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十一点整,后山荒郊乱葬岗。
常人瞧不见的气场逐渐朝此处聚拢,荒草丛生,大雾弥漫,阴风阵阵,厚重的云层遮住了皎月透不出一丝光亮,只余一片漆黑的夜幕压在头顶。
无名的孤魂亦漫无目的地在山头游荡,没有刻字的墓碑比比皆是,还有不少凌乱的坟包边露出了沾满脏污的白骨。
柳三眠就着好不容易寻见的僻静地,为了防止被打扰还画了个简单的结界将自己和身畔焉巴巴的小狐狸圈住,随后才开口问询。
“小狐小狐,你上次说的故事有结尾了没?”
“哪有什么结尾……你以为他是话本子里写的书生吗?”
透明的白色狐狸虚影趴在柳三眠的足边,有气无力地应了她的话,毛绒绒的爪子扒拉了一下耳朵,而后缩成一团哼哼唧唧地自闭去了。
柳三眠无辜地眨眨眼,低头悄摸在指尖附上一缕灵气,伸出手指戳了戳它,又戳了戳——
“哎呀,你怎的比那个烦人鬼还烦人?”
得,小狐狸要炸毛了。
不过她还是很好奇啊,能让号称已断情绝爱上千年的小狐狸这么牵肠挂肚的人,得长成什么样?
害得她今晚连提在手上的垃圾都差点忘记丢了,一来就直奔它听八卦。
“对不起嘛,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或者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帮你去哪儿打听打听怎么样?”
“不用啦……反正只是萍水相逢,而且他欠我一次因果,会有机会再见的。”
耳朵……毛绒绒的狐狸耳朵……
柳三眠盯着小狐狸的耳朵一抖一抖,手一伸一收,还是没忍住往手上多渡了些灵气去摸它脑袋。
小狐狸:“……”
它记得它明明是在伤感吧?这个家伙在干什么啊?如果不是认识这么久真的要揍她了!
“要不是,要不是我死的早,记忆也全无,只能被困于此处游荡,这么多年我又不食其他魂魄,我是不是就能人形见他了呢……”
柳三眠摸了一阵摸爽了,游魂状态的小狐狸还不掉毛,实在好搓,但看它这么难过的样子,更是于心不忍。
“不难过,不难过,相逢是缘,而且你心善,回头我让我师父有空帮你算一卦,你福泽不浅,应该快能化形了。”
“就你说话好听,不过也快十二点啦,今天断腿鬼不在,要不然我送送你吧,这段山路可不好走,若是混进来什么恶灵的话你还得耽误一段时间,你师父不是叫你最近十二点以后不要留在外头?”
小狐狸说完就慢悠悠地飘上了她的肩膀,而后找了个合适的姿势趴下来。
其实柳三眠是没什么感觉的,毕竟她现在肩膀又没附灵,最多觉得被它蹭着的那一块有些凉飕飕的。
“是哦,无风不起浪,他讲这话肯定有原因,那我们先下山吧,麻烦小狐指路啦。”
“好说,回头记得给我多烧点灵丹妙药。”
小狐狸眯了眯眼,舔爪挠挠下颚,伸直蓬松的尾巴充当指路标,本黯淡的双眼瞬间迸出莹莹绿光,在迷蒙的视野中尤显可怖。
“跟我指的方向走。”
山路崎岖,足下细碎石子与枯叶遍布,踩着沙沙作响,而这雾好像越来越大了,肩上的狐狸虚影似乎都快要被吹走,柳三眠直觉不对,当即长睫一颤默不作声地开启阴阳眼——
一张狰狞的鬼脸分明近在咫尺!
皲裂的皮囊下是爬满蛊虫的血肉,微微一震就是一堆白花花的虫子从面上滚落下来,此刻还正龇牙咧嘴地瞪着她笑。
柳三眠被骇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取符箓往上招呼,但小狐狸急迫的神识传音又迅速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别动!这只新来的鬼修为很高,但是你不被他吓出声他就不会对你真的动手,马上十二点了,如果和他纠缠的话你就赶不及下山了!”
“不要用阴阳眼,有问题我会喊你的,你这样只会越看越不舒服。”
……行吧,我忍。
柳三眠只得忍气吞声地将已经掏出一半的符箓又塞回了储物袋里,然后关闭了阴阳眼目不斜视地跟着小狐狸指的方向继续走,心下疯狂重复着我才不怕。
但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横在路中间挡她,然后想到可能会直接撞着那张鬼脸穿过去就浑身难受。
而且现在正是鬼气大盛的时候,不顺势保持正常的生前,反而硬要露鬼相吓人的也是很欠揍了。
不过此后由于小狐狸的提醒,不论是走上断崖,还是眼前若隐若现地闪现出大片可怖的鬼影,柳三眠都一律当作没看见,直接两腿一抬就是迈,眼里只剩小狐狸那条毛绒绒的大尾巴在晃来晃去。
要知道平常师父一忙起来她就会无聊,一无聊就会大晚上来后山丢垃圾的时候顺便找“人”聊聊天,她从小在这附近长大的,怎么就不算半个原住民了。
若不是最近师父不让她多生事端,她高低要给这个新来的一点颜色瞧瞧,她分明也算这里的小霸王好不好?
一路这么腹诽着不知道走了多久,待到迷雾渐散,似有若无的鬼哭声消失在耳畔时,视野便豁然开朗,柳三眠茫然地眨眨眼,似乎还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山脚——
“到啦!我看到你师父了耶!”
小狐狸两眼中燃起的鬼火倏地熄灭,甩甩尾巴从柳三眠肩头一跃而下,飘在空中游了两圈,拉伸了会儿筋骨之后张嘴道别:“那我就回去了哦,你注意安全!”
柳三眠目送她跑走的背影挥挥手扬声唤:“晚安!”
再低头拿出手机看上一眼,现在是晚十一点五十五分。
呃,其实也算准时对吧?
柳三眠敢保证山脚边的那道身影绝对看见她了,踌躇须臾略感心虚地摸摸鼻子,轻咳两声努力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才朝他走去。
比脸先清晰的是那人的身形,立在他身旁的路灯昏暗,影影绰绰落下的光晕却打在四周——
漆黑的发低低束成一条马尾垂落在胸前,发尾却是渐变的白,面部轮廓柔和,五官是全然能让人称道上一句漂亮的美,胸前若隐若现地悬坠着一只泛着流光的千纸鹤项链,一双含情目正看不出喜怒地盯着柳三眠瞧。
“今天怎么是小狐狸送你下来?”
她正琢磨该说些什么呢,倒是没想着江云渡先开口了。
“断腿鬼不在嘛,倒是你今天怎么来接我啦?”
“怕你玩得不着家,然后丢外头了。”
江云渡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到底还是没绷住严肃的表情,轻叹声气目光打量她几圈,确认没什么损伤之后复又开口。
“回家吧,愣着做什么?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呀?”
柳三眠左看右看发现师父好像没真的生气,遂悄悄放松下来的同时嘿嘿一笑,探头探脑地跟在旁边就要往他身上瞧。
江云渡睨她一眼,突然站定脚步朝她伸出手。
“手给我。”
“好嘞。”
结果却没想到江云渡竟是快速伸掌握住了柳三眠的手腕,另一只手抬指勾勒出几道锋利的刀气,在柳三眠还没反应过来的刹那就打进了她的手心,再一转眼鲜红的血珠就从那几条细细的伤口里边渗了出来。
猝不及防的疼痛让柳三眠手臂一颤,她抬起头震惊地看向江云渡——他的神色还是十分平静,而几乎源于本能的信任也让她没有甩开手罢工,但用眼神质问当然还是不可避免。
但江云渡压根就没注意她的表情,只是迅速刺破了自己的指尖落下一滴血,画符的速度不停,直到金光一现彩星结阵匿去踪迹,柳三眠被划破的手心也恢复得光洁如初。
“好了,这下能放心让你明天出门了。”
“这是什么?定位符吗?”
柳三眠把手抽回来翻来覆去地瞧,也没观察出什么端倪。
真神奇,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个结契方式呢。
“防御和定位都有,这是我新融合的法术,在你有生命危险的时候会自动触发,省得我最近忙昏头了都没法顾得上你。”
“那好说!不过我已经长大啦。”
柳三眠垂下手扯了扯江云渡的衬衫袖子,一双睁得圆溜的杏眼满是正色:“我还是很厉害的,今晚我还打跑了一只新来的大头鬼呢!”
……其实是直接当作没看见穿过去了。
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师父没看见,不碍着她装一下。
“是吗?那可太棒了,所以明天不许在天黑之后回家。”
“等等,这不对吧,不是晚上十二点之后吗?”
江云渡闻言不语,只是一昧微笑。
柳三眠边跟着他走边眼巴巴地盯他半晌,最后却只能被迫在始终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目光里败下阵来,不太甘心地呜呜装哭两下才应声。
“我知道了。”
“……等这波事情查清楚了就带你出去玩,不要太难过了。”
江云渡见此还是心软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而后任由她牵着自己的袖子绕过蜿蜒的小径,熟悉的店铺也正亮着昏黄的灯光在尽头映照出一片小小的天地。
它的门面已是有些掉漆,但却环绕有普通人难以瞧见的金色咒印漂浮在周围,稳定的气场在此处流转,令人无端感到心安。
但柳三眠现在只觉得自己好困,果然是夜深了吧,真的好想念软乎乎的床和枕头呀……
于是她松开了牵着江云渡袖子的手,抢先一步蹦蹦跳跳地朝大门跑去。
“我在桌上留了一沓符箓,你明天记得贴完再出门。”
“知道啦,师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