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山上的星星

“纪轸,我来看你了。”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忽然显示出异样的波形,心率骤然提高。

“哟,真是见着我来,很高兴啊。”纪瞻微抱着一束清淡的白色百合花轻笑,“你冷静点,现在厥过去可是要进ICU切气管,摁断肋骨的。”

纪轸双眼一翻,呼呼地喘着气。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百合香气,说实话并不好闻。

百合花被放在床头,纪瞻微也拖着把椅子,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压低声音。

“听说和你有关的杀人案有进展了……但今天我们不聊这个,我好歹也该尽尽孝心。”

孝心,啧,内心只想笑。

纪轸瞪他,眼里的红血丝更盛。

“我和你聊聊星河。”

纪轸的眼珠忽然向下偏转。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接下来……你恐怕没办法心平气和。

“那天我妈找到我,身上都是雨水和泥点子,怀里抱着星河,我差点要报警。我以为是被人讹上了,还想着,是不是你的阴谋。

“星河他很小,很瘦,但脸还是圆嘟嘟的,有婴儿肥,和妈妈以前的照片很像。

“我妈后来住在我这里,告诉我,你卷走了家里的钱跑了。她带着卖房子的钱,要在津城找大夫,给星河看病。

“但在路上,星河失去了母亲,只留下他哇哇大哭。

“我把母亲火化,拿着她剩下的钱和赔偿金,带着星河来到津城最好的儿科医院。他们劝我,这种情况很难治愈,再治疗,星河的身体恐怕受不住。

“我把他带到陈大夫的安宁病房,恳求他,让星河能够不再疼痛,安详离世。”

纪瞻微说着,从包里掏出几张画给他看。

“你应该不知道,星河喜欢画画。

“他只在一张画里画过你,还把你画成了恶魔。”

他发现纪轸闭上眼。

“你以为不看就行了吗?纪轸,我告诉他,爸爸坏,不要搭理这个男人。他梦到你,说你放屁,到死都没有再说出‘爸爸’。你不配,你根本不该在他的生命中出现。”

“他去世之后,我和陈大夫送他去火化,又做成了钻石。”

纪轸忽然睁开眼睛,又赶紧闭上。

或许是“钻石”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是钻石,你死后,会是什么呢?”

纪瞻微轻声笑了笑,“我们过几天会去登山,把他送到一个能在津城看到星星的地方。

“你的话……我不会给你买墓地,说不定烧成灰扬了,或者倒马桶里冲走,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抬头看了眼逐渐攀升到一百五的心率,闭着嘴勾出一抹笑。

纪轸绝对是在生气。气呗,命是他自己的,但由不得他。

“陈大夫说,也来看过你几次。但每次你都闭眼不看他,下回我们两个一起来,我再给你介绍介绍。那是我如今的男朋友……做过的那种。”

“呼,咳咳,呼……”

纪轸的胸口快速起伏着,面色潮红,一双眼涣散地颤抖着。

“急什么?你想活着,我们绝对会让你尽量活着,但别抱太大希望,你的身体撑不了太久。”

纪瞻微冷声说着,站起身,留下一句话。

“你最好能撑到定罪。”

.

津城最高的山是津口山,难得在距离海不太远的地方能有一座海拔千米的山。

这座山离着市区有点距离。在山顶,夜晚的时候能看到远方的海,远方的城,以及远方的星星。

这周夜班结束后,陈终绪总算可以休息两天。

“后天?可以。”

陈终绪躺在纪瞻微的腿上,轻轻放下手机,整理头顶微微褶皱的领口。

“稍微有点高,陈先生能爬得动?”声音里带着点关心。

“不敢说一口气爬到顶,但慢慢爬,半天总能上去。毕竟景区的路还不错……之前大学组织过登山,我同学说的。”陈终绪伸长胳膊,摸摸纪瞻微的后脑勺,趁机伸个懒腰。

“陈先生没去爬过?”

“没有。我去的地方不多,三点一线之外,超市,商场,还有很多年前去过的酒吧。一直到和你一起过节——即使从大学就在津城,却仍然对周边一片陌生。”

“我带你。”纪瞻微轻笑着,“因为要做调查,我去过很多地方,不只是津城。那座山,我去过三次。”

“一个人吗?”

“第一次和局长,第二次和轶心……那个前男友。最后一次是我自己。”

“哦?”陈终绪饶有兴趣地眯起眼,指尖轻飘飘刮过他的脖子,“陪着别人就算了,你一个人也会去爬山?”

“会。不顺利的时候换换脑子,活动活动身体,或许会有改变。”

“有改变吗?”

“会更敏锐。”纪瞻微捏着他的手腕,轻轻揉着,“让精神放松之后,一切都会更顺利。”

“看起来会很不错。”

陈终绪的体力并不算差,毕竟是个白班夜班来回倒的大夫,有空的时候也会简单锻炼锻炼。

不过爬着陡峭的台阶,想要不喘,还是太难了些。

纪瞻微陪在他旁边,听他略显粗重却克制的喘息声,抚摸着他的后背,“慢慢来。”

“还是……早点让星河……能够……看到远方吧。”

陈终绪咽口唾沫,咬牙继续向前。

山路有些陡,走了四百来阶,总算是来到一处平台,能让人稍作休息。

放眼望去,是城市的方向,还能看到远方的高楼和摩天轮。

再向前,再向上,从城市那面,环绕向海的方向。

离天空越来越近,离喧嚣越来越远。

“星河在这里,会觉得寂寞吗?”

“有妈妈陪着他,还有我们。”纪瞻微轻声说着,摸了摸身后的背包。

陈终绪深吸一口气,握住纪瞻微的手,“我们继续。”

山顶并不遥远。穿越松柏密林,听鸟鸣啁啾,总算在正午抵达了山顶的露台。

从山顶再向侧面过去是一处悬崖,巨石耸立,拉着安全线。一棵老树根系虬结,侧面破开道狭窄的裂缝。

像是颗茧,像是摇篮,也像是生命的源头。

从这里抬眼望去是海,茫茫碧海,夜晚降临时,还会看见浩瀚星海。

“在这里吧。”

小小的骨灰罐,里面包裹着名为星河的钻石,旁边是一个铁盒。

“这是当时的鸭子,刺激到了那个男人,被毁坏得很彻底。”

他们在凸起的多条树根下方挖出些许土壤,将骨灰的小罐子和小铁盒埋了进去,用铲子轻轻拍了两下。

“在这里,你会看见很多很多星星,看你想看的风景,见你想见的人。

“哥哥会带着陈哥哥一起,翻越高山来看你。

“什么时候想我们了,也可以到我们的梦里——你会飞的话,应该不远吧。”

陈终绪侧目看他一眼,“多爬几次山也好,我们会常来看星河。再过些时候,洁洁姐姐也会来看你。”

爬山是累,但山不算难爬,逢年过节花点时间来不算难事,还算是锻炼身体。

“再见星河,再见……妈妈。”

纪瞻微蹲着,低声呢喃,陈终绪默然垂眸。

再见,星河。再见,妈妈。

他默念着,却想不出纪瞻微母亲的模样。他没见过,连纪瞻微也没留下母亲的照片,由此无缘得见。

但,妈妈,请你放心。

余生漫长,我们会照顾好彼此。

阳光灿烂,温柔地照在两个人身上。

纪瞻微的手紧握着他,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现在,还剩下一件事,纪轸。

就在返程路上,医生给他打电话,说是纪轸情况不妙,要推进ICU,还需要紧急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纪瞻微自然是说“所有要做的抢救都可以做。”

他倒是希望纪轸能熬过这次死亡,最起码,有意识在警方讯问中承认罪行。

——通过最原始的身体反应,而非花言巧语的隐瞒。

“要我陪你一起过去?”

“麻烦陈先生。”

.

津城二院的抢救室和平时一样忙忙碌碌,飞驰的病床与急匆匆的医护人员来来往往。

纪轸还在ICU里,紧急手术后的情况还算稳定,只是身上插满了能保住他性命的管子。

就像是任人摆布的实验品,被子下方,从头到脚都挂上了管子和仪器,悬挂的各色液体像是重重幻影,伴随着仪器的声响,被隔离在另一个世界。

纪瞻微隔着玻璃看去,神情复杂。不过看了十秒钟,转过身。

“等出了ICU,我联系负责孩子案件的警官,尽早审一审他。”

“是该让他再绝望一次了。”

“诶,陈大夫也在啊?”楼道里肿瘤科的大夫正好路过,“是哪位患者打算去你那里了吗?”

“病人本人不打算去安宁疗护。我们尊重他的想法。”陈终绪摇摇头。

“哎……癌症晚期还是挺难熬的,我们又不是神仙,看着患者难受自己也难受。但提安宁,他们又觉得是放弃治疗,不能接受……”

他们聊了几句,各自分别。

“你之前……是在肿瘤内科来着?”纪瞻微的视线又转向ICU。

“嗯,所以我会比较熟悉相关药物,知道哪些对于镇痛的效果更好,也熟悉癌症晚期的情况。”

纪瞻微收回视线,轻轻摇摇头,“没事。我本来想问问,但,算了,没必要再问那个人的事儿。”

陈终绪看着他,淡淡笑着,“的确。现在已经是生不如死了,就让他自己‘享受’吧。”

还真是个狠心的人,就和自己一样。太合胃口了。

纪瞻微笑而不语,只是把人往身边揽了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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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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