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腾腾的锅被端上桌，纪瞻微盛出两碗，坐在陈终绪身边。
陈终绪看手机亮个不停，打开看了一眼，笑了。
“姜大夫给我发消息了，你猜是什么？”
纪瞻微皱皱眉，凑过去看。
先是一大串问号，然后是米小嫚账号的截图。
第一张是米小嫚在摸陈大夫的手，配文“哪怕是夜晚也要温暖”，后面是米小嫚以前的图片，人物各不相同，无一不凸显出这人“交游广泛”。
“这是你的手吧！你对得起你男朋友吗？那个女的看起来是专业小三！要不是你男朋友住酒店连痕迹都没留下……我总得告诉他！”
“陈大夫，你不能这样！哪怕我们是朋友！”
“脚踩两条船后果很严重！我身边好多人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总之就是痛心疾首的话语。
“这确实是你的手。”纪瞻微的目光在图片上流连，定在手腕侧面的一颗小痣上，“不过姜大夫还真是……关心咱们。果然，还调查我来着。”
“观察倒是细心。不过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没必要和他挑明我们的计划。”陈终绪颊侧的红晕还未散去，神情显得格外温和，他抬起右手，若有所思地看着。
纪瞻微笑：“看着回吧，不然他真把你当渣男了。”
陈终绪耸耸肩，编辑了一会儿。
“这件事他知道，我们有自己的打算，多谢关心。”
“什么打算，能带上我吗？”姜大夫回得很快，也很积极。
“姜大夫日理万机，就不劳烦了。记得把老人家们的信息给我，这几天能出结果，该走下一步了。”
许久，姜大夫才回了一个“好”字。
谁知道他会不会在懊悔干什么要掺和别人的事儿，但这和他陈终绪没什么关系。
陈终绪只在意纪瞻微的安危，作为陈大夫，只关注患者及其亲友。
“好了，专心吃饭吧。”
专心享受和心爱的人一起吃饭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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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检测机构通知纪瞻微检测结果，出具了那批三无药物的报告。
没有毒性成分，也没有玄之又玄的成分。液体药品无非就是水、胡椒粉、氯化钠、谷氨酸钠，整个一个料汁。
固体药品呢，更是面粉、糖粉、麦秆之类的便宜东西磨碎混合，加水和成小疙瘩。也不知消费者是怎么咽下去的，要有效果，只能是安慰剂效应，或者是糖的效果。
有了这份报告，就能证明那个男人在卖“假药”。只需要组织大家走投诉流程，基本妥了。
得催一催，争取在节前把这个事儿办了，免得那个男人欺骗更多的人，挥霍更多的钱。多享福一天，就是对他们的不公。
另一方面，纪瞻微已经潜入了“秘密基地”。
名为“复仇者联盟”的群，由十个女性组成，他们的丈夫、前夫或男友、前男友，为M女士，也就是米小嫚，花了很多钱——但她们都没找到M女士的行踪。
纪瞻微仔细读过她们写在账号上的经历，大致给每个人画了画像。
A女士，脾气软弱，文化水平一般，虽然丈夫和M藕断丝连，但只敢背地骂，因为家乡对离婚的女性很不友好，只会认为是女性没有做“贤妻良母”，内心想要改变现状，但没背景，不知道怎么做。
B女士，性子直白，已经逼迫丈夫与M断绝关系，时常为丈夫蠢蠢欲动的出轨念头感到愤懑，但因为孩子还小，经济有限，不想离婚。
C女士，较真的程序员，已经和劈腿的男友分手，想要通过正规途径惩罚M，有正义心，但因为忙碌无暇顾及。
还有几位每天都想干掉自己前任，几乎陷入抑郁的。诸如此类。
他去接触了C女士，借律师的名义，以受害者的身份。
受害理由就是那张图——M女士不肯放开“她”男朋友的手，声称二人会私底下见面，管也管不住。
C女士十分重视逻辑思维，纪瞻微的风格非常对她胃口，而纪瞻微也主动联系了局长推荐的擅长离婚案件的律师，请专业人士提供建议。
“如果不涉及诈骗或同居，很难去定罪，最多是退还婚内财产的财物，赔礼道歉。”律师仔细分析道，“其实最好的办法还是，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不受制于人。”
纪瞻微大致有了方向。
他潜入群中，不止是等待关键时刻的助力，还要尽可能地让这群受害者甩脱包袱，更好地过日子。
他要复仇，但并不是向陌生人。对于他人，善意的本性尚未消弭。
纪瞻微和陈终绪对过计划，准备带着受骗的老人家和负责卖假货案子的律师碰面，同时由离婚案件的律师作为支持，帮她们一段。
“至于米小嫚……他借着出差的名义在津城寻找机会，陈先生可能会时常和她打交道。”
纪瞻微的指腹轻轻碾过陈终绪棱角分明的指节，偶然想到米小嫚那张照片，皱起眉头，低下脑袋，在手背上吻过，宣示主权。
拇指便抬起，刮蹭他的脸颊和鼻尖。
烫人的唇游移过去，浅浅地吮吸他的手指。
慢慢抬起头，对上带着笑意的视线，随着引力无限接近。
“我不会去找她，我只会让她掉入陷阱，让她和那个男人反目成仇，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无路可退。”
晦暗的瞳子里闪烁着热意，湿漉的唇齿间扑出低哑的语声。
“你的刺也很迷人。”
哪支玫瑰不会有刺？更何况是与鲜血同样艳丽的红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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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律师去到邻省，与买了假货的老头老太太们进行深入沟通。
“基本情况已经掌握了，材料齐全，我尽快去完成行政举报书，提交到市场监督管理局。另外老人们有意愿提起诉讼，只要不需要他们提供费用。”
“嗯，费用局长担着，您和他沟通就好。”
“纪先生也是爽快人。”律师和他握手道别，先行离开。
纪瞻微又回到老小区附近。上次还有件事没办完——香烛铺卖古董的老贾。
“改运？我这里还真有啊……不过嘛，要这个数。”老贾比了个巴掌。
“五十？”纪瞻微懵懂发问。
老贾沉默一忽儿，“五万。和你说，这可是真古董。”
他从帘布下拿出个盒子，层层打开之后，里头是一枚有年头的玉琮。
那是块雕了花的巴掌大的长方体，玉质润泽，表面有磕碰与修补痕迹，乍一看的确是老物件。
“这值五万吗？看起来脏兮兮的，还坏了。”
老贾啧啧道：“年轻人，这你就不识货了吧！玉，越久越润！”
而后滔滔不绝地给他讲起玉器鉴赏。
“哎，不买别摸，拍照也不行！”老贾急忙拦下年轻人跃跃欲试的手，打量着他的模样。
“我看你顺眼，你要是手头没钱，我这还有点压胜钱，可以便宜给你一套，五百。”
“那能有用吗？我倒霉了一辈子，这点东西大概没什么用。”
“你还别不信！就我一位客人，老纪，他大儿子跑了，小儿子病死了，老婆也跑了，我给他弄了个转运的玉龙，哎，开始做线上的生意赚到钱，还讨了年轻漂亮的老婆！”
老贾是个嘴皮子很溜的商人，不过这故事怎么听起来，和纪瞻微的版本不一样？
纪瞻微垂眸，握紧拳头。
“你年纪还小，未来还长，有什么愁的！买了我的东西，包你转运，赚得盆满钵满！”
“你说的那个客人，是买了什么？”
老贾转转眼珠，摇头道：“你和他情况可不一样！他八字硬，能克煞气。”
“他难道买了什么煞气的东西，想克死谁吗？”
“哎，这话不能乱说啊……你这年轻人太聪明，是容易运势不好，容易和人冲突。”老贾连忙摆手，“总之一般人，买压胜钱，买这种玉器品类的，多少有点效果……”
纪瞻微装作犹豫，指指其他的盒子，“那件太大了，压胜钱也到处都是，你再给我看看别的。”
折腾好一会儿，纪瞻微才买了块不起眼，雕刻风格粗犷的圆柱状玉石。
好说歹说，花了他两千块钱。
买了东西就好说话，纪瞻微又追问着老贾，老贾被哄得开心，和他说，老纪把买的东西供给了一座庙里的狐仙，这才让运势真正扭转。
纪瞻微若有所思，把小盒子收好，回到小区门口。
“哎呀，好几天没看到你了小伙子！”门口的老头老太太欣喜若狂，“我们盼星星盼月亮，你呀终于又来了！”
“不好意思，这几天回家处理了一些事情，快过年了嘛。这次来还是听说有的老人家看直播，买了假药，想提醒叔叔阿姨小心些。”
“这小伙子，贴心！有空你帮奶奶看看，这手机该怎么用？怎么总说我空间不足呢？”
“还有我这个，这个拐杖，怎么这么矮呢！”老爷子举起自己的不锈钢伸缩拐杖。
“你太沉了，都给压坏啦！”
大家哄笑着，一片其乐融融。
“你！又是你！狗娘养的玩意儿还敢来！纪子文，你还向老贾调查我来着是不是！阴魂不散！”
那个男人！他怎么忽然来了！
纪瞻微霍地转过头，喉头滚动。
“碰见你这个灾星之后，那生不出正常人的废物跑了，星河也死了，还敢恶心我！你克死他们，你有本事啊，还敢过来克我！那婆娘也跟着不着家，总有人找我麻烦……一定都是因为碰见你了！”
他骂起来一句接着一句，脏得让人直皱眉。
——你服不服？你服不服！
——混账东西，小兔崽子，还跟我犟！
——早晚得打断你的腿！看你还能跑到哪里！
纪瞻微怔怔地看着他，眼圈越发红了。眼睛一眨，忽然挤出一滴泪来。
晶莹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在阳光下闪烁，仿佛碎掉的珍珠。
有个老太太忍不住了，“是我让他去老贾那买点转运的东西！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就是！上次错怪了孩子跑得比狗还快！这次怎么还敢来！”
男人仍旧恶狠狠地盯着他。
两滴，三滴。
泪水忽然在无辜的青年脸上流淌，在他的下颌处汇聚，滴落。
心地善良，瓷娃娃似的男孩忽然流下眼泪，一双眼睛满是水汽，让老人家们心疼不已。
有位阿姨干脆护在他身前。
“老纪！你再这样我报警了！我们年纪大了什么都不怕，你有本事欺负年轻人，你没种怪你自己！”
男人咬牙切齿，视线飘动，忽然喃喃起来。
“不对，不可能是他。他不可能会哭出来……滚远一点！灾星！”他瞪着纪瞻微，忽然便若无其事地走开。
“这厮居然不道歉！”老爷子气得把拐杖砸得当当响。
“算了算了别和混人一般见识！”
“小伙子啊，没事没事，叔叔阿姨给你撑腰！别搭理他！”
“就是！他就是个疯狗，见谁都咬！回头把他赶走了，你和我们住来！”
纪瞻微接过阿姨递来的面巾纸，呜咽着擦拭着眼眶。
唇角轻轻抽动。
“我好难过……”
“我是……灾星吗？”
“他说的那些，都是我的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