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终于可以回洛阳了

太平背对着婉儿,雨还在下,她盯着廊外那片被雨水打得簌簌作响的芭蕉叶上。

她看了许久,廊下的气氛也沉默了许久。

“你为何那般护着那女子,我对她很是不喜欢,甚至超过郑微。”她忽然开口,伴随着雨声,“郑微即便是争风吃醋,设计陷害,她与我们终究是在一条船上,但顾清不一样,她与我们根本就不是同路人。”

这是阶级之间的矛盾。

上官婉儿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廊外被雨水打得摇曳不止的芭蕉叶上,半晌,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因为眼下在苏州,我们实在无人可用。”她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崔珩掌着漕运的差事,又是我们身边少数能够完全托付的人,不能轻易抽身,更不能放逐到苏州这摊浑水里来,而苏娘在扬州经营多年,早已摆在明面上,若再让她大张旗鼓插手女户与田亩的实务,只会平白招人警觉。”

“至于旁人…”婉儿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嘲,“苏州扬州虽称富庶,可真正读过书,懂账册与律令,又有几分胆色与心性的女子,本就凤毛麟角。”

她微微侧过脸,望向太平。

“顾清性子锋利,心思也不算圆融,可她聪明,能看懂局势,也肯为了自己认定的道理去犯险。”

“这样的人,用起来未必顺手,却比那些只会俯首听命的人难得得多。”

婉儿说到这里,又单手揉了揉太阳穴,“说到底,我护着她,并非因为喜欢她,只是局势如此,而我又不是天生喜欢受虐…实在无奈得很。”

太平回望她,脑海中回忆起上一世与李隆基斗得如火如荼的那三年,因为没了婉儿,身边甚至没有一个得力的人能去替她笼络人心。

崔湜也好,萧至忠也罢,有些才华,但火候尚缺,他们不懂如何在世家与寒门之间做到不着痕迹的周旋,也更没有婉儿那份礼贤下士的耐心,更没有将权谋使得炉火纯青的天赋。

靠着她一个人既要发号施令,还要亲自下场去拉拢朝臣,想到这里心里头便是一阵委屈。

忽然,她“咻”的一下转身。

步摇正正好打在上官婉儿脸上。

她下意识摸了摸被步摇扫过的脸颊,有些茫然地看着太平,却见那人眸中没有半分的歉意。

故意的。

婉儿伸手将那支还在晃荡的步摇轻轻拨正了,低声道,“这是做什么?”

言下之意,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太平那一瞬没有说话,待她抚平步摇后,才徐徐转身,用指腹轻轻蹭过那脸上刚刚划过的红痕,“疼不疼?”

啊?

这太没头脑了,上官婉儿只怔怔看着她,摇摇头,“有点疼,不碍事。”

问出那番话的人笑了笑,嘴角上扬,若是婉儿没感觉错,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得逞的意味。

这恐怕又是她另一种控制欲的释放。

孔祯与武三思被安置在驿馆东面的上房里,两人正商议着方才案件的走向,却见一女子叩门而入。

那女子清瘦,骨骼纤细,却并不显得荏弱。

她站在门口,伞收了半截,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门槛边积了一小摊。

孔祯一眼便认出,那是被从前的扬州刺史奉为座上宾的雅伎苏娘。

“孔大人,公主让您过院中去,有事与您商议。”苏娘的语调温静和缓,让人实在生不出推拒的念头。

这驿馆原是武德年间所建,本为接待往来官员之用,建制上仍是初唐的格局。

正堂居中,两侧各带一进偏院,以直棂回廊相连,廊柱用的是本地的杉木,不上漆,年深日久被江南的潮气浸出了深褐色的纹路,乍看倒像是刻意髹上去的暗花。

时值垂拱元年,朝中处处讲求节俭,连带着这驿馆也不曾大肆修葺,院中花木多是任其自生自长的本地树种,反倒比后来那些精心修剪的园林多了几分野气。

雨水顺着还未曾改制的小瓦檐头倾泻而下,在廊外砸出一排深深浅浅的水坑。

乌云笼罩,苏娘提着一盏绛纱灯笼走在前面,裙裾拂过潮湿的青砖地面,却不曾溅起半点泥水。

她不往正院深处去,反而在回廊尽头折入一条极不起眼的夹道。

那夹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上爬满了薜荔,雨水从叶缝间渗下来,空气里浮着一股湿漉漉的青苔气息。

孔祯默默跟在她身后,借着灯笼的微光盘算方位,若没记错,他们正一路往西北角的库房方向去。

那地方,别说是正堂,平日里连驿丞都懒得去。

夹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极小的天井,三面围墙,只孤零零立着一间厢房。

孔祯脚步一顿。

厢房门前,立着两名禁军。两人身着窄袖戎服,外罩皮甲,腰间横刀,雨水顺着刀鞘的末端往下淌。

苏娘在厢房外停下,侧身让到一旁,微微垂首。

“大人,请吧。”

孔祯转身想走,却被禁军的横刀拦下,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待他进入,身后的门便被苏娘从外面轻轻合上了。

屋内昏暗,四壁空空,连张像样的坐榻都没有,只在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半旧的凭几,几上搁着一只粗陶茶瓯,瓯中茶水早已凉透。

而在屋内唯一的窗棂前站着一人,一束灰白的天光从洞口漏进来,正落在那人的肩头。

孔祯借着光认出了那身衣裳,是一件寻常的月白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在苏州有这等规制的只有一人。

上官婉儿。

又是她。

眼睛适应昏暗后,那人也转过身来,孔祯也看清了她的容貌,与那夜在宴席上看到的上官婉儿更有些不一样。

那夜的宴席灯火煌煌,觥筹交错,她精致,得体,举着杯,含着笑,整个人身上透着温润的光泽。

可眼前这个人,身上没有半分的温润。

她站在灰白的天光里,面容上的寒意像冬日清晨覆在青瓦上的那层薄霜,冷得彻骨。

孔祯心中一激灵,挪开了眼神,才注意到她手中抱着一本册子,又紧张了起来。

直觉告诉他,那一定与去岁的汛期有关。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证据。

“孔大人。”上官婉儿抬手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随即自己在案几前落座,手中的册子也一并搁置在手边。

孔祯深吸一口气,撩起袍角,在草席上跽坐下来。

上官婉儿将册子推至他眼前,“孔大人瞧瞧?”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沙沙作响,他翻每一页都停顿片刻,应该是在给自己留出足够思考的时间。

忽然,他一手将册子合上。

抬眼想说话,“上官婉儿先开口道,“外头还有数百名河工,他们皆可作证去岁修补堤坝的实情。”

两个时辰过去,武三思在东面上房已经有些坐不住了,眼见驿馆中的禁军全部都被调离,空荡荡的院子更是让他有些不安。

公主没有证据,断然不能无故羁押朝廷官员,所以孔祯一定会没事的。

即便是孔祯被公主扣押,他手中的证据也不足以说明自己与去岁瞒报灾情有干系。

但若是孔祯攀咬出江南丝绸的事呢?

田亩贪墨,不过是用钱财就能填上的坑,但是他在苏州城郊暗中控制了三家织坊,以织造上贡的名义以低价收购生丝,再以克扣下来的原料织成市面上的高档绸缎,从中牟取数倍之利。

这些绢纱不仅仅是绢纱,也是朝廷的脸面,这件事若是被翻出来….

即便是姑姑想帮他遮掩,但有高宗时期的先例在前,他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他有些害怕了。

连忙唤了自己贴身的小厮,赶紧打发出去,瞧瞧驿馆里边到底在忙个什么。

他约莫等了一柱香的时间,那小厮是跑着回来的,脚步急促,喘着粗气道,“郎君,禁军都被调出去了,还有的全都去了侧面的夹道,封得滴水不漏。”

“除此之外,驿馆的外院站了好多河工…”

武三思闻言,额头上已有些细汗,又连忙问道,“公主呢!”

“还有她身边那个上官婉儿呢!”

小厮淹了一口唾沫才应道,“公主在后院,像在看账。”

“上官大人….小的方才从夹道那边绕了一圈,远远瞧见那间旧库房门口守着两个禁军,里头亮着灯,又等了片刻,便看见上官才人从里头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谁?”武三思的声音绷得极紧。

“孔别驾。”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在武三思还在思索的时候,小厮又说道,“我去跟前头的河工攀谈了几句,好像….他们是来要去岁修堤坝的工钱。”

工钱?

本来就没有向朝廷汇报灾情,自然也就没有户部拨下来的专项修堤银两,那笔钱是从苏州州府的库银里挤出来的,名义上走的是水利岁修的账,经手人正是孔祯。

一共是三千贯。

但实际用的只有一千五百贯。

其余的全部填了武三思在苏州的商户。

孔祯微微闭眼,“公主殿下清理了世家,若要再动我,这苏州便要翻起天了,届时她回洛阳如何跟太后交代?”

上官婉儿只笑笑道,“不如你跟着我到正堂去瞧上一出好戏。”

武三思耐不住了,他霍然起身。

衣袍将矮几上的鎏金盘直接打翻在地,小厮想要上前收拾,却被他一脚踹开。

他如今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河工就在前头讨要工钱,那公主手中定有去岁涝情的实证,为何不公开审理,只私下拿了孔祯。

还有,公主在后头看帐,看的什么帐,谁送过去的?是不是孔祯那蠢货为求自保,已经把苏州织坊的事也一并吐了出来?

他们是不是已经串联了一气,太平的目的是不是要借孔祯的手将自己一起收拾了。

想到这里他便撑着伞大步向外头走去。

后院原是驿丞家眷的住处,自太平来了苏州便腾了出来。

此刻院门口只留着一名女官守着,见武三思大步流星地过来,也不拦,只抬手行了揖礼。

进了院门,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没注意到屋檐上的水倾泻而下,全部打在他的肩头,顺着袖口往下淌。

里头又出来一名女官,让他进去。

屋内烛火通明,太平端坐在一张老旧的榉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却不是账册,而是一幅绢帛,帛上墨迹犹新,是她方才写的字。

太平连头也没抬,只扬声吩咐,“表哥,坐。”

武三思在她下首的案几前坐下,试探问了一句,“午后公主妹妹说将事务都放到下午再理,只是这眼见着天都要黑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章程?”

“表哥别急。”太平语气闲淡,搁下自己手中的笔抬头看着他,“苏州这个地方,一下起雨来就没完,方才又有人从前头来报,说是有河工来要去岁修坝的工钱。”

“口口声声地说…是去岁遭了捞,堤坝毁了,朝廷派遣他们修筑,如今却一文钱也没见到。”

太平说到这里兀自摇了摇头,“早上一众官员都说得振振有词,去岁根本就没有什么涝情,表哥此事你怎么看呢?”

武三思的心倏地提了起来,面上却还是端着,颔首道,“公主妹妹,这地方事务,众口一词,若非实情,那就是上下串联,臣觉得应当将吴县县令喊过来问个清楚。”

太平示意女官将一份宣纸递给他,随即道,“这是吴县县令的口供,你瞧瞧。”

上面对去岁涝情已是供认不讳,但他一人如何担得起那般干系,自然攀咬出了孔祯。

武三思将宣纸轻搁至案上,额头已有些细汗,向上拱了拱手,“公主妹妹,孔祯在苏州经营多年,名义上只是个别驾,但苏州全境的事是是经的他手,臣想一个吴县县令恐怕没有那么大胆子去瞒报灾情,况且瞒报又如何绕得过孔祯呢?”

他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找到灵感,迫不及待又说道,“公主妹妹,臣听闻孔祯自己私下还在城外经营这三处生丝商号,打着朝廷纳贡的名义,低价收购生丝,一本万利。”

这是要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孔祯一人身上啊。

太平浅笑了一下,“表哥说得在理,丝帛一事牵扯太广,今日便暂且不论。”

又将目光移到窗外,“今日的雨太大了,表哥就暂且先回去吧,此间事了之后,我们大约就可以回洛阳了。”

终于可以回洛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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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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