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一笔资

天亮以后,蓝知薇头一件事,是掂量了一下自己。

她走到院里,走到那盘青石磨跟前。这盘磨是庄上头号沉物,四个壮汉抬着走不出十步,管事盘库房的时候说过,磨是前朝的旧物,八百斤上下。

她弯腰,单手扣住磨盘边沿,往上一提。

磨盘离地三寸,稳稳的。八百斤的东西,在她手里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的,可提得动。她放下磨,拍了拍手上的土,心跳得很快。累倒不累,是兴奋。八年的病秧子,昨夜之前连这盘磨的一条缝都抠不动。

她又试了几样。院角那块练武用的石锁,容七平素耍的中号,她单臂抡了七八下,大气不喘。沿着院墙跑了一圈,脚下轻得像踩着风,落脚的时候青砖连个印子都没留。

回到廊下,她把心神沉进识海。

那座裂了缝的山还在,山缝里透着凉。经页悬在中央,比昨夜安静了些,像吃饱了的人。她凑近了看,经页不是一页,是厚厚一叠,分了卷。她试着去翻——

头两卷翻得动。一卷写炼物,一卷写淬体。第三卷写到“神念”二字,页面上像蒙了一层毛玻璃,字在底下动,看不清。再往后的卷册整卷封着,丹、符、阵、剑,名字都露在外头,锁都锁着。

她明白了。炉子小,火就小,炼得动什么,看得懂什么,全看炉子长多大。急不得。

昨夜八条命炼出来的东西,这会儿都归在炉底,化成薄薄的一层灵蕴。她试着引了一丝灵蕴进筋骨——骨头缝里暖洋洋的,像腊月里泡进热汤。这就是资质。熔炉经说得明白:炼什么,长什么。她炼了八个练家子,长出来的就是八个练家子熬了半辈子的筋骨气血,一层一层叠在她这具原本空空荡荡的身子里。

凡人练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年长一分。她一夜,顶别人八辈子。

她又照着淬体那一卷,试了一门入门的运转法子。法子极简单,引炉底的灵蕴沿着脊骨走,走到哪一节,哪一节就自己响。她从头走到尾,骨缝里噼啪响了一串,像有人在她脊背上掰了一挂小鞭。走完一遍,浑身是汗,汗里一股腥气,是这具身子积年的浊物让逼出来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只手,小指还是麻的,可手背上那层常年不见天日的青白,透出了一点血色。

可炉子也挑嘴。她把灶上一根铁火箸投进炉子,灵蕴只多了一星半点,渣子倒吐了一把黑灰。火候到了,铁这种东西,只配填缝。

喂什么呢?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想明白了两层。头一层,药材。人参鹿茸这些东西是天地养出来的精气,炉子吃得这个。第二层——

她的目光落在私册人账那一页上。

八条命,一夜清。往后这上头记的名字会越来越多。这些人自己送上门来,刀剑是铁,血气是粮。

蓝知薇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她极少笑,这一笑也很短。

她当即验了第一层。管事的库里存着两根备荒的老山参,她取了一根,投进炉子。炉口一开一合,老山参化成一缕温热的精气沉到炉底——灵蕴涨了一小截,顶得上昨夜一条命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已经是好东西了。可她跟着就算起了账:老山参市价八十两,一根只够炉子垫个底。真要靠药材把炉子喂大,就是把皇庄卖了,也喂不出个响动。

第二条路,不用花银子。路自己会长腿,上门来。

她把剩下的那根老山参放回库房,吩咐管事,往后库里的药材照常吃照常用,谁也不许动省钱的念头——炉子吃人,人不能跟着吃人。这是两本账。

回屋研墨,在私册最前头那页,代价账底下,她新添了一行小字,字写得比往日慢。

炉开之后,常用不烧。越境强借,烧则必记。

炉子要喂。喂不饱,它啃记忆。

写完她端详了一阵。这三行是她给自己立的规矩,也是给那位八千年前的存在立的——经页在她识海里轻轻动了一下,不知算不算应承。

巳时,容七来了,带着那堆搜出来的零碎。

他在廊下摆开一张小桌,一样一样过。八副弩机里,六副是一个制式,机簧上有记号,倒“川”字。容七指着说,这是西山黑松岭的路数,松岭上聚着一帮洗手又伸手的,专接见不得光的买卖。

“另两副,”他把剩下的两副推过来,“军里的手艺,退下来的人。”

“头儿这个呢。”

头儿的刀、弩、腰带扣,容七看了最久。最后他拿起那把窄刃刀,翻过刀背,指给她看一处极浅的錾痕——一个小小的“沈”字,磨过,没磨净。

“世家私养的刀。”容七的声音低下去,“养死士不挂自家名号,可铁器上都有自己的记。这是防着死士反水,拿着刀出去招摇,一问錾痕就知道是哪家的逃奴。”

“平津侯府。”她说。

容七没接话。他昨夜埋人的时候就想明白了,能把八个练家子撒到皇庄来灭口的,京里数不出几家。

“军中那两个,”他又把两副弩机拨出来,“看簧的磨法,是北营退下来的。北营去年裁了一批人,饷银欠着,流落在京畿的不少,谁给钱就给谁卖命。剩下几个杂牌,道上混饭吃的,凑数。”

“凑数的最不值钱。”她说,“也最容易开话匣子。往后抓舌头,专抓凑数的。”

容七把这句话记下,又问:“黑松岭那几个,要不要递个话过去?道上有道上的规矩,他们折了人,如今也摸不着头脑。”

“不用。让他们摸不着头脑。”她说,“道上的人传话比冯四快,还比他邪乎。八个大活人没了,传到后来,说不定传成八百个。传得越邪,侯府越睡不安稳。”

“中间还隔着几层。”容七把八个人的衣领记号摆开,“你看这个锅底灰的道子,三道横的,这是过手人的记号。这种人京里叫掮客,两边不见面,钱过他的手,话过他的嘴。我见过做这路买卖的,骡马市后头有个白面冯四,专吃这碗饭。”

“拿下他?”

“拿他易如反掌。”容七说,“可拿了他,侯府那边立时就知道了——冯四失踪,就是报丧。姑娘,咱们如今要的是他们不知道昨夜的事,还是知道?”

“要他们知道。”她说,“八个高手一夜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个消息,得让冯四亲口带回去,一层一层,传到沈砚耳朵里。他派人出来,就要想派出去的人到哪去了;他睡不着觉,就要再派人出来看。”

“再派来的——”

“来的都是粮。”她说,“炉子刚开,正缺喂的。”

容七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他跟着这位姑娘有些日子了,自觉摸清了几分她的路数,昨夜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摸清的是她愿意让人看见的路数。

“冯四那边,怎么做?”

“什么都别做。”她说,“他经办的人没了,他自己会去查,查完他自己会去报。这种人惜命,报的时候必然添油加醋,说得越险,他越显得办事尽心。让他传。”

容七应下,收拾桌上的东西。收到一半,他又想起一层。

“姑娘,你如今这身本事,京里那些练家子,明面上够你打的没几个。可世家水深,侯府那种地方,祖上传下来的老怪物是有的。听说平津侯的祖上,出过宗师。”

“宗师是什么分量。”

“古武品级,黄、玄、地、天,再往上先天,再往上才是宗师。”容七说,“我师父当年说过一句,黄玄地天,还算是人;到了先天,一只手能掀翻一队甲士;到了宗师,万人敌。那是拿几百条人命喂出来的东西,一辈子见不着一个。”

“平津侯府祖上真出过宗师?”

“出过。开国那会儿,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容七说,“不过那是祖上的事。近三代,侯府最高的一个是先天,还是三十年前那位老公爷。如今的平津侯,听说是地级,练得稀松,心思全在官声和买卖上。真要说怕——怕的是他们府里供着的那些老人。世家大族,暗处都养着几个不露面的人物,平时是祖宗牌位,急了才请出来。”

“京里如今有几位宗师?”

“明面上,一位都没有。”容七说,“宗师那等人物,到了那个境界,钱财官声都拴不住了,多半寻个山窝闭关,图的是再往上走一步。暗地里有没有,谁都说不准。只知道各家各户都供着传说——谁家祖上没阔过,谁家没有一本吹牛的账。”

“那就更好了。”她说,“我还怕他们太薄,喂不饱炉子。”

容七收拾东西的手停了停,低头出去了。他得去给管事传话,把庄上的护院再排一排,图的不是外头——怕庄户误闯进来,看见不该看的。

午后,蓝知薇把自己关在屋里,重新理私册。

旧册记的是流水账,一笔一笔,日子连着日子。从今往后不能这么记了。她取出一页新纸,照着人账那一栏的样子,列了四条:名号,来路,手段,清算。

名号下,头一行写:平津侯府世子,沈砚。

来路下写:八死士买命,白面冯四经手,刀錾“沈”字为凭。

手段下写:迷烟,短弩,窄刃,要活口。

清算下空着。她笔尖在“清算”两个字底下停了停,添了一行小字:三日内。

写完,她把私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账越来越厚了,从宫里的旧账,到皇庄的新账,再到今夜的人账。别人翻这样的册子会头疼,她翻着安心。账记得越细,收的时候越不乱。

掌灯时分,庄门口来了骑马的。

一骑,两个人,侯府家丁的打扮,手里捧着一只洒金帖子。管事接了帖子,送进堂屋,她拆开看。

帖子写得极客气。说世子沈砚,近日整理旧物,检得当年两家定亲的信物——羊脂玉佩一双、鎏金步摇一支,原是先太夫人所赐,理应收回;又说府上老夫人念旧,请蓝姑娘后日过府一叙,车马自备,礼数从简。

这帖子有两层。明面上是讨信物、叙旧情;底下那一层,是探。八个人撒出去一夜没回来,侯府必然已经知道了,不知道的是怎么没的。派第二批人来查,怕再折;不查,睡不安稳。于是有了这张帖子——请她过府,看她敢不敢来,看她来了是个什么光景。她要是病恹恹赔着小心来,昨夜的事就与她不相干;她要是敢不来,或者敢带着刀枪来,那八个人的下落,就得另算。

好一个理应收回。定亲的信物,女方手里一半,男方手里一半,两相交还,才算断得干净。可原身手里哪还有什么信物——当年被逐出宫的时候,浑身上下就一件单衣,值钱的东西一件没带出。信物早叫宫里人顺手分了。侯府不会不知道这一层,知道了还来讨,讨的就是这个“还不出”。

还不出,就是无礼;无礼,就是当年退婚退得对;退得对,就可以再踩一脚。

帖子最后那句“礼数从简”,翻译过来就四个字:你不配讲究。

她拿起帖子,凑到灯上,看着火苗把洒金的边舔卷起来,烧了一半,又拿开,摁灭了。帖子留着还有用。

“姑娘。”管事在门口候着,“回帖怎么写?”

“不用回。”她说,“后日我亲自去。”

管事应了,退出去两步,又被叫住。

“这帖子是谁送来的?”

“侯府的二管家,姓刁。”管事想了想,“他留下话,说后日府上老夫人设小宴,请姑娘务必赏光。”

“刁管家。”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容七认得他么?”

“容七说,认得。平津侯府对外的买卖,一半过这个刁管家的手。这个人手黑心贪,当年退婚那封信,据说就是他草拟的,沈砚只落了个款。”

“那就好办了。”她把烧剩的帖子折好,压进私册人账那一页底下,挨着沈砚的名字。

她把容七叫来,当面吩咐三样。头一样,后日他跟着进府,不进内院,在外头花厅廊下候着,眼睛看门,耳朵听风。第二样,老王那辆收旧货的平头车,后日卯时就进城,停在侯府两条街外,车上挂一面青布幌子,看见幌子动,就是撤的信号。第三样——

“第三样,”她说,“你去库里,把前儿那把从尸身上缴的窄刃刀找出来,錾痕磨干净,换个柄,后日我带着。”

容七眼皮一跳:“姑娘,侯府那种地方,带着刀进内宅——”

“我没打算藏着进。”她说,“我打算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他在门口站着没动,欲言又止。

“说。”

“姑娘,”容七把声音压到最低,“后日要是谈崩了,侯府家丁护院一二百人,府墙四门,那是人家的地盘。”

“谈不崩。”她把私册合上,“我后日去,不是去谈的。”

“那是去做什么?”

“去认门。”她说,“认一认他家的门朝哪边开,厅堂多深,护院的班怎么排。认完了门,往后夜里的路,就好走了。”

容七退出去以后,屋里静下来。她把烧剩的帖子重新展开,就着灯又看了一遍,看到“理应收回”四个字,提笔,在私册人账那一页,清算底下那行“三日内”,改了两个字。

后日。

写完,她吹了灯。黑暗里,识海中的炉子安安静静地温着,像灶膛里捂着的火。侯府摆的是鸿门宴,她带的,是账本。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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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强女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