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祠堂出来后,李明昭沉默的走着,慢慢地便落后了陈放几步。
她恍忽地盯着脚下的地,忽闻一阵虫声啾啾,她蓦地回神。
她举目望去,只见天无边无际地黑着。
眼前是渐渐消退的绯色身影,将将融入一片暗色。
忽地。
她跑上前攥住了他的宽袖。
陈放步履一滞,他并未回头,嗓音寒凉如刺骨的夜风:“做什么?”
李明昭蹑步至他身前,小声道:“我……”
她要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
陈放见她垂下眼睫,抿着唇,一副哑然的模样,便也不说什么,径自绕过她向前走。
袖角自指尖滑落。
李明昭目睹他的背影远去,脑子里思绪纷杂,她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小跑几步上前,生生截住了他的去路。
“你把我交出去吧。”
她明白,自己眼下在陈放手里呆着,起码暂无性命之虞……那另外两位呢?思及此,她难免涌上怯意,可她不愿意再牵连旁人了。
陈放不置可否,错步便要越过她,李明昭便只倒挪着身子却步,半堵不堵,透着不知死活的决绝。
陈放步履未停,见她这幅模样,一声哂笑:“你知道落到他们手里是什么下场吗?还是你真以为,凭你这副皮囊,还能让他们顾念几分旧情?”
李明昭仰面直视他,“你方才说,等我想起来便杀了我。可为何非要等呢?若我本就该死,恢不恢复记忆,有何分别?”
陈放神色淡淡,语调却不容置喙:“如今你命在我手里,你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李明昭暗暗思虑,此番诱她回京,定是那几人合谋布局,既然如此,陈放如今欺瞒同谋不说,更是将陛下也蒙了过去,那可是欺君!况且,她那些深陷诏狱的亲眷又该如何?
她眉心蹙起来,“你将我私藏在此,又如何同陛下交代?我家人尚未脱险,难道你要我看着他们等死不成?”
“少操闲心。”陈放垂眸,浓长的黑睫敛住了眼底的错综之色,“你家人的命,我自然会替你留着。”
只要做出她人间蒸发的假象,端临寻人无望,总不至于屠戮无辜。
李明昭一时讶异,随后便是欣喜难言,及至开口,她眼底泛起酸涩,“你能让他们出来,是么?”
“我会安排朝臣上疏,陛下需稳住清流议论,总不至于开杀戒。”陈放越想越觉得他此举实在是讽刺。李明昭本该死,李家人也死不足惜,他如今反要费神去救,“李明昭,你欠我的又多一笔。”
陈放冒着欺君之罪去周旋朝局,保全她家人,他图的是……
李明昭毫无预兆地停了脚步。
陈放差点撞上她,猝然止步。
李明昭眸光盈盈,映着浅淡月色,却如璀璨星河,她思绪转了转,意味不明笑了笑,“陈放,我以后每日都规规矩矩唤你陈大人好不好?”
“这就感恩戴德上了。”陈放低头看着她欢欣的模样,冷冷一哼。
他此举不过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呆在他手里,日日夜夜受他折磨,更何况,若是痛痛快快地赴死,岂非让她解脱?
月亮晶莹而透亮,流光倾泻在陈放身上,为他俊挺的面庞髹上冷白色泽。
李明昭此刻看他分外顺眼,便笑吟吟道:“总归是多谢陈大人。”
陈放错开她的目光,默然不语。
李明昭又提步要走,脚跟却踩到了石子,足底便是一滑,一个踉跄。
陈放下意识探臂,直接将人揽入怀中。
她发间的幽香沁进他鼻尖。
回旋,交缠。
李明昭在他怀里抬头,她弯了弯唇,冲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陈大人可以放开了。”
睨着她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陈放心头戾气如险浪般喧腾起来,他二话没说便拽着她往前走。
李明昭被他拽得颠踬了几步,忍不住道:“你做什么?”
“你不是要还吗?”
“诶你你,你……慢些——”
陈放将她一把捋进她屋内,反手便扣上了房门。
李明昭骤然得了解脱,抬眸见陈放的身影立在门口,冷锋般烁着寒光,她便不由得往后挪了挪脚步。
陈放方才那般气势汹汹,如今却只是一言不发,就在那杵着。
明明该生出些紧张,可她此时心头乱跳,竟只余莫名的尴尬。
一片寂静间,她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瞥见桌上的茶具,干脆走上去沏了盏茶,递上前去。
“陈大人,我这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你要不……润润嗓子?”
陈放嘴角忽地挂了一丝嘲弄,“你当我来你这里是为了喝茶的闲心?”
“那还真是可惜了。”李明昭耸了耸肩,反手将茶碗送到自己唇边轻抿了一口,赞道:“大人府里的茶汤,滋味倒是甚合我意。”
话语间,她已经硬着头皮退着步子到了茶案旁。
陈放静静注视了她几息,陡然迈步,欺身而进。
李明昭手腕一抖,将茶盏放回案头,默默立在原处,眼睫轻垂,脊背悄然漫上一阵战栗。
她只觉那道绯色身影压覆而来,冷冽的松木香充斥鼻息。
心如擂鼓。
他指尖挑起她的下颌,他的目光自她青黛色的眉尾流连而下,掠过她细密如筛的睫羽,最终悬在了她红润的唇瓣上。
下一瞬,他俯身夺取她唇齿间的气息,带着骤雨般的疾烈。
李明昭仰头受力,跌坐在茶案上,手忙乱间探向他的腰际,堪堪扶住他清劲的腰身。
须臾,陈放撤开身形,凝着她红透的脸颊,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李明昭的手自他腰侧松开,喘息连连:“陈放,你……”
陈放指腹碾过她的唇瓣,“不叫大人了?”
“大……大人——”
他的唇再次封缄了她的尾音。
她双手茫然地撑向案几,胡乱间挥倒了那盏茶。
一声轻响,茶汤蜿蜒出一道水痕。
难以言喻的酥麻缠上心口,李明昭眸中水光潋滟,密黑的睫羽乱颤不止,几滴晶莹自眼角涌了出来。
一滴。
一滴。
断断续续。
陈放略略偏过头,鼻尖抵着她的轻蹭了一下。
他终于睁眼,视线触及那几道泪珠,定视几息,他轻轻吻去,品味着那轻柔的咸涩,问:“怎么又哭?”
莫不是委屈了?
隐秘的不甘无声自他心头蔓延开。她有什么资格委屈?她欠他这么多,他怎样讨债都是理所应当。
李明昭被问得一愣,她也觉得这泪来得莫名其妙,她蹙了蹙眉,思索几番,只呢喃道:“不知道……”
一时沉默。
直到陈放退开了些。
李明昭也平复了呼吸,她撑着案几边缘,缓缓站立起来,她窥察着陈放莫测的神情,想起与他重逢不过短短四日,他却已经……这般两次了,再回想起他对她喜好的了如指掌,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我们从前,也经常这般相处吗?”
陈放脑中不受控地闪过那些零碎的相处片段,从前他们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他又念及往日两人最出格的亲昵,也不过是她立于案侧,冷冷清清地看他悬腕落墨,而眼下……溃堤般的快慰与恼恨死死缠绵。
他忽地的擒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了书案旁,一把按在椅上。
他自身后环拢住她,携着她执起墨笔,在砚台上不紧不慢地舔着墨。
笔锋吸饱了浓墨,悬于空中时,盈盈欲滴。
他低沉的嗓音含着她的耳垂,带着狎昵的意味,“若真要说相处……从前我们便是这般。”
陈放的气息拂过耳畔,似一粒烫砂落入李明昭心口,烫得她思绪涣散,恍惚间顺着他的话想下去,竟然这般亲密吗?原来他们从前,关系当真十分好……
他带着她在宣纸上落墨,一笔一画,李明昭骤然觉出他的意图,心头窜上惊怖,她却挣脱不得,只能由他动作。
一个墨字赫然呈于纸上:
罪。
纵使眼下这般缠绵,李明昭却已然从虚妄的侥幸中被拽起。
她如今不是他的什么故人,只是个任他宰割的身负罪愆之人。
陈放低笑一声,带着醒目的嘲弄,“罪的字源何解?”
冷水浇头,扑灭李明昭心中的热意,她扯了扯嘴角,“上为网,下为非。天网覆下,非分之徒……插翅难逃。”
“明白就好。”陈放嗓音哑得厉害。
从前那般克制的相处画面又在他脑中掠过,却被心中的烈火焚烧,不留余烬。
什么端方!什么守礼!
他如今无须顾及,更无须再忍耐,肆无忌惮的舒爽,是何等的畅快淋漓!
他指尖沿着她的手背缓缓滑入掌心,他声音轻柔,诱哄一般,“把笔松了。”
李明昭指尖颓然一松,陈放便抽出笔杆随手掷在案上,狼毫滚落案头,滑开一道墨痕。
旋即,陈放低下头,唇若即若离地擦过她的面颊,激起几分细密的痒。
他的吻似是滚烫的羽毛,轻盈,却给人无处遁逃般的窒息。
莫名的迷茫与酸楚化作水光,再次模糊了李明昭的视野。
察觉到她的异样,陈放再次吻上她略带苦涩的眼角,“别哭了,你当年那样绝情,我不过是在取你性命前,先讨些利息罢了。”
李明昭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他鼻尖的微凉徐徐游弋。
光影摇曳,将交叠的身影映在素娟屏风上。
红烛跳逗间,滚烫的烛泪蜿蜒而下。
一滴。
一滴。
血泪斑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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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四日·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