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被祝今朝泼了颜料的校服在阳光房晾了一天，干了以后被收进衣柜，祝久拿零花钱去买了一件新校服，不过那件新校服还一次都没穿，天气就冷得要换冬季校服了。
气温降到十度以下之后，某天早餐餐桌上，祝怀明对祝久说以后天冷了，要给他再派一个司机接送他上下学，祝久说不用，他坐公交车也很方便。
祝怀明平时工作忙应酬多，后来有一天提早回家才知道，祝久一直以来竟然是骑一辆自行车上下学，他问他怎么不坐车，祝久只说自己喜欢骑车，可祝怀明怎么会不知道，八成是因为祝今朝这小子犯浑不让人坐。
他说要给祝久再派个司机，可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说自己不要，还说骑山地车可以锻炼身体。
想到这里，祝怀明责备地看了祝今朝一眼，祝今朝什么也没说，撂下手里没吃完的半根油条，起来走了。
祝久装模作样的本领祝今朝已经领会过，他实在不想再看这人演戏，更不爱看他们一起演父慈子孝。
他拎着书包钻进车里，期末周的时间很紧张，他要文化课和画画两手抓，虽然高考艺术生的文化课分数线低于非艺术生，但他不想因为自己学了画画就懈怠文化课的学习，更何况高分只会送他进全国最好的美院。
到了学校，祝今朝在二楼楼梯口停下，没一会儿，郭琰从实验班冲出来，把一沓复印的卷子和学习资料什么的塞进他怀里，祝今朝把左手拎的一只手提袋给他，里面装着两盒蓝山咖啡，是祝怀明出差带回来的。
“睡不醒也别老拿咖啡当水喝，小心猝死。”祝今朝说。
郭琰接了袋子，就差磕头谢恩：“要猝死也是香死的，”又把下巴朝祝今朝怀里那堆资料上一抬，“去吧，带着我的独门秘籍在艺术班卷出花来。”
郭琰是祝今朝从小玩到大的发小，至于为什么能从小玩到大，大概是因为家离得近，初中高中又分到了同一个班，之前祝今朝突然逃学一周，他当晚就冲进了祝今朝家里问情况，结果在他家看见祝久时，一切了然。
目前他也只能给祝今朝当好学习后盾、外加监测祝久行为，以备祝今朝不时之需了。
祝今朝抱着一堆资料上了四楼，这几天他都没去艺术楼画室，而是待在教室抓紧一切时间全身心复习，放学的时候郭琰发来消息问他放假要不要去这去那玩，祝今朝说自己没空，要美术集训。
他虽然从小到大一直在画画，但小学之后就没再受过专业系统的训练，时间对他来说其实是很紧张的，也得益于这种紧迫，他可以让自己从家庭变故的影响中暂时分离出来，将自己尽可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和画画上。
期末考试后迎来寒假，祝今朝照常每天去学校画室，九中有专门的老师带美术生进行集训，学生不用再去校外选画室找老师，只要缴纳一笔额外的集训费用就可以。
初雪那天，老师带班上几个美术生一起去近郊一片树林写生，下午早早结束后放大家回了家。
冰天雪地里，祝今朝将黑色长羽绒服上的雪拍落了，摘下毛线帽子和厚厚的羊毛手套。
他跳着脚进了屋，在玄关处脱了溅满泥点子的登山靴，把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脚踩进棉拖鞋里。
“罗妈，”祝今朝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我想喝热汤。”
雪地写生一下午，他浑身都快冻成冰棍儿了，连说话都打着哆嗦，架不住这是今年第一场雪，他盼雪景写生已经盼了很久。
屋里没人应，祝今朝又喊一声，才想起罗妈回老家探亲了。
他在门厅呆立片刻，脑中突然冒出今天写生的时候，一个路人说的话：“今天小年，晚上回家吃饺子，我妈说包三鲜馅儿的。”
客厅里空荡荡的，天花板上只亮着一圈暖调的氛围灯，祝今朝吸了吸冻红的鼻子，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他今天明明挺开心的，林子里很漂亮，枝头上的新雪洁白干净，美得毫无杂质，他看着被白色包裹的树林，一半时间写生，一半时间出神。
他想起小时候的冬天，父母带他堆雪人的时光。
他的父母相爱过吗？记忆里的幸福难道是假的吗？可如果相爱，那他怎么会有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弟弟？祝今朝怎么也想不通。
他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思考也没得出答案，只能在无数张画纸上填补答案的空白。
祝今朝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贺彩不告而别那天他没哭，祝怀明把私生子接进家那天他也没哭，可是现在，他的愤怒、不安、困惑，所有的这些情绪都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奔涌而下。
眼泪如有千斤重，祝今朝不得不坐在地板上，好让自己受力小一些。
哭得正伤心时，他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客厅里的人对上视线，眼泪戛然而止。
“罗妈回老家了。”祝久站在离他三米开外的地方，表情看上去有些犹豫。
祝今朝恨他没眼色，非要在这时候出来，他拿哭红的眼睛狠狠瞪那人，想把对方骂走，开口却又是一声哽咽。
好在祝久很快走了，祝今朝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后来他有点缺氧，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发愣，一双脚出现的视线中，祝久又回来了，走到他身边，问：“你想喝什么汤？”
祝今朝哭累了，思考的速度也变慢了，等他大脑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厨房岛台边的椅子上，吃祝久刚才洗好还没来得及吃的草莓。
而祝久正在给他做番茄蛋汤。
看对方的架势，像是很会做饭的样子。
不过祝久为什么要给他做汤？是想下毒毒死他吗？
“你吃香菜吗？”祝久问，手上切番茄的动作没停。
祝今朝慢半拍地应了声。
总不能是以德报怨吧。他瞪着一双哭肿的眼睛，脑海中有两个小人吵个不停。
「你现在坐在这里是干嘛？还不赶紧上楼，他都看见你哭了，丢不丢脸。」
「为什么要上楼？这是我家，我想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
「等会儿就会有一碗毒汤问世，专门为你特制的！！」
「好冷啊，真的很想喝碗热汤。」
「你是馋鬼再世吗？」
「好香啊，番茄下锅了。」
祝今朝把两个小人一脚踢走了，这汤他怎么就不能喝了？难道他喝不着吗？他还非喝不可了。
管祝久心里怎么想的，竟然他现在装到自己面前来，那他倒要看看这人能装到什么程度。番茄蛋汤下肚，祝今朝身上渐渐暖和过来，刚才那股伤心劲儿被一碗汤熨平了。
祝今朝从碗里抬起一双墨黑的眼睛，因为刚刚哭过一场，目光里的戾气被冲刷殆尽，此刻更显得澄亮，他快速瞥了祝久一眼，对方正立在一旁吃他没吃完的草莓。
这草莓很甜，祝久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味蕾坏掉一样，前两天他还看见这人饭后端着一串葡萄上楼，又是葡萄又是草莓的，这么爱吃水果，也不怕得糖尿病。
祝久察觉他的目光，给他递了个询问的眼神，祝今朝默默收回视线。
祝久吃了会儿草莓，打开冰箱拿出一袋冻饺子，边拆密封袋边问：“我煮饺子，你吃吗？”
“哪儿来的饺子？”祝今朝下意识问。
“让罗妈包好冻在冰箱的。”祝久说。
干嘛要包了冻起来啊。
“有的时候会煮来当宵夜。”祝久又说。
哦，祝今朝腹诽，吃这么多，怪不得长得比他还高。
祝久往锅里接了水，开抽油烟机，拧开燃气开关，然后就像守锅神一样立在那里不动了。
祝今朝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点好奇他期末考考得怎么样，之前月考回回第一又怎样，期末考试才见真章。
水开了，祝久打开密封条，饺子下锅前又问他一遍：“你吃吗？三鲜馅儿的。”
我吃啊，祝今朝心里的小人很大声地说道，我吃三鲜馅儿的饺子！又想你煮就煮吧，还非问，就不能直接煮好两人份吗？
“我都行。”祝今朝说。
祝久似乎低声笑了下，也可能是他听错了，祝今朝很想立刻冲到他前面看看他是不是在笑自己，但他没有，他继续坐那儿喝汤，感觉浑身都被抽了骨头。
五六分钟后，饺子出锅，祝久把其中一碗端给他，自己直接在岛台对面坐下，两人什么话也不说，专心吃饺子。
一开始的时候，祝今朝无法接受祝久跟他出现在同一个空间内，更别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了，后来祝今朝想，凭什么自己要特意避开他？这是他家，祝久一个外来的私生子都不避着他，凭什么要他去避着对方？
之后祝今朝就拿他当空气，每天到了饭点儿该吃饭吃饭，不过两人共同出现在餐厅时一般都呈对角线距离，像现在这样离得这么近还是头一次。
祝今朝不由得朝斜对面看了眼，不得不说这人吃相很好，细看起来跟祝怀明长得一点也不像，祝怀明的长相偏硬朗，不笑的时候让人感到一种压迫和威严，祝久脸上哪里有半点威严的影子，这样一张脸看久了倒是大有上当受骗的危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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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