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除夕

刘主任哪敢说话?

她只好站在那,等两人离开楼道之后,给陈终绪发了个消息,让他去一趟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陈终绪垂眸站在她面前,格外乖顺。

“我理解你们之间有很深的羁绊,我按理也不应该参与……只是……”

“嗯,纪先生现在是我的恋人。我会告诉他,不要把楼梯间当成私人区域,会注意影响。”

刘主任噎住一瞬。

“你……你你……”刘主任挠了挠鬓角,消化了一会儿这句话的信息量,“行,我不拦你,你明白就好。”

“谢谢主任。”

“不过……你也明白咱们科室,一半医学,一半人文,会面临很多感情脆弱的病人和家属。在工作的时候,注意保持清醒和同理心,不能因为私情影响你的专业性。还有……”

刘主任顿了顿,“虽然是你一直在接诊星河,和纪先生沟通……但有关他的家庭,他难免会有情绪。总之,如果作为伴侣,也该对他的情况多关照,注意方式方法,不要让他走错路。”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陈终绪轻声应下,“我会保护好他,作为我最重要的人。”

刘主任叹口气,“最近是不是有位女士常来找你?”

“他是纪先生父亲的现任女友。她来是自愿的,为咨询她丈夫肝病的事。”

刘主任自然听说过那个男人的劣行,分析了一阵子关系,半晌才说:“我的建议是和她保持距离。”

“我尽量,在不会违背道德的前提下。”

刘主任略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她知道陈终绪的性子,外柔内刚,也是个执着的人。

劝是劝不动,但他心里也有杆秤。

话已至此,就这样吧。

春节渐近,那个男人的事被披露出来,米小嫚似乎也受到了影响,没有再来医院。

根据某网红爆料自媒体称,这次被抓的男人叫纪轸,是网红“国学万物说老纪”,在中老年人中颇有人气。

他带货,欺骗老年人购买无效药品,宣扬封建迷信,被抓时还闹事袭警。和他同住的是他的情人,职业是模特。他的原配妻子和儿子已经因为家暴去世,他却没有处理过他们的后事……对了,还有知情人士提供了开房记录,达到了惊人的三百次,诸如此类。

越劲爆的八卦就会越火,哪怕这个“网红”是个不起眼的家伙,各种小报自然会抓住机会,添油加醋,弄虚作假。

米小嫚回去肯定要和那个男人打架。

那个男人肯定也不会承认,而是要想办法“澄清”,继续立人设,培养铁杆粉。

纪瞻微没打算在过节期间理会这种事。赶在这个时间,只是为了多恶心一下那个男人,让他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等势头弱些,他还会再想办法炒热一波话题。

现在,他要专心陪大家过个好年。

年三十的傍晚,安宁病房的春晚节目就开始了。

志愿者们有唱戏的,说相声的,唱老歌的,怎么热闹怎么来,最后再大合唱一个《难忘今宵》收尾。

纪瞻微也被强行推了上去,和陈终绪等人在台上唱歌。

唱得不比专业合唱团出身的义工,最起码他们没跑调,欢腾一把也行。

陈终绪只是来串个场,随后又去病房,多陪陪两位来不了的病人。

津城不禁烟花,只限放。医院里还能听见远处鞭炮的响声。

“陈大夫,这外面真热闹啊……”蒋阿姨小声说着,睁开眼睛,“我差点死了,但我又活到了这个年。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开心。”

陈终绪轻轻握着她的手倾听。

“我闺女在国外,帮不上忙,还好我小叔子的儿子会来看我。但这大过年的,他也有家庭,肯定在家里呢。

“在这儿我碰到了好伙伴,好医护人员,让我最后的日子也能好好度过……”

蒋阿姨说了很多很多。

“我想啊,我也是快不行了。也挺好,提前办妥,没什么牵挂。陈大夫,我的遗物就麻烦你帮我留着,转交给他们。

“陈大夫,你们都去吧,不用陪着我这老太太了,我想睡觉了。”

“蒋阿姨,提前祝您新年快乐。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告诉我们护士。”

陈终绪离开病房,但他明显有预感,蒋阿姨此时的状态可能是回光返照。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在这个时节的死亡,似乎更让人五味杂陈。

他给蒋阿姨的家属发了除夕祝福,委婉地表示,尽可能来看看阿姨。

不过,至亲远隔重洋,能来的人恐怕也不愿意专程来见这位并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另一边的爷爷仍旧安详睡着,生命体征平稳,悄悄检查一番,就不多打扰了。

路过活动室,他看到里面正热火朝天地包饺子。

活动室里的二十来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暖意洋洋的。

乐乐年纪小,但心灵手巧,包出来的饺子很端正,大家都夸他。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也只是低着头,笑嘻嘻地继续包。

陈终绪去了趟诊室,再回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开始煮起饺子。面食熟透的香气在楼道里传开,护士站的小护士吸吸鼻子,吧唧吧唧嘴。

“没什么事,这里留一个人,其他人先去吃饺子吧。”

刘主任过来招呼,护士长主动留下来,让其他人过去。

“陈大夫也去吧。”

主任都点头了,陈终绪跟着挤进热气腾腾的活动室。

“陈大夫,辛苦你了。”

还没看清锅在哪儿,旁边的人已经找到了自己,甚至端了一小碗饺子过来。

“纪先生……”

“咱们俩吃一碗就行,也分不到太多。我加了些醋,吃的时候别酸到。”纪瞻微双颊红扑扑的,笑容满面,与往日那副冷静的模样格外不同。

甚至和那晚有几分相似。

“嗯……是你包的?”

“有我包的,我特地做了记号的。”

饺子有些烫,一咬开就泛起淡淡的肉香。沾了醋的面皮酸溜溜的,和肉馅一起进了嘴,相当解腻。

他们站在门口附近吃着饺子,欣慰地看着大家开心的样子。

“我一会儿给蒋阿姨带两个,她爱吃饺子。虽然……她应该也就尝个味道。”

“蒋阿姨?”

“就是那天你来的时候,赶上大出血的阿姨。”

“我也去看看吧。”

病房里安安静静,蒋阿姨不要用心电监护,就像是普通人睡觉一样,平躺在白色的床上,床头亮着橘色的小夜灯。

听见有人来了,她微微睁开眼。

“陈大夫啊……我忽然有些睡不着了,正想着问问呢。”蒋阿姨的声音很小,陈终绪就蹲在她的床边仔细去听。

“那边过年很高兴的样子……不知道我的女儿……陈大夫,你替我问问吧。”

“我已经给发过消息了,那边应该是早上,很快您女儿就会回复的。”

正说着,陈终绪的手机开始震动。

“是您女儿,稍等一下,我先和她做个说明。”

陈终绪到门口沟通,纪瞻微便抱着饺子过去。

“阿姨,您想吃点饺子吗?”

“是什么馅儿的?”蒋阿姨微微抬了抬下巴。

“白菜鸡蛋,还有白菜牛肉。”

“我都爱吃,你帮我弄碎一点,给我尝一小口吧。”

筷子尖挑着一点点饺子,小心地送到微张的口中。

蒋阿姨抿了抿筷子上的醋,用舌尖拨弄着饺子,小心地吞咽下去。

这次的饺子馅剁得很细,也是照顾着病人们咀嚼吞咽能力有限。

“真好吃啊……”

陈终绪回到屋里,“阿姨,您女儿想和您视频。”

“这孩子,来吧。”

陈终绪帮忙拿着手机,纪瞻微退后,低头看着碗里的碎饺子,安静地看着,听着。

这或许是两人最后一次会面——用现代科技,去弥补不可预知的错过。

母女二人隔着山海,谈笑风生,又说了好长时间。

说着那些纪瞻微与陈终绪从未与母亲说过的话,聊着着那些少年时从未与母亲聊过的生活。

直到女儿看见母亲似乎有些累,不太说话了。她知道,是时候说告别了。

“妈……春节快乐。”

“傻孩子,我就留在今年,不也挺好的?”

对面隐隐约约传来抽泣声。

“我在这里挺舒服的,你不用担心。好了好了,我要睡了,咱们不聊了啊。什么时候回国,你再来看看我就好。”

视频挂断,蒋阿姨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些。

“你们去玩吧,不用管我啦……什么时候发现我凉了,抬走就好。”

她小声地赶着人,忽然想起那碗饺子,“哎,饺子放这里,我再闻一闻。”

纪瞻微放下饺子,虽然凉了,但估计也不会吃,便又蹲下身,在他旁边小声说道:“阿姨,除夕喜乐,从容安宁。”

“好……”蒋阿姨笑了笑,闭上眼睛。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活动室里,忽然间只剩下了义工与家属。

“纪先生去哪儿了?刚刚还找你呢!我们这里差不多结束了,我们开车,要不要我们带你一段回家?”

纪瞻微摇摇头,“没关系,我和陈大夫再聊聊。”

“啊,那我们收拾完就先回去了!”

“好,我也帮大家收拾吧。”

陈终绪和纪瞻微对个眼神,“我再去看一圈病房,正好都回屋了。结束后去诊室等我。”

收拾的间隙,护士站的铃声响起。护士长亲自出动,匆忙走向病房。

——正是蒋阿姨房间的方向。

诊室里没有人。

生命的流速是钟表的轻响,也是病床轮轴转动摩擦的哗哗声。

又过去不知多久,陈终绪回来了。

“蒋阿姨怎么样?”

“很平静。”

纪瞻微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七。在这个热闹散去的除夕。

“都处理好了。怎么,你要继续陪我上夜班吗?你白天可没睡觉。”

“我在这边休息,算是陪着你吧。我还是想和你一起跨年。”

陈终绪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轻轻笑了笑,“也行。嗯……我们下回不要再去楼梯间亲亲抱抱了。”

纪瞻微挑眉,“会被人看到?”

“已经被看到了。”

纪瞻微移开视线,“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那就在这里。某种程度上,你也是我非专业领域的病人。”陈终绪侧过头,神情温和。

“这里啊……”纪瞻微轻声笑道,“陈大夫,你还真是有反骨……没关系,我会克制的,等到了家,再一并清算。”

“哦?那我可等着你结清款项,本院支持用其他任何方式支付。”

话里有话,在视线流转中已然碰撞了无数次。

——我爱你,一如既往,即使少了那些不被允许的动作。

——这是我会用尽余生去支付的爱意。

刘主任:尊重祝福。

*我还是无法忘记生与死的关联。当他去,当我生,在无尽的循环中巧合般地碰撞,哲学意味般的故事,却也如带刺生长的人。时间远去,从未远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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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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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程
连载中云冲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