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郡王府
“郡王爷到!”
伴随着郡王府侍从中气十足的通报声,从里门走进一位二十四、五的年轻男人,他身挺骨立,眉目藏锋,眼睛漆黑如墨,外穿一件舒适、宽大的白袍衫,发束银质莲花冠,整个儿看上去清冷孤傲。
他走路轻缓,从容不迫,坐在一把黄花梨圆后背交椅上,然后端起几上青瓷茶杯,品茗一口杯中清茶,这才不急不缓的对垂手站立在他下方的两个男人道:“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郡王爷,曹帮主有事禀告,正巧老仆也有件小事要禀告郡王爷,曹帮主就随着老仆一起来了。”率先回话的是一位快五十岁,面容清癯的长者。
“没人看见吧?”赵允宜平淡的问。
“郡王爷放心,草民不敢让人看见,是从密道找的易总管。”站在长者下首的中年员外个头不高,微微有些发福。
“说吧,你们找本王何事?”
面容清癯的长者叉手回说恭王府的小王爷赵允灵带了几个朋友到望庐山庄,因涉及一位江湖中的成名人物,特来禀告。
赵允宜听后大感兴趣,扬了一下嘴角,左手食、中二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椅子扶手,他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戴的兽皮指套却直挺挺的,看上去极不自然。“看来本王那位小堂弟也是一喜爱交际之人。”他微扬下巴,以一种睥睨的姿态交待长者以后不管他堂弟赵允灵再带何人去,都得替他好好款待。
中年员外这时说了他要禀告之事也与锦毛鼠、黄梨二人相关,他将飞鹰帮这些天的监视向安定郡王说了,这其中包括丐帮的杨景春来了京城,这下子京城之中江湖上排名前五的高手就有了三位;蒋平一直没出恭王府;白玉堂,黄梨出游;黄梨封丘拆一民居之事。
赵允宜听到最后禁不住拍手笑了起来,直赞“好手段”。
“这姑娘……的确难缠。”
中年员外笑着接了一句,赵允宜赞的是手段,他却说姑娘难缠,这其中之意不可同日而语。
赵允宜心中一动,抬起眼皮,见他笑容僵硬,便说:“陷空岛盘下了庐荫客栈,又有汴河漕运在手,在京中也算落了根。目前在京的三鼠外加一个黄梨,不好对付呀……”他状似随意地叫了中年员外一声,问他与萧虎林有何对策。
中年员外神情一凛,叉手回道:“草民与萧虎林的武功是比不了三鼠,好在京城也不是陷空岛那些偏隅之地,光有蛮力有什么用,三鼠……就算外加一个黄梨,草民和萧虎林也自信能够应对。”
“这就好。”赵允宜这次连眼也没抬。
“只是这次可惜了汴河漕运。”
“不急。”
赵允宜再次端起茶杯:“本王的那位八皇叔可是出了名的老狐狸,不会轻易将漕运交出来。”他轻轻地哼了一声:“本王倒要看看他能坚持多久。”说完这话,他呷了一口茶,下首二人便告辞而出。
待那二人走后,赵允宜径直去了花园,园中一个四、五岁的孩童率先看见他,高兴地“爹爹”、“爹爹”直叫,另一个两岁孩童也跌跌撞撞走向他。赵允宜连忙走了过去,一手抱起一个孩童,极喜爱地在他们颊边各亲了一下。
院中几个年轻美貌的妇人向他盈盈一拜,他将两个孩童交给他的姬妾,吩咐她们把丹儿、瑞儿带回房,他有话要对靖王妃说,他的目光落在一位明眸善睐,清新脱俗的年轻妇人身上。
待众姬妾走后,他才坐到妻子身边,拉着她的手道:“七娘子,你不是说你若出得了深闺,必然做一番事业,在朝为相,在野当为豪商巨贾。”
靖王妃那双明亮的眼睛审视丈夫一眼,笑问:“郡王爷今日怎地提起此事?”
“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你若真想立一番事业……”赵允宜想了想,便说:“入朝是不行的,但若你想经商,为夫倒可以准许。”
“今日吹得是哪阵风,官人怎么变了主意。”靖王妃心中一喜,连称呼也跟着变了。赵允宜扬了一下嘴角,摩挲着她白嫩的手背,“为免无趣,为夫给你选了个对手。”
“喔?”
“陷空岛的韩彰,你想法子将那窝老鼠赶出京城。”
……
“你现在是越来越大胆了!为父不准你去,竟敢偷跑出去!”
支矶石街,欧阳判官府邸,欧阳晴跪在祖先的牌位前,她流泪满面,将双手掌心摊在身前。
欧阳蝶依然不解气,如一头愤怒的雄狮,拿着竹条继续抽打女儿掌心:“为父平常给你钱给少了么?你眼皮子那么浅!别人送你,你就接!一点点茶叶就将你的心收走了!你被拒了婚,就当安分守己,你倒好上赶子去攀龙附凤!”
“女儿没有攀龙附凤!”欧阳晴哭着解释:“女儿没要茶叶,是张护卫追着送了过来。”
“还犟嘴!”
欧阳蝶提起竹条,又要打她。李氏心痛女儿,护了几次都被丈夫推开,这时又上前抓他手中的竹条:“你这当爹的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攀龙附凤?这些糟践女儿的话也是你该说的!”
“慈母多败儿,走开!”欧阳蝶推开妻子,一青年又护在欧阳晴面前,央求道:“爹爹,别打妹妹了!要孩儿说,攀龙附凤有何不好,若妹妹能嫁与小王爷,就算只做一妾氏,也比嫁那些穷酸秀才好!”
“你!”
欧阳蝶怒极,指着儿子骂“混账东西”,手中的竹条再不留情,噼里啪啦地抽在儿子身上:“你就是这般糟践你妹妹的!你好歹也是读书人,‘风骨’哪去了?被你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幸好落榜了,只知攀龙附凤的家伙若进了官场还得了!”
“住手!”
祖母听说了这事,也来相拦,祠堂一下就乱了,后来更扯到了欧阳晴拜展昭为师一事。依欧阳晴祖母所言,欧阳蝶从最开始就错了,不该同意欧阳晴学武,就算要学武,也该给她找个女师父。
“这男师父也是,听说年龄不小了,却一直没成婚,外面怎么传,你去听听!说南侠是江湖中人,江湖中人多得是浪荡公子哥,这种人专勾搭小姑娘……”
欧阳蝶恼怒道:“娘呀,外面的人不知道乱传就算了,但我知道,展大人是真正的大侠,真正的君子。”
“再君子也是孤男寡女!万一生出什么事怎么办?他们都顶了师徒的名份了……”
“娘,你越说越荒唐了!儿可以给你保证,展大人不会,晴儿也不会!展大人教晴儿武功一直知礼而行,外面人传什么儿管不了,也等他们传,实在不行,儿养晴儿一生!”
说到这儿,他又怒视儿子,一脚踢在儿子身上:混账东西,你老子还在,你就敢卖你妹妹去当妾,你妹妹今后还敢指望你!”
“哪里是卖妹妹当妾!孩儿还不是为妹妹着想!”挨踢的青年辩解道。
“还敢犟嘴!”
欧阳蝶又是一脚,祖母心痛孙子,拦在孙子身前,拿着竹条抽了儿子两下:“为娘刚刚跟你说话,你还不是在犟嘴!以前让你纳妾你不纳,你看看你的几个兄弟,哪个不是儿女一大群,你倒好就只一儿一女!”
“一儿一女,儿知足了。”
“你就这样跟你娘说话?”
祖母指着儿子大骂“不肖子孙”,护在女儿身前的李氏这时嘴一扁,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场闹剧最终以欧阳晴祠堂思过才得以告终,李氏抱着女儿直呼“我可怜的儿”,哭了好一会儿才离开祠堂。走到天井处,想起刚刚被丈夫丢在地上的两提茶叶,趁着无人走了过去,一手提起一提茶,一边闻一下,两股不同风格、却同样清新的茶香直通她脑际,说了句“这么好的茶真是暴殄天物了”,四下瞅瞅,确定无人,这才提了茶,悄悄溜回了屋。
夜深了,祠堂里十分寂静,欧阳晴瞌睡袭来,歪在蒲团上打起了瞌睡,忽然一道轻微的脚步声落入了她的耳中,她猛然一惊,头脑瞬间清醒,连忙跪得端端正正的。
跟着身后就响起了父亲咳嗽的声音,下午的事,欧阳晴是怨怪父亲的,怨怪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她攀龙附凤,她微微别过脸,不想理睬父亲。这时,一件披风递到了她面前,“入秋了,别着凉”,父亲沙哑的声音在她头顶**的响了起来。
欧阳晴鼻头一酸,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欧阳蝶叹了一口气,替女儿披上披风。
他并没有离开,反而从旁挪来一块蒲团到女儿身边,盘腿坐在蒲团上,与女儿推心置腹的说,“晴儿,自你被退亲后,为父就很焦虑,焦虑我的晴儿今后会嫁到何种人家,万一那家人对晴儿不好怎么办,所以为父同意你学武功,更想你跟着你黄姐姐学学处事手段,这样不管今后你嫁到哪户人家去都不至于被欺负。”
欧阳晴吸吸小巧可爱的鼻子,抽泣道:“黄姐姐……说爹爹是最好爹爹。”欧阳蝶听到黄梨赞扬自己,面皮一松,说道:“爹爹也不见得多好,爹爹是自私。”
欧阳晴不明白父亲怎么说自己自私,困惑不解地看着他。
“爹爹的确是自私,晴儿已经遭过一次难了,爹爹就想晴儿此后余生都顺顺利利,过得痛痛快快的,所以才会对晴儿有那么多要求。”
欧阳蝶拍拍女儿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刚刚为父说为父心中焦虑,虽焦虑迷茫,却知道不管晴儿今后嫁到哪种人家,世上有两种人家断不能嫁,一是上阵杀敌的将军,正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二……就是皇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