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洛湾的雨停了。
雨水顺着列车的轮廓流淌,这座观光专列是由沃克家族全资修建,自沃克夫人嫁入之后,才算真正全线运转。
列车以维萨尔邦边境为起止点,向北直抵玛伦娜原乡,再折返南下。行至中部便转向艾洛湾沿岸,贴着墨雷诺边境绕行,最终回到维萨尔南方地界。
列车车厢泾渭分明地切作两半。
一侧是挤挤挨挨、透着烟火气的平民观光座,平民只有一周里固定的几天才能获准乘车观光;另一侧则用厚重的隔断门牢牢隔开,门口两侧站着守卫,是只对权贵开放的贵族区,这里对上层阶级没有时间限制。
绒面座椅沉暗,地毯厚重,吸去所有脚步声,连光线都比外面更柔缓,也更死寂。空气里飘着淡得近乎无味的香氛,将外面与内部隔离为两个世界。
沃克夫人平复着呼吸,缓步前行,素白的裙边轻轻拂过地面。
海风带着残留的潮气洇湿了火车的窗玻璃,沃克夫人坐在靠窗的座椅上,怔怔的看着雾气在车窗上蜿蜒,按捺住想要在上面写写画画的出格想法,转而伸手推开车窗。
带着海盐湿气的海风猛地涌进来,把车厢里沉闷的香氛压得淡去。天空被洗的透亮,地上的水洼倒映着无尽的苍蓝穹顶,是海的颜色。
她眼中的世界,渐渐清晰。
沃克夫人下意识往窗边靠去,大口呼吸。
胸口那股窒息感渐渐散去。她的眼神贪婪地扫过视线所能触及的每一处。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外面了。
在沈家的时候,只有走不完的朱红长廊、冰冷的方形石柱、层层叠叠的硬山檐和透不进光的厚重石墙,还有小径最深处的那座毫无生气的静堂。
她就那样倚着窗沿,望着外面。风轻轻吻过她的脸。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踏入这一方天地。
沃克夫人微微睁大了眼睛,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肩线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依旧望着窗外。
风衣猎猎,轮廓逐渐清晰。那道瘦削的身影在她的眼中一步步放大,一点一点,占据了她的瞳孔。
是个干练的女人。一身利落的黑,身形挺拔如刀削。短发剪得整齐,干净利落,额前碎发垂落,半遮眉骨,少了几分柔和,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硬。脸上架着一副黑墨镜,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鼻梁、紧抿的淡色唇,下颌线清晰冷硬。
——她是谁?为什么朝这边来?
沃克夫人心中惊涛,面上却纹丝不动。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远离,可冥冥之中,似乎有人正在恳求,声音从远方传来,缥缈而悲怆。
——别离开。
留下来。
心脏被一阵狂躁的寒风狠狠刮过,撕裂出绵长的伤口,淌出咸涩如海水的蓝色血液。痛苦来的猝不及防,沃克夫人止住了起身离开的动作。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为何如此悲伤,更不知道,是谁的恳求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那位女士停下了脚步,又往前走了两步,直到距离窗口一米左右才立定。这是个极巧妙的距离,从车内走廊望过去,只能看到大片精美的窗帘、部分身体以及一截瘦削的下颌。
她右耳耳垂上,钉着一粒极小的墨绿玛瑙耳钉。
女人缓缓抬手,左手戴着贴身的黑手套,动作简洁而克制。
墨镜被轻轻摘下。
一双冷绿色的眼瞳,毫无预兆地撞进沃克夫人的眼里。像寒夜里孤狼的眼,微微抬眼的瞬间,一股近乎野性的侵略感扑面而来。
她呼吸一滞。
“下午好,沃克夫人。”
来人头颅微低,轻轻颔首,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淡哑。
“我是Vera,陆芷安,黑尔商行主事人。”
她抬眸,那双冷绿的眸子里藏着一片旷野,自由的气息裹挟不羁的野性。
沃克夫人一阵恍惚,仿佛看见了绵延的小山坡,披着短而软的草,一直铺到天际,甚至嗅到泥土与干草混合的气息。
那些画面像散掉的珠子,簌簌地落下,在心底激起涟漪。
——好熟悉,好熟悉的情景。
沃克夫人张口,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好,···陆老板。”
说完,她便下意识偏过脸,盯着桌子上的花瓶,沉默不语。
这是沃克夫人在沈家养成的的习惯:当被大量复杂、甚至极度痛苦的情绪淹没时,便死死盯着某处,借此逃避、放空,可以降低犯错的可能,少受些皮肉痛苦。
为什么我会对一个从没见过的人产生这样的情绪?
沃克夫人暗自讶异。
陆芷安的呼吸微微急促,心脏吐着酸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蜷缩。她隔着列车窗口,略微仰头望着面前如水墨般清丽的女人,目光轻轻地描摹她的侧脸,眼里似乎有什么复杂情绪正在酝酿、积蓄。
快要爆发的前一瞬,她敛眸,掩去所有的波澜,垂眸看向了列车内部桌上的盆栽。
她鲜少有失控的时候。
桌中央摆着一只墨雷诺城邦运来的青釉瓷瓶,瓶身修长规整,缠枝纹样细密严谨,其中载着一丛模样奇异的花:
细茎高挑,叶片疏朗如草,偏偏开出半垂的花形,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却不是寻常圆瓣,而是微微向后翻卷,像收拢的蝶翼。
底色是近乎冷白的浅银,边缘却洇开一圈暗青蓝,像平原上暮色浸过的痕迹。
“这是玛伦娜。”
陆芷安声音淡很,又带着几分缱绻。
——玛伦娜。
沃克夫人在心底无声重复,目光终于从精致的瓷瓶上移开,一寸一寸向上攀爬,抬眸看向了那株被她刻意忽略的花。
沈家大院不缺或名贵或珍稀的花木,玛伦娜亦是其中之一,非本土的植株在世人眼中最为珍贵,唯有大家族才养得起,也成了各家族彰显财富与地位的隐秘象征。
那些本身无法适应墨雷诺气候的花朵被运送到各大宅邸,装进造型精美的花瓶中。花匠们绞尽脑汁、用尽手段催它们开放,博得贵人们几句惊叹赞美,然后在某个角、在瓷瓶里等待凋零,或者是被更珍稀新鲜的花取代。
花朵们被打理得很漂亮,摆放在茶几或窗台上。沃克夫人在沈宅十年,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初来时她对这些名花也很感兴趣,看得久了,却总觉得它们少了点什么。再后来,便不再多看。
“它是大陆北端稀树平原独有的原生花卉,性烈而娇贵,一离故土便难以存活。因此那片稀树平原也被叫做——玛伦娜原乡。”
“很美的花,可惜了。”
陆芷安嗓音微微沙哑,她的声音偏冷,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感。
风灌进窗,卷起绣着精致花边的布帘,呼啸而过,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从边边角角钻出一缕缕水雾,对面的沙发和黄铜扶手、胡桃木桌和青釉瓷瓶都融成一团,玛伦娜轻轻晃动,花瓣轮廓朦胧,唯有那圈暗青蓝不朽。
沃克夫人脊背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裙子柔顺的布料,指尖发白。
忽然,陆芷安似是察觉到什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窗口后侧方走廊入口,随手摸出墨镜戴上,动作随意。
走廊入口处,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正悄无声息地靠近,他停在包厢拐角处,贴紧墙壁,伸长耳朵,压低呼吸,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窗外人半张戴着墨镜的脸与流畅的脸部轮廓。
“方才同沃克少爷的人谈了事,出来恰好看见夫人。想起您成婚时我没能到场,一点心意,稍后差人送到您住处。”陆芷安的目光被黑色的镜片遮挡,神色不明,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商行日后时常有艺术品展出,夫人若是得空,不妨过来看看。”
说罢,她微笑致意,不紧不慢地往后退了几步。黑色切尔西靴的麂皮底擦过车站的石板地面,只发出几声轻而稳的踏响。
下一刻,陆芷安的声音混杂着海风飘过来,听得不真切,似乎要随风而散。
“雨停了,风大,换个地方坐吧,别着凉了。”
最后几个字细不可闻。
她没有转头,也没有任何回应。低垂的眼睛看不清神色。
只有黑色的布帘卷动,在厚重的玻璃内侧挣扎,竭力伸出一角往窗外钻。
陆芷安深深看了她一眼,利落转身,双手插进风衣口袋,走向不远处等待的两人。
她的脑海混沌一片,光影沉浮,声色驳杂,之前作怪的东西没有出现,但新一轮的煎熬灼烧着四肢百骸。
不同于针头刺入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刺痛,那是一种从内里翻涌至外部的灼痛,顺着血管,漫过每一寸肌理,延伸至眼睛,眼白上烈焰般的血丝攀缘。像被按在烧红的铁板上,皮肉滋滋作响,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气息。
古朴老宅的画面被焚烧殆尽,面前的模糊的玛伦娜摇曳,清香拂人,花瓣轮廓仿佛化作画笔,蘸着暗青色颜料,一笔一笔晕染出一片绿意盎然的平原。玛伦娜在黑土之上盛放,干燥的青草气息萦绕鼻尖,开阔的草地远处丘陵起伏,日轮泛着明黄色的光圈,自天地相接的地方升起。
“兰佩——”
“兰佩——”
苍老的呼唤和清脆的呼喊交叠,响彻平原。
她眼底的潭水振荡,翻涌,溢出了眼眶,自上倾泻而下,顺着脸颊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
咸湿的雨水打湿画布,草地和丘陵融化为绿色的汁液,向那轮白日汇聚。
恍惚间,她又看见那双冷绿色的眼睛。像寒夜里蓄势待发的狼,却褪去所有锋芒和危险,温柔地与她对视。
她早已泪流满面。
风自远方飞奔至她的身边,带着旷野的记忆和自由的气息,拭去她的眼泪,抚慰早已遍体鳞伤的灵魂。
那些被鲜血和铁链层层包裹的痛苦与愤怒,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沈兰佩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麻木与温顺已荡然无存。她仿佛又回到了玛伦娜的稀树平原,眼前只有那株在冷风中轻轻摇曳的玛伦娜,它轻轻颔首,像是在无声地应和她。
隐藏在暗处的人并没有离开,反而大大咧咧地站着,明显放松了姿态。
那个人粗眉大眼,眼珠滴溜溜地转,一对招风耳格外硕大 。
弗格?派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不远处端坐在沙发上的女人,视线像肮脏的爬虫,在她细腻苍白的肌肤上流连。他在心里不屑地嗤笑。
“木头似的女人,看样子在床上也跟死鱼一样,怪不得沃克家那草包不稀罕……”
他注意到她脸颊上有什么东西在冷光下折射,像碎冰一样刺眼。
“这些娇贵的女人,就只会摆弄那些脂粉。又是新出的什么粉吧,闪得晃眼。”
弗格开始想念玫瑰馆里的小姐了,她们也会擦一些珠光似的粉,散发着廉价而诱人的气息,让人忍不住上前去采撷。
他咂了咂嘴,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压低脚步,背过身,向拐角处走去。
他的身后,普通包厢的门开了一条深不见底的细缝,一道幽深的目光紧紧地跟随,像猎人锁定猎物,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寸轮廓,都牢牢刻进了眼底。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绝对理性的审视。
沈听白立在门缝后的阴影里。一身贴合的深色衣装,肤色冷白,和多数墨雷诺人一样,眉目生得极淡。
那双眼睛看人时,没有半分多余情绪,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更像在清点一件器物。
作为沈家派驻的管事,他除了负责维萨尔和伊谢尔部分贸易交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看守沈兰佩,确保她完好无损、情绪可控,状态稳定,能按时回沈家——这是他的职责。
至于沈兰佩的情绪,旁人对她的看法,从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还有一周就回本家了。
他轻轻侧头,对身边的下属低声说道:“去找贾斯伯。”
下属立刻低头回应,转眼间消失在门口。
“大耳朵?”维拉拖着黑色皮箱,快步跟上陆芷安,听到自家老大的话,她脑子里闪过一张张面孔,最终定格在一个猥琐的轮廓上。
“是大耳朵弗格吧,弗格 ·派尔,汉南家的臭虫,”维拉觉得手腕有些酸,毫不犹豫把笨重的皮箱甩给了落后她几步的张庚。
“那家伙又猥琐又恶心,就知道扒人八卦小料,还欺负女人。”
想起上次在玫瑰馆附近撞见弗格时,那道令人作呕的眼神,维拉脸色一沉,眼底翻涌着杀意。
“他以为背靠汉南家族,就没人敢动他,”张庚肌肉发达,西装被撑得鼓鼓囊囊,他任劳任怨地拉着箱子,接着道:“汉南家本就是靠这个吃饭,弗格虽然为人张狂,但收集小道消息的能力一绝,汉南家不缺探子,但也不缺他这一口饭。”
“他还有进化的空间。”张庚语气平淡,中肯地评价。
“找人盯着他。”陆芷安头也不回,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取回上交在警卫那里的物品,快速清点了一遍,不紧不慢地向外走。
维拉和张庚紧随其后,两人对视一眼,维拉满脸困惑,张庚则是意味深长。
“老大,那种蛆虫,有必要派人看着吗?”维拉没忍住开口,她好奇地看向自家老板,只能看到做工细致的风衣和笔挺的后背。
陆芷安身形挺拔,比维拉高出一截,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从背后一米开外望去,维拉只到她肩颈之间,整个人显得利落精干,而张庚身量更高、体型匀称,气场却被稳稳压住。
“最近那位盯得紧,”维拉皱眉,手伸进夹克口袋,摩挲着她那只破旧的怀表“:下城会那边越来越不放心我们,把这儿当收容所似的,一直往这边塞人。”
张庚适时开口,语气平稳:“上一批过来的,已经处理干净了。正好缺人,让她送,我们挑能用的留下。”
他们一出厚重的玻璃转门,风立刻裹着凉意扑过来。
整个北区建在坡地高台上,从车站往外看,是向上延伸的石板路。
艾洛湾车站筑在内陆海沿岸最低处,铁轨沿着北岸向两边蜿蜒。
咸湿的海风卷着淡淡的水汽,漫过站台与铁轨,将一切都浸得微凉发潮。
自车站出口向上望去,整座伊谢尔北区顺着缓坡层层抬升,是一道道被精心规划的巨大阶梯。
最底一层,临海。
车站、码头、货运栈台与零星旅者商铺挤在一处,是整座城池与海面、与观光列车相连的口子。
再上一层,是体面的市井。
石板大道笔直宽敞,两侧立着商行、拍卖行、精致商铺与规整市集。这里只流通昂贵的织物、古董、香料与艺术品,是墨雷诺人与维萨尔人公认的交易集市。
再往上,宗教与秩序并肩而立。
一座尖顶高耸的石砌教堂矗立在商贸区与权力区之间,彩绘玻璃窗紧闭,钟声沉缓,是全城启光会的主堂。堂前祷告的人们络绎不绝,这里驻扎着大陆人们共同的信仰——人们坚信启光圣主庇佑着全大陆,消灾弭祸,带来福音。
最高处,才是真正的心脏。
整片高地被三座庞然石质建筑占据 ——艾洛维亚议会居中而立,廊柱与尖顶肃穆冷硬;一侧是最高司法庭,冷白石墙肃立,执掌审判和裁决的权力;另一侧是守备军总署,岗楼与旗帜分明,握着伊谢尔北区及两座城邦的武力。
这三个机构合称艾洛里亚跨城邦司法公署(IJCA),呈三角之势,将最顶端的视野牢牢攥在手中。
而在高台之外,形如唇状的艾洛湾保持缄默,将伊谢尔分割为南北两区。
艾洛湾北陆是秩序森严的北区,南陆是沉在低处、阴影丛生的南区。
陆芷安站在海岸最低处,风掀起她的风衣下摆。
她抬眼向上望去,黑色墨镜镜片中倒映着壁垒分明的高台阶梯。
“上批活下来的那两个,” 她淡淡开口,声音被风揉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男的手脚还算利落,让他去盯弗格。”
维拉立刻应声:“我知道怎么做。保证他连跟汉南家报信的机会都没有。”
“不用做绝。” 陆芷安截住她的话,“先盯着,看他跟谁接触,听他说什么。自然有人会动手”
张庚微微颔首:“我这就去安排。”
“另一个女孩……” 陆芷安顿了顿,声线微不可察地沉了半分,“让她来见我。”
维拉一愣,随即压下诧异:“是。”
张庚低声补了一句:“那姑娘性子软,观察力却细,适合待在身边。只是…… 下城会那边,要不要先回一声?”
“回。” 陆芷安脚步一动,往马路对面走,“就说,死了两个不听话的,剩两个能用的。”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两盏用旧了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