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医修诊治后,荣启第二日便醒了过来。
他见到洞府内除他之外,竟还有一人。
那人穿着太虚峰弟子常服,在洞府门口处背对着他煎药。
恍惚间,他竟把那人看成了荣恕之。
“恕之?”荣启轻声唤道。
那弟子听见动静,转过身走上前来,正是前几日发现荣启出事的那名弟子。
荣启眨了眨眼,才看清来人,不由叹了口气,“是路寻啊……”
路寻惊讶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荣启,峰主竟然认得他,还记得他的名字!
荣启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可体内的伤痛难挨,他不由皱起了眉头。
路寻赶忙过来搀扶荣启起身,为他拿过一个软垫,垫到身后。
荣启额头沁出了些许冷汗,他轻咳了两声,又向路寻低声道谢。
路寻受宠若惊,连声说不用。他回到药炉前,见药煎好了,便用药碗盛来,捏了个法决将药吹凉,端到了荣启面前。
荣启顿了一下,还是把药一口喝掉了,随后开口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药是哪来的?”
路寻如实回答了一遍,荣启听后,也没多说什么。
他又向路寻询问荣恕之这些时日的近况,路寻也老实回答道:“恕之师叔稳固境界后外出历练了。”
荣启闻言点了点头。
这些年来荣启一直在关注荣恕之的情况,他何时元婴圆满,何时晋升化神,他都是知道的。
每次听到荣恕之修为有所进益,他心里都颇为喜悦。
恕之的根基没有毁坏,他也已经为恕之报了仇,如今心下也算是通透了。
至于他自己,荣启想得倒是挺开的。
化神中期有两千余岁的寿元,他如今不过一千多岁,还有许多年好活呢。
从前他一心只想着修炼,无论是在门内闭关,还是在门外历练,都如苦行僧一般,磨炼着自己的心境,淬炼自己的肉身,只为追寻大道,得窥天机。
如今他的修为已无前进的可能,他便也无需再执着于修行了,他可以到九州各处好好游历一番,尽情享受无忧无虑的生活。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事要办,那便是周言口中提及的苍澜圣墟,那处让荣恕之对他以剑相向的秘境。
几日后掌门凌虚又带着医修前来探望荣启,医修给他检查身体后,稍稍松了口气,伤势已经稳定下来,虽不能恢复如初,但至少能为他减轻些许苦楚。
荣启这两日确实感觉身体好了一些,之前经常突然发作的伤痛,现在发作的次数减少了,疼痛的程度也有所减轻,荣启向凌虚与医修郑重道谢后,又被凌虚按回了榻上。
“荣师弟,日后还需好好修养,不要轻易动用真元,若是有什么需求,让弟子去找我便是,不必与师兄客气。”
凌虚说着又给他了一个乾坤袋,“这里有一些疗伤丹药,你莫要推辞。”
荣启心中温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乾坤袋:“多谢师兄,让师兄破费了。”
凌虚笑着拜拜手,又寒暄了几句带着医修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荣启依旧禁闭在洞府中,但处境确实好了不少。
杂役弟子路寻被允许留在这里照顾荣启起居,医治伤痛的灵药也日日送来,凌虚给的丹药都是极品或高阶丹药。
荣启元神和经脉的伤势逐渐愈合,平日里只要不去催动神魂与真元之力,便不会感到十分的疼痛了。
路寻日日守在荣启身边,荣启感念其心诚,就时常指点他修行,洞府里存放的少量法器,玉简,路寻能用得上的,荣启也都赐予他了。
三十年禁闭期满那日,荣启整理一番仪容,登上了宗门主峰,来到了无极大殿拜见掌门。
又是十五年未见,凌虚再见荣启时,总算松了口气。
荣启如今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虽然身形依旧略显消瘦,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至少比十五年前昏迷不醒时好了不知多少。
寒暄过后,凌虚询问道:“荣师弟现下有何打算?”
荣启如实答道:“师弟打算外出去探寻一处秘境。”
“哦?哪处秘境?”凌虚有些惊讶,继而又劝道,“师弟你如今伤势还未痊愈,外出探寻秘境有诸多危险,不如多再在门内休养一段时日。”
荣启微微笑了一下,“我先前听说了一处秘境,名为‘苍澜圣墟’,我与这处秘境有些因果,故而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说着他又叹了一口气:“至于如今伤势,我心里都清楚,现下已算是恢复到最好的状态了。”
凌虚有些神游天外,他发现荣启如今变化了不少。
曾经的他孤傲寡言,说话都惜字如金,更别提像方才那般笑上一笑了,如今的他似乎温和近人了不少。
荣启见凌虚半晌没有回应,轻唤了声:“师兄?”
凌虚回过神来,回想了一下荣启方才说的话,说道:“苍澜圣墟?未曾听说过,也不曾见过有相关记载,听名字应该是个高阶秘境。”
荣启点头,“没错,在青冥大陆南端,化神期以上修士才能进入。”
掌门看着他,“你现在什么境界?”
荣启一噎,“化神中期……”
化神中期,确实是化神期以上。
但荣启这个化神中期,和别人的化神中期并不一样。他是从合体期跌落下来的,根基已毁,神魂大损,身子亏空得像一张薄纸。
去高阶秘境别说寻找机缘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
“这处秘境你从哪听来的?”掌门问。
荣启犹豫了一下,才道:“心魔告诉我的,我有些事想弄清楚。”
凌虚都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心魔!?心魔之言绝不可信,更何况那还是你自己的心魔!连你自己都不知晓的事,你的心魔如何能知晓?”
凌虚还有半句话忍住没说,这荣师弟怕不是被心魔给折腾傻了吧。
荣启躬身行礼,“师兄,师弟有必须要去的理由。”
掌门沉默了半晌,幽幽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执意要去,本座也拦不住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和一袋灵石递给荣启,“这是传送玉符,遇到危险时捏碎,可保你一命。灵石也拿着吧,别与我客气。”
荣启心下一暖,将玉符和灵石袋收入乾坤袋,“多谢师兄。”
掌门摆了摆手,“去吧,万事小心,切莫逞强。”
荣启点头,行礼拜别后,便离开了。
他回到了太虚峰,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嘱咐了路寻一番,便祭出了飞舟。
这艘飞舟还是当年周言买的,那时周言不能使用他的本命飞剑,因此买下了这艘飞舟。
后来周言又觉得飞舟缩小后十分灵巧可爱,便没收入乾坤袋,而是放在了石架上当作摆件,没想到却因此留了下来。
更讽刺的是,如今荣启还得继续使用这艘飞舟。虽然他能使用自己的本命飞剑,但却因消耗太大而只能退而求其次。
荣启把小小的飞舟托在掌心,注入了一丝神识。
小舟迎风便长,眨眼间化作三丈来长的一艘轻舟。通体莹白,舟身刻着细密的阵法纹路,舟头悬着一盏琉璃灯,灯芯里嵌着一枚中品灵石,像燃着的一点幽蓝色的火。
荣启登上飞舟,在舟头坐下。飞舟缓缓升起,调转方向,往南飞去。
青冥大陆在天衍大陆以南,两块大陆紧邻彼此,路途算不上太远。
飞舟飞得很稳,速度不快也不慢。荣启坐在舟头,望着下方掠过的山川河流,心境竟与从前大不相同。
荣启发了一会儿呆,就收回目光,靠在舟壁上,闭目养神。
飞舟一路向南,路上也倒还算顺利。
半个月后,荣启到达了青冥大陆,又过了两日,他到达这方大陆的南端。
他收了飞舟,落在地面之上。
周言曾说苍澜圣墟的入口在青冥大陆南端的荒原深处,一处隐蔽的山谷里。入口处有三块天然巨石呈品字形排列,从远处看去并不起眼。巨石上都长满了血红色的苔藓,应该还算容易辨识。
入口应该就在这附近,但具体位置还得仔细探查。
荣启站在荒原上,望着四周大大小小、高低错落,且长满红色苔藓的无数巨石,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半晌后,他长叹了一口气,勉强催动神识,向远处扩散。
熟悉的痛感自识海传来,不一会儿他的额上就冒出了细汗,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第一日,他没有任何发现。
第二天,他寻到了另一处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都是风化的岩壁。他走进去,仔细搜寻了一遍,也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荣启感觉元神有些吃不消了,便停下来休息,此事倒也不急,于是他放慢了速度一点点的搜寻。
他找了一个又一个山谷,翻了一座又一座石山,却始终没有找到周言说的那个地方。
难道被骗了?应该不能,周言的灵魂很弱小,他一眼便能看得通透,周言没法在自己面前说谎。
还是说,这是恕之的机缘,只有他才能找到?就如云梦泽的千机境一般?
荣启陷入了困惑。
就这样又找了半月有余,这天夜里,荣启靠在一块巨石上歇脚。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向空中的弦月,和月光下苍茫的大地,脑中忽然灵光一动。
他背靠的巨石正前方左右各有一座巨石,位置距离都十分周正,在月光下似乎映着些许与周遭不同的微光。
荣启飞到半空中,俯视着下方长满红色苔藓的三块巨石,又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推演这三块巨石的列阵之位。
半晌后,他睁开了双眼。
就是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