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拜拜。”温淼扭头朝着谢涣摆手再见。
两人家离得很近,坐同一辆公交。久而久之,温淼就和谢涣一起回家了。
她低着头在手机上回复着联系的医生的消息。
那医生跟她说,外婆的时间不多了。
果然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温淼现在听到这样的消息反而没什么太大波澜了。或许是她在看到搜索结果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准备了,这一个月以来的深夜失眠和掉头发,早就让她麻木了。
她也应该早想到这样的结果了。外婆迟早会离她而去。
温淼现在也明白外婆为什么不想去医院,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呢?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罢了。
她现在只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多陪陪外婆。
哪怕只有一天。
想到这,温淼打开了家门。
家里依旧静悄悄的。从前她每次回到家里桌上都有饭菜,门前总会有一个小老太来笑眯眯地迎接她,但现在不会了。
温淼把书包随手扔在一边的柜子上。
她脱下外套,观望着屋里,看外婆在不在客厅。
阳台的藤椅上似乎坐了一个人。
温淼露出一个疲惫又温柔的笑。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欣然接受外婆快要走了这件事。
温淼缓缓推开阳台的门,她们家住的是一楼的小院子。
外婆没事就喜欢来阳台坐坐,这里全都是她侍弄的小花小草。
温淼搬了个小板凳旁边,她慢慢坐下来去看外婆的侧脸。
老人闭着眼睛,脸庞上挂着几条白丝。
温淼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捋到外婆耳后,她伸手握住外婆的手,想把她往毯子里拢一拢。
碰到的一刹那,温淼愣住了——
那只手是凉的。
温淼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随后沉下去。她赶紧又握住另一只手。
凉的。
她颤抖着往外婆身上靠,没有呼吸,没有起伏。
温淼半张着嘴,她想把手指放在外婆的鼻子下面,可是手颤抖的不成样子。
她张嘴,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隔了好几秒,她才喊出来:“......外婆?”
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她。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外婆?”
藤椅上的人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温淼往后趔趄了几步,一下瘫坐在地上。
她愣愣地看着躺在藤椅上的人。
这是一场梦吧?
对,一定是自己做的梦,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温淼扇了自己一巴掌。
脸上火辣辣的痛。
她颤抖着手又扇了几巴掌,一声声巴掌声在家里回荡。
这不是梦啊。
温淼挣扎着站起身,她上前把外婆身上的那条毛毯掖住,动作很轻,好像外婆真的在睡一样。
她没再看外婆的脸,只是坐在一边的板凳上看着天空。
她也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她的反应比自己想象中的冷静。
现在这个家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一个人的家也可以叫做家吗?
墨蓝色的夜幕中挂着几颗星星,其中有一颗最亮的就在温淼头顶。
温淼突然想起来,小时候的晚上,外婆会在自己不愿睡觉的时候给自己唱歌,也是在这样的天空下。
外婆给自己唱了那么多年,现在该她给外婆唱了。
温淼轻声哼哼着旋律,调子一直稳不下来。她硬哼哼着歌词,像是在呓语。不知道多久,声音有些哑了,但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哼哼着。
像是给自己唱的,又像给外婆唱的。
一曲唱完,温淼就那样愣坐着发呆。
后半夜,她没继续待在阳台,温淼轻轻关上房间门,她想让自己睡一觉,睡一觉,再次醒来就会发现一切都是假的,这些都只是她过度担心外婆才会出现这样的幻象。
温淼躺在床上,沉默地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很黑很黑。小时候的那些记忆一下在这个黑夜里涌了上来。
恍恍惚惚间,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下去了,可是她没有力气去擦。
一整夜,她都没有睡着。
直到天亮,每回周末都是盛阳天,今天也一样。
阳光照进客厅的窗户,却怎么也照不进温淼的房间。
温淼像个机器人一样从床上走下来,她想起最后一通和外婆的电话好像是外婆说想听听自己声音的那次,她打开手机,拨了外婆的号码,隔壁房间里传来电话铃声。
她走到那个房间把外婆的手机拿了出来,看着上面的电话显示,她划开接通,两部手机里都没有声响,没有外婆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地走到客厅,每一步都像走在棉花上,客厅茶几上好像放着什么,温淼看见了。
是封信。
她慢慢拆开信封。
淼淼:
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外婆已经走了。
别慌,也别哭。
客厅桌子下面有一张存折,里面都是我这些年存下来的,本来想着给你当嫁妆钱,现在看来,我是等不到那天了,现在就给你吧。密码是你生日。
咱俩相依为命那么多年,突然叫我写信,我还真想不起来有什么要说的。我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淼淼,好好长大。外婆走了以后,饭要好好吃,觉要好好睡,学习也别落下。别熬夜,你要是想我了,就去翻翻那个旧相册吧,我在里面。
淼淼,记住,生老病死,时至则行。不要为了这个难过。
外婆
温淼靠着墙壁身子滑下来瘫坐在地上,外婆就这样死了,就那样抛下她走了,走得悄无声息。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的身边只剩外婆这一个亲人了,为什么命运要把她最后一个亲人带走,她失去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
……
这个周末,温淼过得昏昏沉沉,一切丧事都是李洁如在做主,叫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像一具行尸走肉。
李洁如处理完丧事,最让她头疼的就是温淼了,她不想让温淼一个人,可是自己又不能带走她。温淼马上要升高三的人了,经不起折腾。
她想着让温淼去虞影家住,毕竟也是在这一片。虞影又比较自由,家里也有一个跟温淼一样大的孩子,她应该会更懂怎么照顾温淼。李洁如前两天就想好了,虞影也同意,她还蛮喜欢温淼这个小姑娘的。
“小淼......”
“嗯。”
“妈妈,不能带你走。”
“我知道。”温淼低着头看着地板,她当然知道,可是这句话亲口从李洁如嘴里说出来还是会有些刺痛,她连问都不问就这样说,虽然问了也是不走,温淼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她不走,可是李洁如也没有问。
“去虞阿姨家住一段时间,你看行吗?”李洁如小心翼翼地说。
温淼没说话。
她又补了句:“就是上次那个虞影阿姨。”
“好。”
“虞阿姨现在不怎么工作了,除非很好的朋友请她,她才会出去一趟。她之前跟我说,钱够花了,不想再折腾了。”李洁如说到这,语气里有一丝羡慕,“她现在每天养养花,到处走走,比我自在,她比你想象中会照顾人,至少,比我会。”
“嗯。”
“我提前打过招呼了,虞阿姨也很喜欢你的,她很欢迎你的到来。”李洁如笑了笑:“之前她还说一直想要个女儿来着。”
温淼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她知道这是李洁如给的选择当中最好的了。
“这套房子你要想来就来看看,空闲着。”
“好。”
李洁如看着温淼,又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温淼扭头看着桌上的骨灰盒,她抱着那个木头盒子发愣,盒子上的花纹有点硌手。
这几天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时间过得飞快,她才刚刚缓过来外婆去世这件事的同时,葬礼就已经办好了。
她就这么接受了,上天把她推到哪就到哪,她没有可以选择的路。
葬礼后,她还要寄人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