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长安的雪

从洛阳往西,我们到了长安。

到的时候是七月,热得人喘不过气。靳风说,等凉快一点再走。

我们找了个小客栈住下,二楼,临街。窗户一推开,就能看见街上走来走去的人。卖西瓜的,卖凉茶的,卖扇子的,喊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的。

靳风每天还是老样子。早上起来,洗漱,然后出门去找庙。长安城里的庙多,他一天跑一个,跑了半个月,还没跑完。

我还是跟着他。有时候进去,有时候在外面等。有时候他拜完了,我们就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回客栈睡觉。有时候他拉着我去散步,走很远的路,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那些话,我后来想,其实都是告别。

他说:“常晴,你看这天上的云,一会儿一个样子,像不像人的命?”

他说:“常晴,这人活着,就像走路。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走得快的,先到地方。走得慢的,慢慢走,总有一天也能到。”

他说:“常晴,要是有天我不在了,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走路。”

每次他说这些,我就说:“你又胡说。”

他就笑笑,不再说了。

八月中秋那天,他去了大慈恩寺。那寺里有座塔,叫大雁塔,很高。他在塔下站了很久,没有上去。他说,太高了,懒得爬。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客栈的老板娘给我们送了两块月饼,说是自己做的。靳风咬了一口,说甜。我也咬了一口,没吃出什么味道。

“常晴,”他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有一年中秋,我们在城外的小河边,捞月亮?”

我记得。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们喝了一点酒,他非说河里的月亮比天上的好看,要捞上来给我看看。结果脚下一滑,掉进了河里。我把他拉上来,两个人浑身湿透,坐在河岸上笑了半天。

“那时候真好。”他说。

我说:“现在也好。”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九月的时候,长安下了一场雨。雨很大,下了三天三夜,街上都淹了水。雨停之后,天就凉了。靳风说,该走了,再不走,就要在长安过年了。

我们收拾行李,继续往西。

走的时候,客栈的老板娘送到门口,说:“年轻人,路上小心。天冷了,多穿点。”

靳风冲她拱拱手,说:“多谢。”

我们走出城门的时候,我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高高的城墙。阳光照在城墙上,把那些砖照得发亮。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一眼,可能是最后一眼了。

十月的时候,我们到了宝鸡。然后是天水,然后是兰州。越往西走,天越冷,人越少。路上的风景也不一样了,山变得光秃秃的,地变得开阔了,天变得更高更蓝。

靳风还是老样子,每到一个地方,就找庙,拜神。

在兰州的时候,他拜的是城北的一座道观。那道观很小,藏在一条巷子里,要不是门口挂着块旧匾,根本看不出来是个庙。里面供的是吕洞宾,仙风道骨的,手里拿着一把剑。

靳风拜完出来,我们沿着黄河走了一段。

黄河的水很浑,黄乎乎的一大片,哗哗地响,像是永远也流不完。靳风站在岸边,看着那水,看了很久。

“常晴,”他说,“你说这水,流到哪儿去?”

我说:“海。”

他点点头:“对,海。不管多远,最后都要到海里去。”

他顿了顿,又说:“人也是这样。不管走多远,最后都要到那个地方去。”

我心里又紧了一下。

“哪个地方?”我问。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十月末,兰州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路上,像是给整个世界蒙了一层白纱。

那天晚上,靳风又拉着我去散步。

我们沿着黄河走。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河水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更大,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说话。

“常晴,”靳风忽然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说:“好。”

他说:“从前有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玩。后来有一天,其中一个人走了。走了很远,走了很久。但他其实没走。他一直跟着另一个人,看着他吃饭,看着他睡觉,看着他走路。他想跟他说话,可是说不出来。他想抱抱他,可是抱不着。他就那么跟着,跟着,跟着,跟了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在雪里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后来有一天,他终于能说话了。他终于能站在他面前了。他跟他一起走了很多路,拜了很多神。可是他知道,他还是要走的。他不能不走的。”

雪落在我的脸上,化了,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常晴,”他看着我,“你说,那个人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雪里很亮,亮得像是两盏灯。

我伸出手,抱住他。

“你别说了。”我说。声音抖得厉害。

他拍拍我的背,像以前很多次一样。

“好,”他说,“不说了。”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我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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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旅程
连载中如听万壑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