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听雪拜庄

三日里,庄子安静得像口井。

蓝知薇没闲着。三日里她炼了三十支老山参,炉子补得满满当当,还往外溢了一截;淬体那一卷的功夫她走了九遍,走到第九遍,骨缝里的响声从轻脆变成了闷雷。容七给她当陪练,第一日还能在她手下走十几招,第三日,三招就趴下了——她快得不多。只是他连她的衣角都摸不着了。

京城那头也有动静。侯府把退婚书的正名抄送各府,几日之间传遍,皇庄门楣上的颜色变了:从前是“宫里逐出来的”,如今是“侯府都要赔小心的人物”。花会那日永昌伯府又下了一回帖子,她没去,让管事押了一车庄上的土产去,礼数到了,人不到。

骡马市的信也回来了。刁管家果然投了白面冯四,两个人凑在一处,冯四那张嘴没闲着——八个人夜袭皇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经他的口传出去,已经变成了八百个黑衣人让一阵妖风卷走了。京城暗面传得有鼻子有眼,侯府听见了,越发不敢动。

三日之期,说到就到。

第四日一早,庄门外的官道上来了三骑。前头一人灰袍,正是那夜送匣子的;后头两骑一青一白,都背着长条布囊,在庄门外十丈处一齐下马,牵马步行——江湖的礼数,刀不入鞘不见主。

容七开了正门。三个来客在门房验了帖子,青衣人从怀里取出第二只乌木匣,双手奉上。匣里是一张洒金名帖,帖子上一行字,笔锋瘦硬:

听雪楼,第七席,顾长樱,拜庄。

堂屋洒扫过了,茶也沏上了。蓝知薇坐在上首,看那三个人进来。灰袍人落后半步,那青衣人走在最前,三十上下,眉目平常,腰板却挺得像一杆枪。白先生最后进来,进门先笑,又朝四下看了一圈,把屋里每一样摆设都看了个遍。

“在下顾长樱。”青衣人抱拳,“听雪楼第七席。这位是楼里唱名的白先生,这位灰袍老鬼,姑娘见过了。”

“坐。”她说,“茶是庄上的粗茶,不合楼里的口,将就。”

顾长樱坐下了,腰板还是直的。他不开口,先把她打量了三息,然后说出一句让她颇感意外的话。

“姑娘摸过那枚令牌了。”

“摸过。”

“它跟你说了什么?”

堂屋里静了一瞬。炉子在识海里轻轻动了一下,像被人隔着肚皮点了名。她放下茶盏。

“它什么也没说。”她说,“可我的炉子看着它,饿了,又不敢吃。顾先生今日来,先解这个,还是先解楼里?”

顾长樱笑了。这一笑,他那张平常的脸忽然有了光彩。

“先解楼里。”他说,“京城里的人,从官员到叫花子,十个里有九个不知道听雪楼。知道的世家,知道得也不全。我给姑娘说个大概——”

“听雪楼,楼在雪山上,楼里养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消息,天下的事,只要出了门,早晚都飘进楼里;一样是榜,天下的练家子,黄级以上,皆在榜上有名,有号有位。榜分四档,黄档、玄档、地档、天档,每档一号到四十九号。黄级入黄档,玄级入玄档,地级与先天入地档,天级与宗师入天档。侯府供着的那位先天,四十七位,在地档。天档上如今只有七个人,七个名字,江湖上叫‘七尊’。”

“楼里不问朝堂的事,朝堂外所有的刀,却都牵着楼里的线。”

“楼里办事的人分三等。楼主之下有席,席有座次,顾某忝居第七;席下有唱名先生,管名册,管档案,楼里四十年的事都在白先生肚里;再往下是跑腿的雁行,不入流,干的都是粗活。”

“楼里有三戒,刻在山门上。一戒不杀无罪之人,二戒不卖主顾的消息,三戒不涉储位之争。楼主立楼四十年,自己没破过一戒,也不许人破。”

“侯府那样的世家,是楼里榜下的脚。侯府祠堂里供着的那位先天,榜上有名,第四十七位。他前日往楼里递了话,楼里接了这桩买卖——给姑娘起底,定价三千两。”

蓝知薇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起我的底,卖到哪去了?”

“这是楼里的事,不能白说。”顾长樱也不绕,“不过楼里还有个规矩——新客见面,楼里先送一样。今日顾某送姑娘的,是这一件:买姑娘底的,不是侯府。”

“侯府递的话,侯府出的钱?”

“话是侯府递的,钱是侯府出的。”顾长樱说,“可笑的是,三个月前,楼里还接过一单更大的——起底的也是姑娘,出价的是宫里。那一单做完,买主把底捏在手里,三个月没用。”

堂屋里彻底静下来。

三个月前,宫里就有人起她的底。那时她还是个躺在皇庄里熬日子的病秧子,宫里的那位查她做什么?

“宫里那位,是谁?”

“这就是第二样了,不能白送。”顾长樱端起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是真的难喝——又放下,“蓝姑娘,顾某今日来,正经事是三件。第一件,楼里请姑娘挂个名。侯府一战,姑娘的手段过了楼里的眼,按规矩,榜上添新名,得先问过本人。”

“挂上名,有什么好处?”

“挂上名,天下练家子就知道京城出了姑娘这号人物。”顾长樱说,“好处是,楼里榜上有名的人,江湖上动你得先掂量楼里的规矩。坏处是——姑娘这一挂名,往后就安生不了了。榜是给人看的,也是给人攀的,排在姑娘后头的,会一个一个找上门来。”

“我不挂名呢?”

“不挂名,楼里也记录。”顾长樱坦然道,“只是榜上无名之人,楼里不护。江湖上的刀砍过来,楼里的规矩管不着。”

“挂名之前,楼里还有一道过场。”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顾某斗胆,试姑娘三招。这一试,不是顾某要试——榜上添名,必得见一次真章,这是楼里四十年老规矩,白先生看着,赖不得。”

“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

他说动手就动手。他没有拔剑,欺身半步,两指并成剑诀,斜斜点向她的咽喉——快得不像话,指尖带起的风先到,声音后到。

蓝知薇没躲。炉底灵蕴涌上左手,她抬手一格,两指相触,顾长樱的剑气顺着她的掌心淌进炉子,像溪水淌进灶膛,滋的一声,没了。

第二招从他袖底来。一道白练似的光,软剑,出鞘无声,走的是她的手腕——要断她那只炼炉子的手。她翻掌,指尖在剑脊上轻轻一搭一引,软剑擦着她的袖子钉进身后的柱子,嗡嗡地颤。

第三招,顾长樱空着两只手到了她面前,一掌按向她心口。这一掌不快,可她全身的血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掌风压得往回缩——先天之上的东西,露真章了。

她吸了一口气,没接,也没躲,任由那一掌按到胸前寸许——然后炉子在她识海里轰然张开口。

顾长樱的手停在半空。

他按住的地方,是一口炉子的炉门。掌心的劲力滔滔不绝地淌出去,淌进无底洞,三息之内,他被抽走了一成内力。再不停手,他今日得爬着回雪山。

他收掌,退了三步,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

“够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笑了,“三招,顾某出了三分力,姑娘用了几分?”

“两分。”

“两分。”他点点头,转头看白先生,“记档吧。蓝知薇,榜上无名,暂列玄字一号——附注:非常理,排位的事,请楼主定。”

廊下,容七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他练武二十年,自以为见过的世面不算少,今日才知道自己从前见的都是水洼。那青衣人的三招,随便哪一招递到他身上,他都接不住;而姑娘接了三招,衣角没乱。

“第二件。”她说,“令牌。”

顾长樱朝白先生抬了抬下巴。白先生从袖中取出那枚玄青令牌,搁在桌上。

“楼里的规矩,拜庄递的令牌,收令牌的人要么接,要么退。”他说,“这令牌里封着一缕东西,楼里叫它‘意’。楼主少年时练剑,剑成之日,随手封了一缕剑意在牌子里,多少年了,封了一百零八枚,撒给天下的客。”

“意不是物。”蓝知薇说。

“姑娘说得对。”顾长樱的眼睛亮了,“万物皆可炼,意炼不动。意是道的痕,是剑走到头剩下的东西——楼主说过,能吞下这缕意的人,天下没几个。姑娘的炉子见了它迟疑,这说明两件事。头一件,姑娘的炉子是真的,天下器物见了它,从不迟疑。第二件——”

他往前倾了倾身。

“姑娘如今,还吞不下它。等哪天吞下了,楼里的剑阁,姑娘可以登一登。”

识海里,炉子对着令牌的方向,轻轻嗡了一声,像馋,又像不服。

“第三件。”蓝知薇没接这个话头。

顾长樱坐直了。

“第三件,楼里做生意。”他说,“楼里给姑娘备了一份契。姑娘挂名,楼里护姑娘三年,三年之内,楼里三个买卖,请姑娘出手。价码按楼里的牌价,地档,一次五千两。三年之后,去留随姑娘。”

堂屋里静了片刻。容七在廊下听得手心冒汗——这哪里是契,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谈生意:接了,三年三道卖命差事;不接,榜上无名,江湖的刀随便来。

“买卖的内容,楼里挑?”

“楼里挑。”顾长樱说,“可楼里的买卖,杀的都是该杀之人。这一条,楼主立楼之日就刻在雪山上,楼主自己也没破过。”

蓝知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契,可以谈。”她说,“价码改一改。银子我分毫不取——”

“那姑娘要什么?”

“我要楼里三个答案。”她说,“每出一回手,楼里答我一件事,事无大小,楼里知无不言。头一个答案,我今日就要:宫里起我底的那个人,是谁。”

顾长樱沉默了。这一回他沉默得久,和白先生对了一个眼色。白先生是唱名的,管的是楼里四十年的名册档案,他缓缓摇了摇头——给得出。可给出来,楼里的规矩就破了一角。

“姑娘这个价,”顾长樱慢慢地说,“比五千两贵。”

“贵,才值当我出手。”她说,“楼里做的是消息的买卖,该知道一个道理——答案这东西,放在库里是灰,卖给对的人,才是金子。”

顾长樱盯着她,忽然笑了。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桌上。

“这样。”他说,“今日顾某做不了主,契要带回楼里,楼主画押才算成。这瓶里是楼里的‘雪引’,治内伤有奇效,算楼里给姑娘的定钱。三日之内,楼里回话。”

他站起身,抱拳,说走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了半步。

“对了,还有一句话,楼主让带到。”顾长樱回过身,“楼主说,姑娘这种人物,楼里的榜留不住太久。让姑娘早点想好——要么上楼,要么,让楼上的人下来。”

三个人出了庄门,上马,绝尘而去。

白先生落在最后。他上了马,又回过头,隔着院墙朝堂屋的方向拱了拱手——这一揖,行给楼里四十年没见过的东西:方才记档的笔,写到“非常理”三个字的时候,他自己手都是抖的。

容七进了堂屋,后背的衣裳全湿了。

“姑娘,这听雪楼,到底是友是敌?”

“都不是。”蓝知薇把那枚令牌和瓷瓶一并收进私册旁边的暗格,“它是秤。天下的刀过不过得了它的眼,它说了算。今日它来,不为交朋友,只为称我的斤两。”

“称出来了么?”

“称出来一半。”她取出私册,翻到最前头,在炉开规矩底下添了一行。

今日闻“意”。意者,道之痕,剑之极。炉吞万物,独吞不动意。剑卷未开,意是钥匙,记之,记之。

写完,她又翻到人账,在末尾添了三行。

听雪楼第七席顾长樱,深浅不明,三日回话。

宫里起底之人,三个月前已着手,主使未明——第一问,押给楼里。

楼主令:上楼,或让楼上的人下来。

笔尖在最后一行上停了停,她又添了半句。

——这一句,是战书。来日收账,连本带利。

写完这些,她把私册合上,在灯下坐了很久。契成,她得楼里三个答案、三年庇护,搭上三回不知落在何处的卖命差事;契不成,榜上无名,听雪楼两不相帮,可宫里那位起她底的人,不会闲着。

左右都是刀,她挑了刀刃朝外的那一把。

睡前她又取出那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药香清冽,炉子在识海里伸了个懒腰,对这味“雪引”馋得很。她倒出一粒,就着温水服了——药力入腹,炉子一口吞下,炉底的灵蕴肉眼可见地厚了一层。

定钱就这么厚。听雪楼的本钱,比侯府厚得多。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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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强女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