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创世纪的咒诅,养老院的终章

阿婆是一头壮实的母牛。

这话不敬,却再准确不过,她膀大腰圆,一双手像两把蒲扇,脑子里的记忆,早被痴呆这只老鼠啃得干干净净:名字啃了,儿女啃了,今天星期几也啃了,唯独有一样东西,老鼠怎么啃也啃不动:她是隔壁那个老头儿的老婆。

每到深夜,四周安静下来,阿婆就醒了,她醒得比公鸡准,比闹钟及时,趿拉着鞋,推开隔壁的门,直奔阿公的被角。

阿公刚睡着,九十多岁的人,睡眠是奢侈品,阿婆一把掀开被子,像农妇掀开蒸笼,热气腾腾,她把人摇醒,扶起,扒了衣裳,按倒,盖好,拍拍,宣布:"睡吧。"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比医院的护士还规范,阿公眼皮刚合上,阿婆又来了,从头再来一遍,循环往复,直到她满意为止。

阿公患有帕金森,伴有低血压,眩晕,他的手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别说推开一头母牛,连指着她骂的时候,手指都画不出一条直线,一晚上被"照顾"得七荤八素,像一条被反复翻面、总也煎不熟的鱼。

终于,他冲着我们吼出来了:"你们快弄弄弄弄死她!"话音未落,假牙"啪叽"掉地上,发出清晰的响声,他的口水止不住的流,下巴抖成筛子。

昨夜,老太太又开始让阿公走“睡觉流程”,阿公摸到床头的紧急铃,一把按下,我跑过去,他对着我竭力嘶喊:"弄死她!弄死她!不然我就被搞死了!"

我听了,哭笑不得,对老太太各种安抚,让她回自己的房间。

白天,养老院下午有下午茶,会给每个人分发水果,遇上香蕉,阿婆一口不吃,留给她老头,留到哪儿去呢?枕头底下。香蕉在黑暗里发酵,由黄变褐,由褐变黑,散出一股甜腻的、近乎悲壮的气味,阿公每回翻出来,皱着眉,两根指头拎起,扔进垃圾桶,像处理一枚过期的炸弹。

一个宝贝般的留,一个嫌弃的扔,俩人配合默契,滴水不漏,竟这样过了大半辈子。

说起来,这两位压根儿没选过对方,他们是□□,从小就认识,是家里长辈拍板的包办婚姻,阿公九十多了,骨相依然清朗,长相清秀,看得出当年是个俊书生,阿婆生得粗糙,像一块没打磨的石头,说话大嗓门儿,力大如牛,性格也是南辕北辙,共同语言一句也无,家里人没问过俩人意见,把这样粗暴的两个人拴在一根绳上,一拴,就是一辈子。

我站在门口,看这每天必上演的戏,脑子里蹦出创世记里那句咒诅:“你必恋慕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辖你”。(创世记3:16 和合本)

恋慕与管辖,像一个闭环的圈,女人恋慕男人,男人管辖她,以爱之名,施控制之权,女人的恋慕带来管辖,久而久之就成为“捆绑”,这是罪结的果子,不分民族,不分教派,九十岁照样挂果,痴呆了仅剩下本能,依然逃不开闭环。

可你看,最后一里路上这幕戏,剧本被改了,恋慕还在,管辖却反了:那个本该"管辖"的丈夫,连自己的被角和睡眠顺序都做不了主;那个本该被"管辖"的妻子,倒成了半夜里说一不二的女将军,咒诅的权力结构,被痴呆和帕金森联手掀了个底朝天。

可她仍是恋慕的,这才是要命之处。

保罗写过一段话,婚礼上人人都念: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哥林多前书13:7 和合本)

阿公在"凡事忍耐"一栏,成绩明显惨不忍睹,阿婆在"恒久"一栏,却是满分,记忆清空了,名字忘光了,爱的程序还在后台自动运行,不用充电,不会死机。

同一章还有一句:"知识也终必归于无有"。阿婆的知识确实归于无有了,可"爱是永不止息"也一并应验了,只是这爱没有说明书,不知道几点该收工,不知道对方已经睡着了,更不知道爱与折磨,有时只隔着一床被子。

人们谈起最后一里路,总爱描成夕阳、牵手、岁月静好,我见到的最后一里路,是枕头下一根发黑的香蕉,是地上一副蹦出来的假牙,是一只按着铃的颤抖的手,和一个忘了全世界、却记得"我是他老婆"的女人。

夜深了,阿婆回到了自己房间,终于,四周安静下来,可我敢打赌,明天夜里,那扇门还是会被准时推开,生命不息,折腾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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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里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