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恕之被掌门召见的时候,荣启也刚离开不过一个半时辰左右。
月余前抽出药力的伤势还没有好全,周身经脉还时不时会隐隐作痛。
他简单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将头发重新束好,便跟着前来传信的弟子来到了主峰无极大殿里。
掌门凌虚坐在大殿上首,门内几位重要的长老、峰主也都在,这阵仗就和当初审判他时别无二样。
荣恕之心中略感疑惑,却没有什么惧怕。行过礼后,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凌虚看向他,目光柔和。
“恕之,你的伤还没好吧,坐下说话吧。”他开口道。
荣恕之有些惊讶,抬头看向凌虚,似在确认。
“坐吧。”凌虚再次说道。
荣恕之没有推辞,再行一礼后,依言坐在最下首位,等着掌门开口。
“藏宝阁失窃一案已经翻案了。”
荣恕心中微微一紧。
“偷窃丹药之人不是你,你的冤屈我等也都已知晓。”凌虚说着,神色有几分复杂。
荣恕之心脏狂跳,积攒多日的委屈涌上心头,眼眶竟是有些微微发热。
他起身向凌虚行礼道,“多谢掌门还弟子清白!”
凌虚摆摆手:“也怪我们偏听偏信,闭目塞听,才让你受了如此委屈。快坐吧……”
荣恕之答道:“不怪掌门,恕之也有错处。”他略略客气了一下,便顺从地回到座上,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
凌虚闻言叹道:“你是个好孩子,哪里有什么错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是你师尊荣启……”
那个名字落在耳中,荣恕之心里又是一紧。
凌虚继续道:“他方才来本座这里自首了,承认是他盗窃了九灵化清丹,而后又……又陷害于你。”
凌虚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所以紧接着又道:“本座已依照门规判罚他戒鞭五十,禁闭三十年,以及废去三百年修为……荣启认罪认罚,现在正在训诫堂受刑。”
荣恕之诧异的瞪大了眼睛,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荣启自己来认了罪。
“至于他为何做下此等恶事,荣启说是因心魔作祟。”凌虚向荣恕之解释道。
“心魔?”荣恕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清晰地记得,从云梦泽回来那晚,荣启的魂灯明亮耀眼,灯芯没有任何杂质。
那么他的好师尊如今弄出这场大戏,又是想要做些什么呢?
凌虚点了点头,他取出三枚玉盒,用真元托着送至荣恕之的面前。
“这是九灵化清丹,服用之后足以修补你经脉的损伤,还能对你的修为有所助益,是你……”
正说着,凌虚想到了荣启的嘱托,便止了话头,又看向第二枚玉盒,“这里面是一灵器,回去后你自己看吧。”
然后凌虚又看向最后一枚玉盒,里面之物是他自己贴补上的,“这里是一枚玉简,里面记录了一份上等心法,比较适合你,这三样宝物……都是宗门补偿给你的,咳……你好好收着吧。”
凌虚很少说谎,不由的有些心虚。
荣恕之收下三枚玉盒,心下微暖,低头向凌虚行礼道谢。
而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掌门,弟子还有一事疑惑。”
“说。”凌虚道。
荣恕之抬起头,直视着凌虚,眼神中有几分执拗,“师尊他真的是心魔作祟吗?”
凌虚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恕之你想说什么?”
荣恕之直言道:“若只道一句心魔作祟,便可作为害人的理由。那他日若再有人残害了同门,是否也可以用心魔为由脱罪?”
凌虚及在座众人都不由有些愣住了。
荣恕之继续道:“师尊对弟子的陷害,并非只这丹药这一事。之前师尊带弟子外出寻宝,弟子在秘境中遇险,受伤昏厥,险些丧命时,师尊他非但没有出手相救,甚至还动了杀我灭口的念头。”
他顿了顿。
“师尊推说是心魔便可了事,可那心魔,也是从他心底生出来的啊!”
大殿里安静下来,凌虚看着他,良久未语,随后又觉得有些惋惜,这孩子怕是心生执念了。
他叹了口气,说道:“你说之事,荣启并未提及。他未救你,只能说他为师不慈,品行不端;他未亲手伤你,也没真的杀你,便也就不能定他的罪。君子论迹不论心,这件事本座亦无力施为。”
说着他直视向荣恕之,“但窃丹一事,不管怎样,荣启已经认罪领罚,至于心魔之因,你信是不信,还要问你自己。”
荣恕之闻言垂下眼,沉声道:“弟子明白掌门的意思。师尊已经认罪领罚,弟子也合该放下。”
凌虚点了点头说道,“既如此,你便自去吧。还有,此事后你便直接去老祖那儿吧,我已将事情与老祖说了,老祖让你心绪平静后,就去太上峰修行。”
荣恕之行了一礼,“多谢掌门,弟子告退。”
言罢他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凌虚忽然开口唤他,“恕之……”
荣恕之闻言转回身来。
凌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你师尊现下正在训诫堂受刑,此番定是要遭不少的罪。他纵有千般过错,如今也已真心悔悟。你若还念着几分师徒情义,便去看看他吧。”
荣恕之心中哂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略一行礼,道:“弟子明白,弟子告退。”
荣恕之走向训诫堂,这条路一月前他刚走过一遍,今日再走,无论是处境,还是心境都大不相同。
他其实并不想去,不过想到能见见那人自作自受的惨状也并无不可。
可当他看见荣启从堂内走出来时,虚弱苍白的模样,却又觉得有些无趣。
他停留了一下,便御剑离开了正心峰,直奔太上峰拜见玄机老祖。
太上峰在玄清宗极东之处,常年云雾缭绕,不见真容,老祖玄机子便在此处清修。
荣恕之刚登上山间石阶,便听玄机老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必拘泥俗礼,飞上来吧。”
荣恕之恭声应是,便御剑直上。
飞到峰顶时,便见玄机老祖正在等他。
“来了?”老祖问。
荣恕之行礼:“弟子恕之,见过老祖。”
老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
“消瘦了不少,”他说,“进来吧。”
荣恕之跟着他走进洞府。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丹药服了吗?”玄机老祖盘膝坐下。
荣恕之从怀里取出那只玉盒,答道“还未。”
老祖道:“今晚就服用吧,经脉之伤拖不得,一会儿你去随便选一处洞府闭关,好好吸收药力,其他事待你出关再说。”
当夜,荣恕之服下了九灵化清丹,开始闭关。
荣启从正心峰回来后,便封闭了洞府,开始闭关。
他接连遭受重伤,需要尽快开始疗伤。
虽然他几乎已将所有身家都上交了宗门,但洞府里也还存着少量物事。大多都是平日里用不太上的东西。
其中就有些许普通丹药,也能暂时应应急。
荣启找到一瓶中级疗伤丹药服下,虽然这种等级的对于荣启如今的伤势而言,可谓是杯水车薪,但总归聊胜于无。
他在石榻上盘膝而坐,凝神静气,开内观识海。
如今荣启的识海内已是混沌一片,那座原本高耸的孤峰坍塌到了山腰,峰顶的灵泉也只剩几处浅浅的水洼,无数碎石细沙在空中漂浮着,天光亦是昏沉暗淡。
荣启残破的元神坐在原本的山腰、如今的山顶处,俯瞰识海景象,不由心生叹息。
千年修行毁于一旦,即便他将伤势全部养好,也注定与大道无缘了。
遗憾吗?那定然是有的,但是他却并不后悔。
荣启调动神魂之力,搜索着识海的每一处角落,忽然就发现了一个蜷缩成一团的浅淡身影。
是周言!
荣启心念一动,元神便出现在了周言面前。
周言忽然感觉面前有人,惊得赶忙抬起头来。
当他的视线对上荣启的目光时,整个人猛地一颤。
“是你……你……荣启!”
他的声音发抖,整个人往后缩,试图缩到角落里,不被人发现。
荣启站在他面前,低头俯视着他,淡淡答道:“是我。”
这个之前占据了他身体、残害自家徒儿的人,如今却满眼恐惧地蜷在这里,像一只受到惊吓的虫子。
“你……你是来杀我的吗?”
荣启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中闪着不明的情绪。
周言抖得更厉害了,“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害他,但、但我真的没办法,我不想走你的老路,我不想死啊……”他说着,声音里竟带上了哭腔。
荣启依旧没有说话。
周言知道很多他无法理解的事情,他在想如何让他开口。
周言被荣启看得发毛,终于撑不住了,“我知道很多事,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我说不定还能救你一命,你……你放过我好吗?”
荣启见他愿意配合,便问道:“你是怎么来到这的?”
周言见荣启愿意问,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赶忙讲了起来。
“我、我是在看小说的时候出、出了车祸,然后就穿到这了。至于为什么能穿,我也说不清楚。那本小说叫《纵横仙途》,男主就是你徒弟荣恕之,我当时正好看到他拿剑把你捅了个对穿!”
荣启闻言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