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事件是在城市的边缘,C等人挣扎的地方,比中心区更拥挤些,但也比旧区要好得多,至少他们依然也能享受到乌托邦对生活的保障——前提是通过每年的考核,不然就要回到旧区去,据统计,C等人的人口流动度每年都在三千万人左右——城市中总共只接纳六千万的C等人。乌托邦有三十亿的人口,中心区则有两亿人。
多么幸运与不幸,我是令人艳羡与厌烦的上等人之一。旧区,那里是旧文明的废墟,可技一片荒芜,城市的人都管那里叫做地狱。这次需要收容的人,被称为“轮回者”,依然不知道他确切的名字,因为又有很多人被卷了进去,报告上说,进入的人难以离开,会成为轮回的一部分,目前,已经有七十五人遇害。
“安和我一起去就行,你们两个留着。”我如此决定。但他们却都提出质疑,而我解释道,“这次的目标是C等人,心理脆弱,你们两个……容易刺激到他。” 我能够理解他们两个,安瑟尔谟的负罪感与卢弗的达尔文思想,但在旁人看来,他们一个是无病呻吟,一个是自大自傲。我不能奢求那个被考核所困扰的目标能够理解他们。但也出于价值缺失的渴望认同与对自我的证明,他们依然想前去。
“……在我出发前,你们两个如果能保持和谐的相处状态,我就带你们去。” 被评定为异端的人很难再被家族接纳,被社会包容,所以他们唯一的道路就在这里。虽然我不喜欢这个说法,但也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
在我和卢弗的交流中,我能明显察觉到他对异端这一称呼的厌恶,所以我往往直呼其名,而安瑟尔谟则无所谓,认为这个称呼很适合他。
他们表现出了一种惊人的毅力,在我准备东西时,真的没有吵架,所以我捎上了他们,并叮嘱卢弗尽量减少有攻击性的言语,而我也告诉安瑟尔谟,如果察觉到卢弗要说一些不得体的话,就制止他,无论用什么方式。而安,我只能让她注意安全。
我们乘着穿梭车去了那里,不过十分钟便从中心区到了外围,真是了不起的发明。到那里有专人引我们过去,我能发现周围的人都在好奇地打量着我们——A等人怎么会来这里呢?毕竟这里相对于中心区,并不那么安逸。而那个接应者似乎并不熟悉异端收容局的情况,而且在我说明情况后,他下意识地跳过我问其他人:
“你们的负责人是哪位?名字好像很长的那个。”
“是我。”我无奈地说——看来下次要买双增高鞋,毕竟连安都比我高啊,“我的名字是查拉图斯特拉,嫌麻烦就叫我局长,不要叫‘那个谁’。”
“啊啊,真抱歉,我以为您是……”他欲言又止。 “以为什么?”安好奇地问。
“是那两位先生的孩子。他是个B等人,但言语中也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慢。” 语毕,其他人都笑作一团,我扶了扶眼镜:“……少废话,带我们去现场。”
他带我们去到了一扇洁白无瑕的门前,上面有一个牌子,写着“考试准备处”——因为考试压力而产生的东西么,他的能力应当是创造一处空间,毕竟,这里只有一扇门,而且它不可被破坏。至于为何称他为“轮回者”,则是因为在这个事件中,是有离开的人的,而他们自述是在里面经历一次又一次地复习与考试,如果连续通过到一定次数,就可以出来。
听上去,那个轮回者似乎还有理智。我推开了那扇门,一处洁白的空间便因此显现,当我们进入时,发现里面的条件的确不错,有沙发,茶几和一排排书架,书架上是考核复习用书。 “距离模拟考试还有一小时,请认真复习。”
一个懒散的声音不知是从哪里传来,我试图和他对话,却发现这是无用功,他不会回答我,看来,我们需要先“考试”,但考试分数不达标的结果是什么呢?筛查考核是很难的,比大学中的考试要难得多。
“你们成绩怎么样?”我问。 “我不擅长数学。”安瑟尔谟诚实地说,“理科的都不太行。”
“我没有学过任何人文学科。”卢弗不太自在地说,“我觉得那没什么用处。”
“我都还行,但都不拔尖……局长你呢?”安说,的确,前些天我也和她交谈过,她一直是个很用功的学生,成绩也不错,但并不出类拔萃。而我……
“不记得了,应该还行。”我曾就读于乌托邦第一大学,最好的大学,只有具体成绩,反正韦恩说还不错,我也没去细究。有些知识,虽说平常不会显现,但到要用时自然会想起来。除了我自己,记忆中其他的一切都完好无损。我随手抽了一本《文明史》便开始翻看。
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一切书都消失了,几张桌椅浮现出来,上面还有考卷和笔。 “考试时间为半小时,请抓紧时间。”
……什么啊,半小时写完三大张试卷?怎么可能。但无法,我们只能开始写,幸亏我当时文理都学了一些,倒不是很困难,半小时后,我也差不多写完了。但不得不说,这些题给第一大学的学生做,大抵也是要挂科一大半的。
分数缓缓浮现,而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墙上的排名。第一名,查拉图斯特拉,278/300,优秀。第二名,卢弗,150/300,不合格,他大抵只做了理科部分。第三名,安,135/300,不合格。第四名,安瑟尔谟,133/300,不合格。挂科率百分之七十五,真不错。
但是什么惩罚也没有发生,只是墙上除了我以外的名字都消失了,因为他们要重考……而我还需要再考,九次。 “通不过就会一直停留在这里……下场考试试试吧,看看有没有‘监考老师’来。”我说,但其他人的注意力好像都放在我身上,卢弗难得地惊讶着问:
“为什么你都会做?”
“没有都会,不是错了22分吗?”有些论证题要写的太多,我就随便挑了几点写,也没有注重格式——安瑟尔谟考得最低也是因为这个。
“查拉图斯特拉,我听说过你。”那个声音突然发话,“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根本不需要参加那些考试……哈,即便是你也没有时间写完啊,不过你是这里所有人中分数最高的一个了,真不愧是第一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啊。”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我警惕地问,但也好奇他接下来的内容。
“……我算是你的校友吧,当年想加入三角学社被你拒了呢。”他依旧是那种懒懒散散的语调,但其中似乎也夹杂着一些遗憾。但是三角学社……记忆中有过它,可我想不起来。
“是吗?” “可能是你拒绝太多人后忘了我吧,毕竟到最后,您都没找到第三个人呢。”
“还有一个人……”我喃喃道,学社里还有一个人……是谁?
“是啊,到最后只有你和韦恩学长两个人。”他没有发现我的迟疑。
韦恩?我难以置信——这家伙他妈和我一个学校,还共过处,那他之前还装不认识我,可我为什么会不记得他?对了,我的记忆出了问题……这会和他有关吗?我开始回忆第一次见到韦恩的时候,看到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我第一反应不是警惕,而是讨厌……有一种,冤家路窄的感觉。算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所以,你现在想怎样呢?我们都离开那个象牙塔了,不是吗?况且,你自己也不该是这里的人吧。”
“第一大学,只接收B等级以上的学生,这一点我还是清楚的。”
“我为政府工作,如你所见,这里是准备处,而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偶尔也兼职一下监考老师。我是心理系的学生,在大学里读了三年把基本学位拿到就学不下去了,所以在这里……给他们做一些心理咨询。”或许是出于校友的缘故,他挺愿意和我多说几句……先前估计是在试探我吧。
他接着说,“如果你想,我可以让你出去,毕竟你并不属于循环的一部分。” 循环……是啊,一次次地考试,一次次地不合格,永远停留在这里,重复着同一件事,不就是循环吗?心理咨询……他自己的心理状态就很好吗?看上去能够正常交流,但懒散的状态无疑彰显出他对于某件事的厌倦。循环的一部分,不,所有人都是循环的一部分,他所构筑的这个循环只能算是大循环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你觉得你现在是在救他们吗?”
“……单独和我说吧,其他人还要复习呢。”他似乎对于考试有一种莫名的执念,但转瞬间,我就和他们分开了。虽然我不指望他们能帮到我什么,带上他们,也是希望他们能够明白一些事件的处理方式……他们学会了我就可以把一些事情扔给他们了。但他不给我这个机会啊。他依然是人的样子,五官很柔和,那双棕色的眼睛里也没有攻击性,看上去的确很适合做安抚人的工作。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那不重要。”他倦怠地一摆手,但我坚持道: “这很重要。”我知道那些失落或压力大的人在求救时往往不会顾及被求救方的心情与身份,对他们而言,那是一个可以容纳所有污秽的树洞,是无需被定义的一个职位,而非人。长期从事这样的工作,有时他们反而会忽略自我,也认同了“工具”这一属性。我叹了口气,“再告诉我一次吧,我会记住的。”
他困惑地看着我,但还是回答了:“我叫薰,薰衣草的薰。”
“我不会再忘记了,薰。”我认真地说,“……循环中,现在有几个人?”
“一百二十一个。” 比报告上的多啊,但如此大规模的失踪一定会引起公众关注,正常来说,他们会避开这里……但万一是他们自己想走进去呢?毕竟在这里,不用担心被驱逐,不用担心复习的时间,他们有无数次考试的机会,即便不通过,也不会有什么惩罚。
“真是方便啊。”我感慨道,“不用再去费劲心思地理解他人,只需要提供一个安适的空间就好了,他们大可以一直逃避——他们得救了,你也得救了。反正你们一个不想上班,一个不想考试。”
“……真聪明啊,可我想的不止是这些。你知道吗,有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上等人也会来这里,美其名曰‘调查未知事件’,我最开始以为你也是这种人呢。我完全可以不放他们进来,但我还是没有给门上锁,你知道为什么吗?”薰略有诧异,但依然算是平静。
“因为你同情那些需要考核的C等人。”我大致已经明白了,却也因明白而略略惊讶,惊讶于这里竟然反而有清醒着的人, “毕竟,所谓‘天选’的,优秀的A等人,大多也做不出这些东西。我给你的结果,让你失望了吧?” 他使那些逃避者得到栖息,是出于倦怠,也是同情。他言语中满是对阶级的厌恶,那他的目的便也很好猜了,可是,他这么做,终究也只是杯水车薪。
“即便你能公布这个结果,也只会让旧区人闹得更凶一些。但他们依然改变不了任何东西。薰,你应该也知道,我是被派来处理你的,但从出发点来看,我觉得你很不错,但在做法上,并不合适。毕竟,考核从来不是为了什么选拔人才,而是阶级固化的工具。你这么做,只会让他们改变工具的外在表现,使它看起来更无懈可击,却无法改变本质。”
我坐在椅子上,面前有无数的小的屏幕,显示着每个“考场”的情况,“你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也应该知道自己庇护的那群可怜人,注定不是真正有价值的人。”
“难道人只能用价值来定义吗?没有价值的人就不配活下去了吗?”
“你觉得呢?别着急反对我,你如果觉得他们真的有价值,又何必让他们在这里循环,而不是让他们去面对生活呢?你知道他们这种人就是很难通过考核,无法留在城市,你给了他们一个幻想,一个美梦,然后呢?还有什么?有些人根本不想考核了,因为目前在城市停留时间最长的C等人,也仅仅在城市中渡过了五年!” 然后,他没通过考试,回到了旧区,那时,他甚至还没成功谋到一份稳定的工作。
薰沉默了,他显然知道这件事,但也不愿接受,他也是个病人……不,我们都是病人,连同这乌托邦,都已病入膏肓。
“别在这里做无用功了,如果你真的想改变,就到我这里来吧。”
“你?你又想做什么来改变呢?” “我会推翻那堵隔离墙。”旧区和城市之间有一堵厚厚的隔离墙,里面是天堂,是乌托邦,外边,是炼狱,是人间,“我马上会去那里,找到能真正砸烂那些机器的东西。”
“你要背叛乌托邦吗?”薰不可思议,是啊,生活优渥的上等人为什么想舍弃这些呢?他虽然说着讨厌阶级,同情下等人,可他自己,也没有真正体会过旧区的苦难。
……我去过旧区,在记忆里,我总是在那里。但韦恩说,我没有离开过城市。
但我不相信他,我怎么能相信他?他服务于那个冷漠的说谎者,人们称它为乌托邦。
“我背叛?不,是它背叛了我,更确切地说,是背叛了所有人。你看,你身处于一个令人艳羡的阶级,可你依然不满足,而这个社会,也无法满足你的需求...它满足不了大多数人。”我扶了扶眼镜,“如果人不能得到解放,一切社会构筑都是无用功,薰,我们都看到了它的弊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