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彼岸相守誓与君共

急火攻心下,茹梦晕了过去。她在恍惚中看到自己还是年少时的模样,一脸无忧无虑的灿烂。她偷偷地望向站在自己身旁的男子的侧脸,她看不清楚那张脸,但她的心里却开出了花来。一个似乎已鼓足了万般勇气的声音从茹梦的嗓子里挤了出来,“世杰哥哥,你有女朋友了吗?”“没有!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舞会的灯光如星辰般灿烂,身穿蓝色晚礼服的茹梦美得连自己都开始羡慕,这一晚她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没有谁能将她的光芒掩盖。李世杰的手臂是那般轻柔而又有力,他挽着茹梦纤细的腰肢,每一步都踩出了爱的火花。旋转着,旋转着,周围的人群暴发出惊艳地呼喊声。李世杰俯下身将他柔软的嘴唇覆盖在茹梦害羞的唇上,这一吻仿佛可以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国外的月亮其实和国内的一样圆,茹梦独坐在院中的长椅上,她仰头望着月亮,低头思着故乡。想着过去的种种,想着想着还是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李世杰。她一想到他那双明亮而又深情的眼睛,她的心就像被针扎般地痛。她还恨他吗?如果恨,又为什么总是忍不住去思念?如果还爱着,又为什么心里会生出如此地悲凉之气……

“爸爸……爸爸……快点!快点!”糖糖开心地在正爬在地上的李世杰身上骑大马,李世杰一身戎装被糖糖折腾得不成样子,又是奶渍又是颜料,而李世杰依然笑得像个孩子。他太喜欢孩子了,准确地说是他太喜欢自己和茹梦生的这个孩子了。糖糖简直就是缩小版的茹梦,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和茹梦唯一不同的是,她小时候一见到李世杰,大眼睛只要一眨巴,就准能想出折磨他的坏点子。而糖糖的眼睛一忽闪,就总能想出一堆讨她爸爸欢心的话来,逗得李世杰哈哈大笑……

风凉凉地吹着,茹梦感到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烫。她和李世杰激烈的争吵声在卧室里回荡,她不受控制地冲着那张模糊的脸吼叫,甚至还摔碎了自己最喜爱的玻璃樽花瓶。眼泪糊住了她的双眼,那种坠落到深渊的失望如暴雨般浇透了茹梦的全身……

“妈妈……妈妈……我好想爸爸,带我去找爸爸好吗?”糖糖伸出她稚嫩的小手拉起茹梦就往屋外走去。可外面突然间电闪雷鸣,暴雨如注。雨水无情地溅湿了茹梦的双脚,那种厌倦的潮湿感让人难受。

“乖糖糖,外面下大雨了,出去万一淋湿了会生病的,我们等雨停了再去找爸爸,好不好?”茹梦蹲下身子温柔地看着糖糖。糖糖低下了头,嘟着嘴说了句“来不及了!”便消失不见了。“糖糖……糖糖……你在哪?”茹梦发了疯般地哭喊着……

茹梦迷迷糊糊地又去了曾经最爱去的那家书局。不知道是不是打仗的原故,店里竟空无一人。茹梦缓缓地向前走着,她看见墙角书架那立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世杰,世杰,你怎么在这啊?我到处在找你!”茹梦欣喜不已,激动地简直要叫起来,可那个背影却一动也不动。茹梦轻轻地靠近他,他也慢慢地转过身来,满眼柔情地望着茹梦。

李世杰嘴角上扬,笑得很解脱,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突然,他的嘴角渗出血来,一滴一滴地滴在他笔挺的军装上。他伸出手,摊开手掌,那枚蝴蝶胸针在血的浸染下显得凄美异常。

“世杰,世杰……”茹梦猛然惊醒,发觉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可她的心跳得极快,这让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茹梦挣扎着坐起身子,就要出去找李世杰。肖俊亭将她强行按住,死活不许她去。他焦急地嗓子都变了音“你不能去,你现在去找他就等于去送死,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你去冒险。梦儿,听话,李世杰就是怕你这样才费尽心思让你离开他,你去找他,他是生是死都不会安心的。梦儿,这么多年,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对你的心意吗?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不想只当你的哥哥啊!我的心里只有你,根本就容不下别的女人。我求你别去,留下来,我保证,我会用自己的全部来爱你,我们一家人好好地过日子,好不好?”

茹梦若有所思地望着肖俊亭,她哭了,哭得肖俊亭的心都要碎了。她抽泣着说:“俊亭哥,我早就猜出了你的心思,却一直装作不知道。因为我一直把你当兄长,我对你的感情也只能是亲情。我必须要去找世杰,不然我即便活着也会后悔终生的。照顾好我爹,照顾好你自己,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说着,茹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肖俊亭的腰间掏出那把他防身用的手枪,肖俊亭还没反应过来,茹梦已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她一边后退,一边说:“别拦我,不然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茹梦跑出了安全区,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无法预想的危险之中。肖俊亭撕心裂肺的呼喊声还在身后回荡,而茹梦已下定决心,即便是去赴死,也绝不让李世杰一个人孤单。

夜已深,四周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作呕的味道。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给茹梦带路,她走得飞快却一点也不觉得累。那条路既熟悉又陌生,茹梦好像已在现实中走过无数次,但又像在梦中显得不太真实。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心隐隐作痛起来。她看见前方聚集了大批从阵地上被抬下来的伤兵和尸体,痛苦的呻吟声和不绝于耳的哀嚎声在空中回荡。

茹梦坚艰地在这些人中往前走,她的存在显得如此碍眼和格格不入,可她管不了这么多,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找寻着她要找的人。她突然看见被抬下来的单架上躺着一个人,正是李世杰的副官。茹梦焦急地问他世杰在哪里。副官面露失望的难色,摇了摇头,他已经不能说话了,只是坚难地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指向后方。

茹梦不顾众人的阻拦,拼了命般向阵地上冲去。眼前的景象让她不寒而栗,那简直就是人间地狱。脚下到处都是横七竖八,残缺不整的尸体。血水已将土地染红,发出渗人的光。茹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行,她知道李世杰就在不远处等着她,可是他到底在哪呢。

天空突然发出隆隆的雷声,像敲响了战鼓般震耳欲聋。那雷声愈响愈烈,忽地一道闪电像利剑般劈开了漆黑的天空,也瞬间照亮了大地。只那一瞬,茹梦看见了前方不远处一点微弱的却很吸引人的光芒。她踉跄着,连走带爬地到了那里。天啊!茹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虽然李世杰已被炸得不成人形,但茹梦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世杰……世杰……”茹梦哭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直到她的嗓子哭哑,李世杰也再不会答应了。

大雨倾盆似的落下,像是要洗刷掉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切。李世杰的手掌是摊开的,早已被血糊住的蝴蝶胸针在雨水的冲刷下又露出了本来的模样。

茹梦将那枚胸针郑重地别在自己身上,她用手接了冰冷的雨水,把李世杰的脸抹干净,随即躺在他的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她回想起他们年少时初见面的情形,茹梦笑了,她温柔地对李世杰说:“别害怕!不管你去哪,我都陪着你!”

一声枪响,在雷雨交加的夜晚显得太微弱无力了。茹梦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永远地睡着了,她的嘴角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医院的走廊里时不时地传来人走路和推车子的声音,屋里的灯光很白很亮,照得人心慌慌的。方醒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却又被那灯光刺得闭上了眼。当她再一次睁开眼时,看见了坐在床边正打盹的丈夫。她吃力地握着自己冰凉的手,这不是梦,她明白她回来了。

“老婆,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了三天三夜了。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呀!孩子的作业我辅导不了啊,我头都要大了。你说你没事跑墓地去干什么呀……”丈夫絮絮叨叨个没完。

方醒只是勉强地笑了一下,便又闭上了眼睛。于现在的她而言,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似乎都不重要了,无愧于心便好。

康复后的方醒仿佛变了一个人,她不再执着于那些让她烦心的人和事。既然改变不了环境那就改变心态,改变不了别人,那就改变自己。

工作就只是工作,只是为了糊口,又何必在意其他。婚姻也就只是婚姻,爱与不爱,合作而已,何必较真。这世上于方醒而言最重要的人只有自己的父母和孩子,对得起他们也便是对得起自己,这一辈子也就无憾了。

方醒准备将梦里发生的一切写成小说,她并不在意会有多少读者,她只是有那么种无法言说的冲动要将它写出来。梦里一世情,醒来方知过。写作的过程也许本身就是一场自我救赎。

日子在云淡风轻中一天天过去,奇怪的是现在的方醒自从医院回来后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这对于从小就无梦不成眠的她来说太不正常了,可又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她的梦就这样彻底结束了吗?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离孩子放学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方醒突发奇想地想去城郊的一条旧货街看看,那条旧货街在本地很出名,经常会有古物爱好者前去淘宝,在那里有时能淘到意想不到的老版书籍。

也许是刚吃过午饭的时间,街上的人极少。方醒常去的那家旧书摊的老板正躺在一把破旧的躺椅上打着盹。阳光不偏不倚正照在他肥圆的身上,让人有种躺进摇椅独享受,管它春夏与秋冬的感觉。

旧书一本本地被摆放在铺了防水布的地上,虽老旧,但有着一种别样的味道。仿佛穿越了时光,像有一双大手紧紧地抓着你,急急地要把你抓回到过去一般。

方醒饶有兴趣地一本本地看去,突然一本蓝色封面的老版《双城记》跳入了她的眼帘,她的心微微怔了一下。她轻轻地将书拿起,怕一不小心便会灰飞烟灭。她像遇见了许久未见的老友般激动,“是这本,在梦里看过的就是这本!”方醒不觉心惊,难道那不是梦?

她翻开这本书已泛黄的封面,开篇这样写道:“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个睿智的年月,那是个蒙昧的年月;那是信心百倍的时期,那是疑虑重重的时期……我们大家都在直升天堂,我们大家都在直下地狱。”方醒的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莫名感动。

“你喜欢看这本书?”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方醒心像被石块猛击了一下。她转脸看见一名男子,他的眉眼温润如玉,面部轮廓分明,一双含笑的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

“我一直都很喜欢读这本书,你呢?”

“我也一直很喜欢读这本书,老版的更好,可惜只有这一本了。”

“不介意的话,一人一半好了。”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两个人说着说着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把躺椅上的老板都给吵醒了,老板有些意犹未尽地嘟囔道:“难得做了个美梦,都被你俩打断了。来!来!我看看是什么书,把你俩逗成这样。”老板说着戴上了老花镜,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阳光依旧很好,温柔地抚摸着方醒明亮的面庞,也许不管是在哪个世界阳光都是一样的好。方醒和那名男子微笑地对视了一眼,便以三寸不烂之舌和老板还起价来……

生活也许总是这样,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谁是谁的因,谁又是谁的果。好好活着便是,缘起缘落,梦随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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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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