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看着她吃惊的样子,不由得轻笑,“还真打算只要个青鸾?”
太平本站在案几边,见天后没有动怒的意思,顺势便坐下攀上她的手臂,“阿娘…生孩子疼…”
“好不容易寻个婉儿,不用受生孩子的苦嘛…”
半晌,天后才悠悠开口,“你跟婉儿谋的是什么,阿娘心里头清楚。”
“那夜婉儿与我说,是男子窃夺了女子的胞宫,虽然话锋尖锐,却也道破千年桎梏。可要撼动这规矩,光在朝堂上辩经论道,终究是纸上谈兵。”
她伸手将太平的手拢入掌心,“月儿,听话。既不愿与旁人同房,那便再与婉儿要个孩子。趁着年岁正好,气血充盈…待你怀上,朝堂这摊子事处理完了,阿娘便让你去北郊祭祀地母神后土,登社稷坛主祭。”
“让天下人都看见,大唐的公主,怀的不是哪个男人的骨血,是怀的山河的灵脉与天地的春秋。”
太平真的服了。
生孩子真太疼了。
别说给天地山河生,就算给婉儿生她也再不想多生一个。
太平走出殿门,脚步比平日急促,但身后脚步声轻而稳,始终隔着三步的距离。
走到廊柱转角处,她倏地转身。
上官婉儿正微垂着眼帘,像是早料到她会停步,也跟着静静站定。
“方才在里头,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瞪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就盼着我给你生孩子,反正疼得撕心裂肺的又不是你!”
本还平静站立的人,听了这话便开始着急,“我哪里盼着,依着我只要青鸾一个就够了,你生青鸾那夜满头的汗,那喊叫声真是让人快窒息的心疼,我若盼着你给我生,等下辈子我便给你生二十个。”
太平:“……”
“你先把头先欠的十个生完了再说吧。”
婉儿上前一步,轻轻环住她的肩背,“但是天后就是打着八月让你祭祀地母神后土的主意,这是拦不住的。”
太平将额头抵在她肩上,闷闷叹出一口气,“说得像是说怀就能怀上似的…”
“天后说了,”婉儿凑得更近些,贴着她的耳根说道,“多做几次。”
当夜,武攸暨奉天后旨意入宫议事。直至深夜未归,遂被安置在殿旁直庐暂歇。
天后不似太平当日那般迂回试探,更无遣人引诱的周折。
只命人在茶中下药,待武攸暨昏睡后,令裴愔施针相助,由女官取走元精,一切静默迅速,再无那夜的半分波澜。
不知道青鸾是不是感应到什么,往常这个时辰本该早早睡下的,今夜却赖在瑶光殿正殿不走,躺在太平与婉儿中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左看看右看看。
两人倒也不催促,只是温柔地将她拢在中间,一左一右,轻声哼唱起熟悉的俚曲。
婉儿哼着歌谣看向太平,若有所思的模样。
殿外却响起嬷嬷的声音,“殿下,妾来将小郡主抱到侧殿去吧,天后吩咐了,今夜是有要事的。”
两人同时揉了揉额角,无奈下也只能让嬷嬷将青鸾抱走。
太平伏在婉儿肩头有些惆怅,“你知道么,我不光是怕疼,而是我真的太爱青鸾了,我根本不想再要一个孩子去分走我们对她的爱。”
“无数次夜里,是青鸾陪着我等你回府,她拿着你送她的旧老虎,跟我一起说着你的事,我想这孩子是我们的根,更像我们之间活着的誓言。”
烛光稍微晃动了一下,婉儿静静听着她继续说,“婉儿,我与你的情分,我们与青鸾之间的骨肉相连,这些现在都那么完整,那么满。我害怕再多一个人,就会打破这个平衡。”
对婉儿来说,又何尝不是,但她吞咽了口水,同太平安慰道,“但如果新的孩子与青鸾相伴而生,共同从我们这里汲取养分。然后她们彼此依靠,有着相同血脉,那便会赋予她们一种我们无法完全给予的理解和支撑。”
“这样对青鸾而言,那或许不是爱的减少,而是她世界里爱的形态,变得更加广阔和坚实。”
“对么?”
太平怔怔地望着她,许久才说道,“那话又说回来…还是疼。”
“而且不光我疼,其实…你也疼。”
婉儿连忙点头。
那是真的,她不光身体疼,心也疼。
“但远不及你的万一。”她的语气依旧温柔,却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今日天后的布局,并非只是朝堂中冰冷的算计,她想用祭祀的方式去拿回本就属于女子的胞宫,宣告女子的身体,女子的胞宫和其权柄与意义,可以完全由我们自己定义和书写,甚至是要告诉大家,上古时期孕育生命本就是与山河天下相关联,与男人的宗祠半分关系都没有。”
太平看到她眼中闪现了与母亲一样的光芒,突然她意识到,或许眼前的人连祭文都想好如何去委婉而准确的表达。
“你爱我么?”太平突然问出这句,“爱我胜过天下。”
“我爱你,爱你胜过天下。”婉儿立刻接口,没有丝毫犹豫,“所以若你不愿,我明日便去与天后说清楚。”
“我们只需要青鸾一个孩子。”
太平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若当真要在改变天下与守护她之间做唯一的选择,婉儿会毫不犹豫地走向自己,连一丝迟疑都不会有。
可是方才,太平在她眼中看见的那簇光,不,那不是光,那是一团沉默燃烧的火焰。
即便为了爱而暂时被压下,那火焰也永远不会熄灭,它只会缓缓向内灼烧,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比谁都清楚,那将是婉儿永远无法与自己言说的遗憾。
…………
次日清晨,青鸾悄悄推开寝殿的门,跑到床榻边,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婉儿被身侧的窸窣动静惊醒,朦胧间,只见一团小小身影正往被窝里钻。
她瞬间清醒,眼疾手快地摸向枕边的物件,忙将它收进衣袖,顺势塞入床头的小匣中。
太平被这番动静扰醒,朦胧间先是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衫,触到丝滑的寝衣料子才松了口气。昨夜情潮退去后累极,连手指都不愿抬,好在婉儿替她将衣裳穿好了。
“阿娘…”青鸾奶声奶气问道,“你摸衣裳做什么?”
婉儿忍住笑,“阿娘怕衣裳被某个小坏蛋蹭花了。”
这一茬还没过,太平不知道又摸到什么,慌忙将那小东西从被窝中捞起来,“嬷嬷!将小郡主抱出去,该梳洗用早膳了!”
嬷嬷应声而入,根本来不及请罪,匆匆将孩子抱走。
婉儿侧身看着太平,将她揽入怀中笑道,“急着将她抱走作什么?”
太平伸手在婉儿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随即拉过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向被窝中探去。
“都怪你…”她压低声音,“以后可不能由着我躲懒。再晚,再累,也得叫人进来换下。”
说罢便起身,又嗔怪了一句,“这么睡着也不怕难受。”
正说着,姝儿在外面回禀,“公主,大人,陛下跟裴令公在中书省吵起来了,围了许多官员在瞧热闹,快去瞧瞧吧。”
待二人进了中书省官廨,热闹早已看过了。
只听得只言片语,说皇帝要将天下送给韦玄贞。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起身,一前一后走出了中书省压抑的殿堂。
直到行至廊下无人处,婉儿才说道,“你与陛下终究是兄妹,血脉相连。若欲保全自身,避开即将到来的祸事…不如主动退让。”
太平缓缓摇头,“七哥的性子,你我都清楚。顽劣跳脱是真,可骨子里那份刚直近乎执拗,也半点不掺假。他自幼便学不会那些弯绕算计,你让他搞什么主动退让的戏码…”
“他演不来那种戏。”
“更何况,如今他身边还有个韦香儿。那是个…不将南墙撞穿,绝不肯回头的主。”
婉儿道,“那也好,贬谪房州,好歹性命无忧,只可惜韦香儿的家人…”
太平打断她,“那我们也无能为力,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二十年后的唐隆政变中让大家都活下来,或者根本就不用发动唐隆政变。”
二月初六
皇帝李显因一句“天下予韦玄贞亦可”的失言,触怒天后,被废为庐陵王,贬谪均州。
诏令下达的当日,两支车队几乎同时驶出了洛阳城。
一支向南,前往荒僻的均州,一支向西,去往稍近些的新安县。
两位同样怀着身孕的女子,在城门外的官道旁短暂停驻。
太平的孕相尚不明显,行动无碍,韦香儿却已临盆在即,沉重的身子让她每一步都显得迟缓,却仍坚持扶着后腰,走到太平车驾前。
“月儿,此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时能相见,但我相信终有重逢那日,母后野心勃勃,即便是改立旦,他的下场又能好过我们么?”
“不过也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但…母后总有老的那一日不是么?总也有记起母子亲情的时候。”
太平在身后看着他们的车驾远走,不可否认,韦香儿是懂审时度势的,上一世她在房州长达十几年的蛰伏,为李显换得了第二次登基的机会。
这样的女人,有着本能的生存智慧。
车驾刚抵新安县城门,县令韦承庆已率僚属在道旁躬身迎候。
太平连日舟车劳顿,孕中不适更添几分憔悴,只隔着车帘让侍女交代了几句,便径直驶入城中,朝着早已备下的行馆而去。
安顿好太平,婉儿还是去赴了韦承庆的宴请。
虽然是公主,但毕竟是在别人的地头上,若不打点好一切,行事难免掣肘。
这新安县令韦承庆,来历颇有些曲折。他早年曾在废太子李贤府上任参军,后擢升太子舍人,因李贤被废而遭牵连,才被贬至这远离中枢的县城。然而此人确有才干,这几年政绩斐然,考评历来是上等。婉儿记得,上一世,韦承庆便是凭着这份扎实的政绩,一步步重新调回洛阳,最终官至天官选事,掌官员铨选,实权在握。
此人曾因□□受过挫,且尚未被天后核心圈子完全吸纳,或许是可以拉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