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止渊发现了一件事。
萧衍每天只来看他两次。一次是天刚亮的时候,一次是入夜以后。两次都不久,最长不超过一刻钟。来了也不怎么说话,有时候就站在栅栏外面看着他,看几眼就走。
但送饭的暗卫每天来四次。早上一顿,中午一顿,傍晚一顿,夜里还有一顿。
沈止渊在边关打仗的时候一天只吃两顿,当了质子倒吃上四顿,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问送饭的暗卫,夜里那顿是谁让送的。暗卫不回答,放下碗就走。
沈止渊就知道是谁了。
那个嘴上说要折磨他的人,背地里连宵夜都不让他落下。
这算什么?养囚犯还是养猪?
他这样想着,把那碗红豆粥喝得干干净净。
今天天气好,雪化了一半。地下的密室里看不到太阳,但从石缝里透进来的风不那么冷了,带着一点潮润的泥土味。
沈止渊把中衣的袖子卷上去,看了看手腕上的伤。铁链磨了两天,破了一层皮,结着暗红色的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碍事。这种伤在边关都不算伤,连军医都懒得看。
铁门响了。
不是萧衍的脚步声。萧衍走路很快,步幅大,靴底踩在石阶上声音很重。这个人的脚步声很轻,是刻意压着的。
果然,来的是一个穿灰衣的暗卫,不是之前那个。他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饭、一碟青菜、一碗汤。
暗卫把托盘放在栅栏外面,用长竿子推过来,全程低着头。
沈止渊忽然开口。
“你们殿下今天上午来了吗?”
暗卫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阶下囚会主动跟他说话。他没回答,转身要走。
“他没来,对吗。”沈止渊又说。
暗卫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快步走上石阶,铁门关上了。
沈止渊端起饭碗,慢慢地吃。
萧衍没来。
这是三天以来的头一次。前两天天刚亮他准时就来了,踩着第一缕晨光走进来,好像掐着点算好的。今天没来。
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还是不想来了?
沈止渊把青菜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放下碗筷,靠在墙上。
他想,自己为什么要问暗卫那句话。他不在乎萧衍来不来。一个囚犯,在乎狱卒来不来,这算什么道理?
可他确实问了。
不仅问了,现在还在想。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地面上,萧衍确实被绊住了。
不是他不想去,是去不了。
今天一早,皇上忽然传召,让他进宫面圣。他连早饭都没吃就匆匆赶去了。御书房里,皇上批了一上午折子,他就在旁边站着,端茶递水,听皇上骂了几个大臣,又夸了几个地方官,全程没有一句提到正事。
萧衍知道这是为什么。
皇上在敲打他。
他偷偷把敌国质子弄回来这件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皇上。皇上不说,不代表不知道。今天让他来陪着批折子,就是告诉他:你的事我都知道,我暂时不管你,但你别太过分。
萧衍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他快步往宫外走,路过御花园的时候,一个人从假山后面闪出来,挡在他面前。
“太子殿下,好久不见。”
萧衍看清来人,心里一沉。
三皇子萧恒。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比他小两岁,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人畜无害。但萧衍知道,他这位弟弟笑起来的时候,心里在想的事往往最不人畜无害。
“三弟。”萧衍微微点头,脚步没停。
萧恒跟上来,并肩走着。
“听说太子妃貌美贤淑,恭喜皇兄了。”
“嗯。”
“皇兄新婚之夜没有入洞房,这事在宫里传开了。父皇今天叫皇兄来,想必也是关心皇兄的私事。”萧恒笑盈盈地看着他,“皇兄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萧衍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他。
“你很好奇?”
“做弟弟的关心兄长,应该的。”
“那你帮我一个忙。”萧衍说,“把你在东宫安插的那两个眼线撤了,我就告诉你。”
萧恒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皇兄说笑了,我哪敢在东宫安插眼线。”
萧衍不再看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萧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收起了笑容。他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小太监说了一句什么,小太监点点头,悄悄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萧衍回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换了身衣服,正要去偏殿,暗卫首领来报,说军营里来了信使,有紧急军务要禀报。
萧衍只好先去书房处理军务。
等他忙完,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揣在怀里。
偏殿地下,火把又换了一批新的。萧衍不在的时候,暗卫会定时来换火把,保证密室里一直有光。
沈止渊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就睁开了眼。
萧衍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袍角沾了一点泥。
“今天上午没来。”沈止渊说。
萧衍打开栅栏门,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两步远,面对面。
“被耽搁了。”
“什么事?”
萧衍看了他一眼。
“你在审问我?”
“随口问问。殿下可以不答。”
萧衍沉默了两秒。
“进宫了。父皇找我。”
沈止渊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皇上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知道殿下把敌国质子藏在东宫地底下。”
萧衍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书,扔到沈止渊面前。
“给你带的。怕你无聊。”
沈止渊低头一看,是一本《水经注》。他拿起来翻了翻,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来了,是本旧书,被人翻过很多遍。
“殿下自己看的书?”
“嗯。”
沈止渊翻到中间,看到一段话旁边用毛笔写着批注。字迹很硬,笔画锋利,每个字都像刀子刻出来的。
他看了那段批注,忽然笑了一下。
“殿下对河道治理很有见解。”
“你懂水利?”
“边关修过水渠。”
萧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到底会多少东西?”
沈止渊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殿下慢慢问,总能问完。”
萧衍忽然觉得有点烦躁。他说不清这种烦躁从哪里来。可能是今天被皇上敲打,被萧恒阴阳怪气,忙了一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现在坐在这间密室里,对面这个人云淡风轻地看着他,好像外面的那些事都不存在。
外面的那些事确实不存在。在这间密室里,没有皇上,没有太子妃,没有三皇子,只有一堵石墙和一扇铁门。
只有两个人。
“沈止渊,”萧衍说,“你有没有想过从这里出去以后怎么办?”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出不去。”
“万一出去了呢?”
沈止渊想了想。
“回边关。”
“还跟我打?”
“还跟殿下打。”
萧衍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了,是真的笑,虽然很短,但嘴角确实往上弯了。
“你就这么想赢我?”
“殿下不想赢我吗?”
萧衍没有回答。
他想赢沈止渊。想了三年。但他现在把沈止渊关在这里,算赢了吗?
不算。
真正的赢,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打败他,让他心服口服地认输。
而不是趁着他被送来当质子,偷偷摸摸把人锁在地牢里。
萧衍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好看。但他没办法。如果沈止渊真的进了驿馆,被礼部登记在册,成了正式的使节,他就没机会了。到时候他连靠近沈止渊都难,更别说审问他、跟他说话、坐在他面前看他翻书。
所以他用了最下作的手段。
在半路上把人截了,换了辆马车,从侧门拉进东宫,锁在地下密室里。对外只说质子路上耽搁了,晚几日到京。等礼部的人起疑的时候,他已经想好了对策。
这些事,沈止渊大概都猜得到。
但沈止渊一个字都没提。
萧衍觉得这一点很奇怪。
这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没有哭闹,没有愤怒,没有求饶,甚至连一句抱怨都没有。他就像一个被请来的客人,只是碰巧手上戴着锁链。
“你不恨我吗?”萧衍忽然问。
沈止渊抬起眼睛看他。
“恨殿下什么?”
“恨我把你关在这里。”
沈止渊垂下眼睛,看着膝盖上那本《水经注》。
“殿下,我在边关的时候,有一个士兵,十八岁,家里种地的。他来参军的时候,他娘给他缝了一双布鞋,他舍不得穿,揣在怀里,说要等打了胜仗再穿。第一次上战场,他被敌军砍断了右臂,血止不住,死在我怀里。死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沈止渊停了一下。
“他说,沈将军,我不想死。”
他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天晚上我把那双布鞋放在他坟头。第二天上战场,对面领兵的是殿下。”
萧衍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在想,恨没有用。恨殿下,恨敌军,恨打仗,恨老天爷,都没有用。该死的人还是死了,该打的仗还是要打。”
沈止渊抬起头,看着萧衍。
“所以我不恨殿下。我只恨一件事。”
“什么?”
“恨我们生在了不同的国家。”
这句话落下去,密室里安静了很久。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萧衍伸出手,把沈止渊膝盖上那本书拿起来,翻到他做批注的那一页。
“这段话我写的时候,是在边关。那天下着雨,我在营帐里一个人坐着,外面在修工事,士兵们喊着号子。我忽然想到,如果你在对面,你会怎么修这条水渠。”
沈止渊看着他。
“我想了很久,最后觉得,你修得应该比我的方案好。”
沈止渊的睫毛颤了一下。
萧衍把书放回去,站起来。
“今晚我说得太多了。”
他转身要走,沈止渊在身后叫住了他。
“萧衍。”
又是名字。不是殿下。
萧衍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你给我的那本《水经注》,我看完了还你。”
“不用还了。送你了。”
萧衍说完就走了。
沈止渊抱着那本书,靠在墙上。他把书翻到萧衍做批注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些锋利的字。
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墨重得像刻进去的。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萧衍在边关的时候,一个人在营帐里,对着《水经注》修水渠的方案,想他沈止渊会怎么修。
那时候他们还在打仗,隔着一片战场,你死我活。
而萧衍在想他。
沈止渊把那页纸凑到鼻尖闻了闻。
墨香里混着一点很淡很淡的味道,像雪,像冷风,像边关冬夜里那个骑白马的年轻人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带起的那阵风。
他把书合上,放在胸口。
今晚的宵夜还没有送来,但他不饿。
他抱着那本书,慢慢闭上了眼睛。
地面上,萧衍走出偏殿,站在廊下。
月亮出来了,挂在屋檐一角,清清冷冷的。
暗卫首领从阴影里走出来。
“殿下,三皇子那边今天有动静。他的人去了一趟驿馆,问质子的马车什么时候到。”
萧衍的眼神冷了下来。
“怎么回的?”
“礼部的人说路上大雪,耽搁了,三日内必到。”
“三天。”萧衍重复了一遍,“够了。”
“殿下打算怎么办?”
萧衍望着月亮,沉默了很久。
“去查,三皇子府里最近跟哪些人来往。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是。”
暗卫首领退下了。
萧衍一个人在廊下站着,风吹起他的袍角。他伸出手,月光落在掌心,像一片薄薄的霜。
他想起了沈止渊今晚说的那个士兵。
十八岁,种地的,布鞋,死在他怀里。
萧衍见过很多死人。战场上堆成山的尸体,血流成河的沟渠,被砍掉头颅的战马。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沈止渊说的那个士兵,不一样。
那个士兵没有死在萧衍的刀下。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士兵长什么样。但听了沈止渊的话,他觉得自己好像欠了那个人一条命。
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那个士兵死的时候,沈止渊在场。
沈止渊把布鞋放在坟头,第二天上战场,对面是萧衍。
那一天的仗,萧衍记得很清楚。
他赢了。赢得很惨烈,折损了将近一半的兵力,但最终还是把沈止渊逼退了。
那时候他站在阵前,看着沈止渊收兵撤退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下次一定要打赢他。
他不知道那天早上,沈止渊刚从一座新坟前站起来。
萧衍攥紧了拳头,把月光捏碎在掌心里。
他转身回了书房,点了一盏灯,铺开一张地图。
三天的期限。三天之内,他必须让礼部那边“确认”质子已经到了,住进了驿馆。他需要一个替身,一个能在礼部官员面前晃一眼的替身。
这些事他能安排好。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三天之后,沈止渊就算正式成为质子,登记在册。到时候如果被人发现太子东宫的地牢里锁着一个人,那就是私扣使节,等同于谋反。
他必须在这三天之内,从沈止渊嘴里拿到足够有价值的情报。这样就算日后事发,他也能说这是在审讯敌国奸细。
可沈止渊一个字都没给过他。
三天,他能让那个人开口吗?
萧衍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停在了雁门关的位置。
他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不是用刑,不是逼问。
是另一种。
他吹灭了灯,躺在书房的榻上。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蓝。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沈止渊抱着那本书靠在墙上的样子。
那个人看书的时候,睫毛微微垂着,嘴唇轻轻抿着,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每个字。
萧衍想,如果不在战场,不在密室,而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地方,沈止渊坐在他旁边看书,他坐在旁边看公文,窗外下着雨,炉子上煮着茶。
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萧衍没有像以前一样把它按下去。
他让它留在了脑子里。
然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他还要去地牢。
明天,他要跟沈止渊谈一件事。
一件真正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