指腹从颧骨划过,留下一片微凉的触感。

“那就一起活着,都不许死。”

何少佳看着她。

窗外,建宁城的第一缕晨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夜的残余一寸一寸地逼退。

何少佳笑答:“遵命,大人。”

风从桂花林深处吹来,把她的话和她的心跳一起,送进了第五柯柔的耳朵里。

而那朵被晨光照亮的牡丹,正静静地躺在书案上,花瓣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在等待黎明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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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命,大人
连载中徐北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