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惩罚,顾明帆决定让池舟亲自领导编剧组,构思本期节目的“炒作话题”。
会上,林悦推推眼镜,侃侃而谈。
“第一是选手哭惨,比如父母双亡选手负重前行,身无分文追逐梦想;第二是,选手冲突,比如争夺曲目与道具,产生矛盾无法协调;第三是炒CP,根据我们的剧本打造男男CP。”
“我们决定将这几个话题放在不同的练习生上,看看哪个效果更好。根据我们对第一轮淘汰选手的了解以及背景调查,现在初步筛选出几个适合以上话题的选手,大家可以看一看,提一提意见。”
第一页上的选手,叫吴宇伦,名字取得很大胆,无与伦比。在家庭调查那一栏里标记着,父母在一家小餐厅打工,当服务员。家庭条件确实一般,所以编剧组给的话题是“卖惨”,但卖惨的内容却又在实际内容上精加工了一层,变成了:父亲外卖员,母亲清洁工,省吃俭用供孩子上节目,家里还有一个年过七旬的残疾老奶奶等着孙子的好消息。
第二页是选手冲突的,其中一个选手质疑另一个选手的唱歌水平以及舞蹈水平,在别的选手面前说对方是绣花枕头,本领不大包袱倒挺重,被当事人听见了,两人双眼一横、当场重拳出击。
第三页是一对儿男男CP,一个国标舞出身,长相秀气身段优雅,一个街舞出身长相硬朗霸气十足,给的剧情是,两人在一段即兴表演环节中动作亲昵,眼神拉扯,气氛暧昧。
被剧本挑中的这几位选手,首先从长相上来说就能打个九分十分,再经过话题炒作,确实能激起不少波澜。
池舟本想吐槽,但鬼使神差地,突然想起昨晚盛泊淮那句“顾明帆的想法没错。”,又克制下来,心平气和地说:“我没什么意见,你们呢?”
底下也没意见。
“那就这样,摄像组、后期组再跟编剧组具体沟通一下拍摄细则和剪辑方式,明天就正式录制第二期内容。”
一伙人点点头,散了。
林悦等大家都走完,挤到池舟这边来,说“你的接受能力还是蛮强的。”
池舟无奈地耸耸肩:“没办法,官矮一截嘛。”说完本想要走,忍不住又停下来,一字一句道:“说实话,那些炒作话题,老土得要死。”
林悦:“你不懂,现在无论是选秀节目还是其他综艺节目都沿用这一套话题,百试百灵,是你自己老顽固。”
“我不懂,我只是个不识时务的理想主义者罢了。”池舟原地停下,转身过来盯着林悦:“姐,这是男厕所,你还要跟进来?”
林悦气呼呼地走了。
天儿仿佛热到人骨头里去,汗水黏在皮肤上特不舒服。已到饭点,但池舟不去食堂,转而去地下车库换件衣服。人刚到地下车库,就看见了盛泊淮的车子从入口拐进来。
但盛泊淮不在,下车的是老陈。
“哎小舟,好巧不巧我这刚要给你打电话,盛总给你订了午餐,你看是给你送到工位上去,还是在车里解决?”
“不是让他别订吗?”
老陈说话向来一阵见血,从不拐弯抹角:“你们两个说出口的话,没一个是真的。”想了想,再补一句,“盛总也没打算天天送,他看今儿温度太高了人,吃食堂容易上火,说给你单点一份午餐,消暑气的。”
池舟坐上车,打开餐盒,香菜拌牛肉、豆腐蒸蛋、糖渍番茄、绿豆汤,还有几个不同口味的青团,几份甜点。
“……陈叔,你吃没。”
“我早吃过了,咋,不喜欢?我看都是你平常喜欢的口味啊。”
“不是,”这么多,他一个人哪里吃得完,“算了,我没什么胃口,提上去给他们吃吧。”
老陈提醒池舟一定吃几口,否则盛总得骂他。
池舟摆摆手说好。让老陈赶紧回去,别让台里的人看见了。
池舟提着餐盒上楼,还没走到电梯口,左边突然闪出来一个人影,人还没看清模样,铺天盖地的红色液体便迎面袭来,臭气熏天。
池舟烧掉十个脑子都想不出来究竟是哪位傻逼能去偷袭他,还是用泼油漆这种低级劣质的手段。当然他更意料不到地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事故在即将酿成严重后果的前一刻,另一个人把他推到了。
动作很快,力道很重,结局侥幸。池舟被斜推到在地面上,被突然闯过来的人沉甸甸地压在下面。油漆全倒在了水泥地上,四面八方流窜。
翻身起来,池舟赶紧追上扔掉油漆桶火速逃跑的肇事者。但身上有人压着,起来已经慢了人好几步,地下车库又黑灯瞎火的,不过几秒,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池舟停止追击,两手叉腰吁吁喘气,额头上脖子上全是热汗,然后朝着肇事者逃跑的方向骂了句脏话。放弃追击,他转过身来,想看看是哪位英雄救他于水火之间,必须得重谢。
甫一转身,从地上爬起来的“英雄”以比刚才舍身救人更快的速度在池舟面前跪了下来,池舟当场一愣,杵在原地,疑窦丛生。
跪下的人像拽住救命稻草:“池舟,求求你帮帮我!”
池舟脑袋飞速旋,才从被救者切换到即将施救者的身份上来,不明所以地问:“你是谁?帮你什么?”
跪下的男子着急忙慌地回答:“我是吴宇伦,无与伦比的吴宇伦。初中的时候我们一个学校的,我是你师弟”
池舟当然不记得有这个师弟,他只记得吴宇伦这三个字,今儿上午在林悦给他的资料册上见过。编剧组给他的人设是“卖惨”。
也就是说,这个吴宇伦是他们这个节目的练习生。
“你先起来,”池舟环顾四周,对吴宇伦下跪这动作很反感。
“你先答应帮我好不好?”吴宇伦紧紧抓着池舟的双手,眼里含泪声音哽咽,那意思分明是池舟不答应帮他,他就长跪不起。
池舟根本不吃这一套,挣开吴宇伦的手:“你不说什么事,就算跪一晚上跪一辈子都跟我没关系。”
“我说我说,”吴宇伦赶紧接道:“你能不能看在我们曾经是师兄弟的份儿上,帮帮我,帮我在第二期节目中复活?如果我不能复活,也就不能拿到出道名额,我这一辈子都毁了。”
吴宇伦说得声泪俱下,言辞凄凄惨惨戚戚,但池舟丝毫没被打动,首先他就不明白一辈子哪儿那么容易就毁了,不就一破比赛嘛;其次他也实在不理解,为啥这个人会找上他,如果这个人是真心想出道,那也得靠靠自己的本事。
池舟说:“我帮不了,这得看你自己的实力,看观众喜不喜欢你。”
“不,你可以帮我你可以的,你认识盛泊淮,他是造星怪物,他一定可以帮我,就没有他造不了的人物。”
池舟眉头一皱,他怎么知道我认识盛泊淮?
池舟从不主动也不乐意别人知道他和盛泊淮的关系。几年前刚进台那会儿,盛泊淮隔三岔五地开车来接他下班,池舟左瞒右瞒,就怕别人知道。
有一次在地下车库大意了,没藏住,让眼睛雪亮的林悦逮了个正着。事后,八卦之火燎原的林悦逼着池舟就是一顿拷打询问,你究竟和盛泊淮什么关系?他为什么来接你?
池舟胡扯一通,说:他是我叔。
林悦说:你放屁。
不是林悦对池舟多么了解,只是池舟撒起谎来眼睛飘忽,视线躲闪,其技术简直是拙劣不堪。
池舟换个方向胡扯:他喜欢我,我不同意,他就采取死缠烂打的方式,天天在电视台堵我下班要送我回家。
池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之落寞,神情随之厌倦,仿佛受此烦恼已久,心中苦不堪言。
林悦当场大笑。那可是盛泊淮欸,是引领他走向传媒之路进军娱乐行业的传奇人物盛泊淮欸。怎么可能专门来接同是职场打工人的池舟下班?林悦说:你放屁。
池舟落寞一叹,眼里无光,那样子就好像终于打算放弃胡诌,坦白从宽:其实是我欠他钱,他是我的债主,我妈几年来的住院费都是他给的,但这笔钱太多了我把自己五马分尸、肝胃脾脏统统卖掉都还不起。
林悦表情如便秘。
池舟看对方终于露出半信半疑之意,继续杜撰:但碍于我们之间有一点不太亲的亲属关系,所以他不好开口。所以我猜测,他最近老来接我,就是想要提醒我还钱。
这段话前半句属实,后半句鬼扯,林悦当时到底相没相信这个故事,池舟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自认为其合乎情理,逻辑自洽,林悦理应接受,顺便帮他瞒住这个不太光彩的债务关系。
所以眼前这个吴宇伦,既不是他同班同学,也不是他的亲朋挚友,又是如何知道这份关系得呢?池舟居高临下地盯紧对方眼睛,脑子快速回忆,然后恍然大悟。
初中有一阵子,盛泊淮总开车来学校接他,放学期间人来人往,盛泊淮那时候又招摇得很,车子停在学校大门口,人站在车门前,跟一人形立牌似的,老远就喊池舟的名儿,催他上车。或许就是那时候盛泊淮这张脸被同校的吴宇伦认了个熟。
池舟猜测,吴宇伦肯定是觉得他和如今大名鼎鼎的盛泊淮仍旧保持着旧日关系,所以这才来下跪求人,借池舟之手,求盛泊淮指点。
池舟作为节目副导,当然不会破坏规则帮一个未曾谋面的旧日校友,撒手就要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