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泊淮日理万机,但还是能抽空隔三岔五地来池舟这里走一趟。
来了那么好几回,池舟都没开口提及顾泉的事儿。有好几会话在嘴边了,但还是硬生生吞进肚子,盛泊淮不是慈善家,也不会平白无故对池舟言听计从。
无论他们是什么关系,这种接二连三的请求都是不合理的。
第三期的节目内容到了后期制作阶段,池舟这几天跟着后期组审核片子的内容,一稿交上去,顾明帆说剪得不够精彩,话题炒不起来,林悦在旁边煽风点火得点头,池舟不服气,下去又剪,还拉着林悦一起加班剪,其过程是又打又闹,吵得不可开交。
后期剪辑打大哥加班加点地工作本来就烦,又要听这两个人小学鸡似的吵架,内心鬼火冒,敲键盘快要敲出火苗子。
一行人吃在台里住在台里,加班了两天两夜,终于剪出了二稿。
顾明帆一看,十分满意,一行人下了早班。
难得一次早下班,林悦拉着编辑组、后期组几个死党,还有池舟一起去海底捞胡吃海喝了一顿。
饭桌上,几人你一句我一句,领导艺人明星偶像聊得上天入地,八卦满天飞。
话题的最后是盛泊淮。
因为现今娱乐圈有一半的知名艺人都是他家的,聊艺人明星很难避开这么一个传奇人物。
“他的造星模式在娱乐圈堪称一流,没有那个娱乐公司比得过TSIA,我甚至觉得这是个玄学,不然怎么会捧出那么多红人啊?”
“狗屁玄学,我曾经在TSIA工作过,了解过一点他们的公司文化,在盛泊淮眼里,明星狗屁都不是,就是为他赚钱的一颗棋子,他公司内的艺人表面上看起来风光无限,其实跟我们打工人没啥差别,甚至比我们还幸苦。”
“天华传媒一直在模仿TSIA的造星模式,但一直是邯郸学步东施效颦,学了几年都培养不出一个姜南出来。”
“所以盛泊淮才是那个造星怪物啊。”
“还怪物,就是一资本家,资本家都是吸人血的。”
池舟吃饭不说话。吃完饭回家,又是接近凌晨。
到老破小的居民楼的时候,池舟跟惯犯一般轻车熟路地拿走了门口保卫的钥匙,然后在楼层转角,十分凑巧地再次遇见了那只“熊猫”流浪猫。
算起来得有一周了,没人领,没人养。
“熊猫”又过来蹭池舟的裤脚,这次比上次熟稔些了,软毛挨着池舟脚踝处的皮肤,均匀有节奏地摩擦着,池舟蹲下去,撸它软乎乎的毛。
猫听不懂人话,但能懂人的肢体语言,头顶被人轻轻柔柔地摸着,瞬间喜不自胜洋洋得意起来,紧接着就得寸进尺地往人怀里钻。
然后这只猫就钻到池舟屋里去了。
盛泊淮这次光临,正是“熊猫”入住新屋的头个周末。
老陈提了两三趟食品袋,直到把整个冰箱塞满才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下楼走人。
池舟正在冰箱打量那一堆生肉蔬菜,并企图从中搜寻出一点可以即刻解馋的的东西。
盛泊淮拎着泸溪河过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在这儿。”
池舟从厨房里出来,和那只“熊猫”一起软绵绵地陷在沙发上,右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甜点往嘴里送,左手来回地顺“熊猫”头顶上软乎乎的毛。猫是捡来的,但这猫的身子却比手机都金贵好几倍,二者摸起来的手感都是云泥之别。
盛泊淮来得比较匆忙,身上还是笔挺的黑西装,瞧着气度非凡,他进屋先将西装外套了脱了,扔在沙发一侧,伸手松领带,冷不防瞧见客厅沙发一人一猫的和谐一幕,便过来摸了一把池舟的头发。
手感也是出奇地好。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帝王蟹还是煎牛排。”
猫没有反抗精神,但池舟有。不满被人摸头,池舟眼睛一横转过来瞪着盛泊淮,想要以自己老大不小的年龄作为盾牌来指责对方热衷于摸头的恶习,但这种想法在撞上对方龙颜大悦的神情后,突然之间灵光乍现,到嘴边的话旋即转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弯。
盛泊淮眼梢些许上吊,那意思是在问池舟想说什么?
吊灯的光落在眼里,使那双眼睛显得格外绰约,池舟唇角弯起,露出一个罕见的大方的笑容:“做上次的蛋炒饭,你教我。”
盛泊淮扬眉:“怎么突然想要学做饭了?”
“就是觉得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不能老点外卖啊,还是得自力更生自食其力对不对。”池舟站起来,到处寻找围裙,这围裙还是老陈在网上下单给他送过来的,“这个给你。”
他把一个蓝色的围裙给盛泊淮,自己手上也拿了个一模一样的。
盛泊淮慢条斯理地卷着白色衬衣的袖口,好整以暇地盯着池舟,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的青筋若隐若现,雄健有力。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两人在厨房开展了一番不亚于电视台剪辑室的炼狱操作。
盛泊淮作为资深老手,其语言表达逻辑清晰,字字珠玑,句句到位,条条是道。对于步骤、火候、数量、时间的掌控都拿捏得四平八稳,稳中求精。
然而所有这些完美的理论一旦易主,由这位三年总共进不了三次厨房的池舟亲自操刀颠勺后,就会变成有用的垃圾、正确的废话。
“好了没有?都翻炒好几次了。”池舟右手拽着铲子,身体距离灶台半米远,一只手孤零零地伸过去用力卖弄。语气还挺不耐烦。
盛泊淮站在一侧,眉头紧皱,他只看见灶台上的有火,火上顶着一口锅,锅里有饭,饭的模样不太好看。他用很生硬地口吻说:“站过去,这又不是刀山火海,你离那么远干嘛?”
池舟振振有词:“油太烫了!我怕它溅到我。”
盛泊淮深深叹了口气,估计是生怕第二份白米饭再次被白白浪费倒入垃圾桶,终于忍不住亲自上手,教这位从小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小少爷如何正确翻炒一份蛋炒饭。
池舟敏感地感受到了背后贴上来的温热身体,稍稍僵硬了那么一下,但很快就故作镇定,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待会得求人办事,眼下必须恭敬顺从,当当影帝,没有办法。
盛泊淮圈主池舟就跟池舟轻易地拎起“熊猫”一般轻松。他的手在覆盖上池舟的手背那一刻,池舟下意识地把手往回抽了一下,像是冷不防被热油溅了一下。然后又被对方用力地拽住了。
“要么好好学,要么滚出去。”盛泊淮以生硬的口吻表示了对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生活能力几近为零的公子哥的深深鄙视。
池舟内心狠狠地嘁了一下,以表对对方蔑视态度的不屑,然后用非常不服气的口吻说:“这不马上就炒好了么。”
炒是炒好了,但能不能吃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两人从厨房出来,坐在餐桌上,相对无言。
一个筋疲力竭,表情难看,面色如猪肝。一个神色如冰冷刀锋,好整以暇地审视两人中间的一盘炒饭。
池舟感觉盛泊淮看那盘蛋炒饭犹如俯视鞋底一点泥,犹如审视公司十八线小艺人,正准备随时将之打入冷宫,雪藏三十年。
池舟如壮士断腕,含泪尝了一口看起来有三四分食物模样的蛋炒饭。
本以为会是折戟沉沙般的铩羽而归,没想到是穷途末路后的柳暗花明,他惊呼:“我就说嘛,味道还真不赖,不信你尝!”
手比嘴快,话未尽手已至。池舟已将一口蛋炒饭递到盛泊淮的嘴边。期许嘉奖的小心思分毫不落地亮在他的眼睛里,长长的睫毛落下阴影,褐色眼珠闪烁着明亮的光泽。
时间应当停在这一刻,因为此分此秒,也就是晚上十点三十六分,池舟不是二十五岁的池舟,是十七八岁的池舟。
池舟笑如月光。而盛泊淮面色凛然,目光冰冷如深潭。
立刻察觉到对方的反应,池舟收回那演得过分的笑容,心口像是有细绳打结,他将伸出去的手微微放低,呼吸慢慢放缓,说:“不会吧,就教我做个饭就累成这样?”
盛泊淮一张脸依旧水波不兴,他五官英挺,肤色偏白,眉骨深邃,属于那种带有半混血基因的完美骨相。池舟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有个外国人母亲或者父亲。
这种好看在此时此刻会变得特别具有攻击性,因为面前这人目光如深渊,正在以一种俯视众生审判罪人的神色盯着池舟。
“舟舟,”盛泊淮亲昵得叫他,声线很平,目光很冷,“你有事求我。”
池舟尴尬地收回手,脸上的笑容像早晨的雾,风一吹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小心翼翼铺垫了这么久,自以为装得恰到好处天衣无缝,理应不被察觉,没想到落在对方眼里,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般,丑态百出,幼稚至极。
事已至此,也不能浪费掉了刚才这份丑态百出的表演,池舟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坦坦荡荡地回视对方,简明扼要地说:“台里有个不错的艺人,跳舞的,但比赛被淘汰了,没有舞台。”
察觉到盛泊淮的表情逐渐松懈下来,身体往椅背上靠,一手懒洋洋落在桌上,像在衡量考虑眼前这份合同能给自己的公司带来多少收益。
池舟继续说:“你能不能给他一个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