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出海

曲南港位于曲南城的正南方位,同入城的北门遥遥相对。

时值正午,海港舸舰弥津,商船络绎不绝。港口临岸人头攒动,来往的商贩、船客、脚夫比肩继踵挤在一处,脚底青石板一踩一踏掀起热浪,将每个人的脸孔都熏烤成一摊碱水面糊。

方是美把着衣袖不住地擦汗,忍着口干舌燥道:“烦请诸位在此稍作等候,在下须随差役去货棚盘验。”

话才交代一半,怎知刚挪开袖子的功夫,原本站人堆最后的荆远道便没了踪影。方是美想起上头再三嘱咐的“贵客不可怠慢”,忙用眼神请示唐皎。

他做这营生多年,日夜于绿林公门之间左右逢源讨生活,不说手眼通天也算识人于微末。打眼一抿,下意识地就觉着唐皎才是这伙人里主事的那位。

方是美瞧着这位少侠眉目湛然,神色如常,好似对此已然司空见惯,她微抬下巴,示意自己不必理会,这才惴惴不安地打点去了。

头顶风声大作,唐皎一抬头便瞧见了商船主桅上正迎风飞舞的商旗,旗面大剌剌地绣着“恒昌”两个金光大字。

“真够招摇的,我要是海寇高低都得干上一票。”令狐伊扬扇挡着日头,说这话时一脸坦然。

唐皎离他最近,被他的洒金折扇结结实实晃了好几眼。她抬手夺过扇子合上,反手将扇柄敲回他手心:“你也不遑多让,赶紧把你这把招摇的扇子收了。”

唐宁这时笑说:“寻常海寇恐怕不敢打恒昌商会的主意,你们可知商会的前身是什么?”

没等他们欲知后事如何,唐宁便已开始下回分解:“恒昌,横猖,其前身便是在南乔乱世时期独霸南海一带恶名昭著的猖横帮。直到乱世结束的十六年后,才被勾巽大将军所率的南乔水师招安。”

“对了,这位勾巽将军在乱世时期也曾是苇水盟中人,当年不知是走了什么门路,将猖横帮摇身一变成了恒昌商会。商会半官半商,亦兵亦匪,两路通吃延续至今,累下的雄厚实力自是不用多说,故而许多散商都愿意花高价登船寻求庇护。”

在唐皎对苇水盟有限的认知里,并不记得有“勾巽将军”这么一号人物,于是顺口问道:“勾巽将军如今还是苇水盟的人么?”

唐宁摇摇头,携几分敬意拱手朝天一拜:“将军已作古多年。”

一伙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唐宁讲他从前南下的所见所闻,直到瞧见方是美朝着这边卖力挥手,唐宁才意犹未尽地打住了。

刚登上船,令狐伊便饶有兴味地到处跑四处瞧,他长在中原从未见过大海,看什么都觉着新奇。莫星雪则完全相反,她一踏上甲板便像被抽去了浑身力气一般,白着脸一言不发。

他们一行由掮客领着去往上舱,行至半途,唐皎被甲板角落里正有序排队去下舱的杂役们吸走了目光。再一次登上商船,却是全然不同的境遇,这会儿还没来得及怀古伤今一番,就被令狐伊突然放大的脸给打断了。

“看什么呐师姐?”

唐皎讪讪收回视线:“没什么。”

上舱里住的皆是有头有脸的富贾或其掮客,方是美带领的唐皎一行作为恒昌商会的代表,也算是半个船东,其余人都心照不宣地将他们一路让到了上舱内视野最佳的几间上房。

唐皎进了厢房放好行装,并不急着整理内务。日头洋洋洒洒打了进来。她眯着眼打量窗外,见不少船客刚进了厢房又往外走,似乎朝着某处赶去。

唐皎大步流星出了厢房,抬手拦下其中一个问道:“兄台,缘何你们都往外走?”

那人答道:“船尾预备祈风祭了,大家都去是去观礼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响起了令狐伊的招呼声:“师姐!一块儿走啊!”

隔壁的唐宁也恰好出来,由方是美领着朝外走去,他朝唐皎和令狐伊的身后张望了半天,问道:“无影宗那俩呢?”

令狐伊:“莫师姐说她先歇下了,荆师兄从上船前就不见人影了。”

唐宁便摇着头随方是美先行去了。

*

福船船尾尖阔,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海象难测,为求心安,众人或是虔诚或是好奇地抻长脖子,无不专注地观看这场祈愿风调雨顺的出航仪式。

令狐伊不知为何十分擅于钻空子,带着唐皎左穿右梭,竟真找着一个绝佳的观礼位置。令狐伊看着唐皎略微松动的神色,忙拍拍胸脯,满脸写着“快夸我!”

唐皎没理他,径直看向人群中央:

正中处设了一个临时神龛,里面供着一尊披甲橫戈的将军像,将军脚踏飞浪碣石,一双虎目生威,端的是神勇无双。

立在一侧的司仪于此时扬声喊道:“吉时已到,祈风开航!”

伴着不绝于耳的锣鸣,唐皎这才想起她尚未问完的话,她压下肩膀低声问道:“对了,你不觉得方才内阁里供奉的东西有些古怪吗?”

许久未食荤腥的令狐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香案上盛放的金红油亮的烤乳猪,答非所问道:“可能各地信仰不同吧,我觉得这个看着挺香的。”

唐皎看着令狐伊垂涎三尺的模样恨不得一掌把他拍进海里:“什么香不香的?我问的是……”

“师弟,师妹,又碰上了!”唐宁朝他们招手,他离这边尚隔着四五人距离,连声道歉同他人换了位置。

这回唐皎忍无可忍,她抬臂拦道:“不许打断我,我问你们,内阁里的那个无相小像你们可曾见过?”

“师妹这是何意?”唐宁原地愣了会儿,抬手朝着神龛指去:“内阁供的不就是这座勾巽将军像吗?”

唐皎闻言并不急着反驳,转头问令狐伊:“你呢?”

令狐伊点头附和道:“师兄说的对啊,师姐你或许是太累了看岔眼了?”

唐皎从未怀疑过自己,那么答案便已明了,那“东西”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唐皎看向神龛,将心头涌动按下:“那应是我太累了。”

唐宁安抚道:“无碍,方是美同我说这船若是顺风,次日清晨便可抵达抚隅岛,有足够的时间让我们好好歇息。”

唐皎便问:“方才你们还聊什么了?”

“我正要找你们说呢,我同他套了些抚隅岛的事。那边岛民虽排外,但因生活所需不得不与曲南城通商,两地货币不通,向来以物易物,”唐宁继续道:“抚隅岛大多以当地产的蚌珠作为交换,我便试探性问了一嘴远海砗磲的事,他却一概不知,看来他只负责引渡,并不知晓内情。”

那头有祝祭文的吟诵声响起,咄嗟叱咤气势十足,轰得叫人眼冒金星。未得到可用情报的唐皎却没了什么观礼的心情,她假意借着歇息离去,独自回了上舱厢房。

回了厢房的唐皎根本坐不住,她来回踱步,愈发觉着此行处处蹊跷。而后站定,眼观鼻,鼻观心地将出山以来所遇所知完整梳理一番,忽然想起了唐宁先前提到过的戍海异闻。

难道这里面当真有点说法?

说干就干,她不再兜圈子,放下纱帐回到榻上。结跏趺坐,屏息凝神,缓缓吐故纳新。

万一呢?

良久,唐皎睁开双目,难掩其中失望之色。她却依旧不肯放弃,将目光缓缓移向自己随手放在一旁的褡裢上,一脸犹疑不定。

此时屋外脚步杂沓,伴随着一阵嘈乱人声。

唐皎所在的厢房视野最佳,她走到窗边向外察看。听得吹波鼓浪声穿耳过,只见船已起航,在黛蓝海平面上撕开一道道丝丝缕缕的白浪。祭礼结束后,商客们皆陆陆续续回了厢房。

人群中,令狐伊和唐宁正并肩往回走,令狐伊一眼瞧见上边倚着窗的唐皎。

“师姐,你还没歇下呢?”

唐皎淡淡应声:“嗯,被吵醒了,”她顿了顿又道:“我想好生睡一觉,若无要事无需唤我。”

唐宁:“师妹不用晚膳么?”

“不必了。”

唐皎又坐回了榻上,这次她没再犹豫,翻出了褡裢里标注着“衣来伸手”的袖珍药瓶。

她背靠床头,将针刺入左臂。一阵奇痒过后,手臂迅速发胀发麻,紧接着完全丧失知觉。唐皎试着催动手臂,只感觉衣袖空荡,好似整条手臂都没了重量。

以防万一,唐皎又抬起右手往嘴里喂了一粒药丸,将其悄悄压在舌下。

做好一切准备后,唐皎开始打坐。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唐皎快要昏厥时——她忽然感到识海微澜,灵台松动。

唐皎立刻提起精神,调动全身气息朝灵台涌去。灵台像颗被撬开一隙的核桃,被不断向上的气息一剔一挑,脆壳便应声簌落,露出其中饱满仁心。而后,那些气息汇聚成一股不容忽视的热流朝着眉心冲涌而去。

唐皎睁眼,双眸明亮异常。

她竟主动触发了灵通!

唐皎放眼一望,只见夜色如泼墨,黑沉得看不见星子,外头除了商船的破浪声和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她端坐于厢房内,再次调转视野,这回却透过层层叠叠的屏障,清晰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甲板上晃荡:那人行走的姿态略微僵直,两步顿作一步,正旁若无人地朝甲板边缘走去。

唐皎直觉不对,揣紧怀中的无度尺从榻上起身,轻手轻脚把门合上,朝那鬼祟人影徐徐靠近。

更深露重,海水腥气弥漫,周遭黑得像围了块幕布,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唐皎却像点了盏明灯似的,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不偏不倚地接近那人所在。

双目通明,眼底隐有波光流动,照亮唐皎所处的一丈方圆,临了才发现她跟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此时本应酣睡的莫星雪。

“莫师姐,莫星雪!”唐皎连喊了几声都未得到回应,眼见着她再往前一步就要栽进海里,唐皎径直迈步向前,手快如疾影,欻欻连点了她后心好几处穴位。

莫星雪竟丝毫不设防,身子一软就歪倒在了唐皎怀中。

唐皎摸向她腕间脉搏,良久才松了口气,将莫星雪打横抱起,纳罕道:“梦游症么?”

唐皎将莫星雪带回自己的厢房安顿,将她封住的穴位解开后,起身走到案边静坐。

灵通已在唐皎方才踏入房门的一瞬告罄,虽持续时间不长,但于她而言已是重大突破。她并不清楚“衣来伸手”与触发灵通的具体关系,不过是照葫芦画瓢复原了三年前恢复记忆时的情境。

只不过比起主动触发失败的前几次,这次的地点发生了变化。难道……戍海真的存在**之外的力量?

*

未几,莫星雪迷迷糊糊地醒来,睁眼瞧见唐皎守在案几一侧,正满了盏热茶欲一饮而尽,见自己苏醒,便将茶盏递到她跟前。

莫星雪双手接过,看见茶水中的倒影面色苍白,双唇皲裂,不可不谓形容狼狈。

她未即刻喝下,带着几分犹豫和忐忑开口问唐皎:“今夜此事,可以帮我瞒下么?”

唐皎想也没想就答道:“可以。”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也不列外。

莫星雪有些难为情地笑笑:“谢谢。”她将茶水一饮而下,眸底借着动作遮掩的瞬间迸出一丝杀意。

烛火昏黄,唐皎半边脸隐匿在墙上瘦长的黑影里,另一半则直勾勾地盯着莫星雪,不冷不热地问道:“就这么信任我,不怕我下毒么?”

莫星雪虽有些不安,但还是眨巴了一下眼睛,懒洋洋地笑开:“不怕,我看人很准的。”

唐皎却偏过头,这下整张脸都被笼在了阴影里,再难辨人形:“你信错人了哦。”

突然,莫星雪目光一凛,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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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十弦
连载中七野无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