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平旦寅…日出卯

婉儿蹲身将那小小身躯稳稳抱起,继续在月色流泻的宫道上向前走去。

步履行进间,一缕清亮温柔的嗓音便从她唇边流溢出来,溶进了静谧的夜色里。

那是一首古老的俚曲,依着十二时辰的次序,从夜半的子时唱起。

“夜半子,莫言屈滞长如此。鸿鸟只思羽翼齐,点翅飞腾千万里……”

曲子里有鸿鸟振翅的畅想,婉儿的步子也随之轻盈,怀中小人儿的呼吸也慢慢绵长安稳。

“鸡鸣丑,莫惜黄金结朋友。蓬蒿岂得久荣华,飘摇万里随风走……”

唱到蓬蒿飘摇,她的声音却并无哀戚,反带着一种通达的豁朗。

那曲调与词意,本是市井间最朴素的智慧与盼头,此刻被她的嗓音一润,便化作了催眠的暖流。

她就这么一句一句地唱着,平旦寅,日出卯…时辰的名目与生活的道理,在婉转的韵律里成了最好的安眠曲。

肩头那小脑袋,随着歌声起伏,睡得愈发沉了。

回去时已是深夜。

婉儿伏在案头看太平的来信。

“卿卿玉鉴:

汾水叶落,见雁南飞,忽觉与卿别离久矣。客馆孤灯,衾枕冷彻,每忆曲江同舟,乐游原上并辔之景,恍如隔世,肝肠为之寸结。”

读到这里她抬眼看了看空荡的寝殿,只觉得那点思念之意奔涌而出,尤其是最后那句肝肠寸结,笔力几乎透纸而出,她似乎能感应到爱人是如何将万般辗转的思念之意都倾到那字句之中。

再往下读。

折冲府调兵换防一切顺当暂且不表。但她途径相州时,让岑引专程见了相州漕运上的胥吏,得知一条重要的消息,洛阳有人以核查相州漕粮损耗的名义入相州公干,但文牒上却是以中书省的名义签发。

正常应该是加盖转运使司的印,如今转运使尚未决断,那也应当是盖户部度支司的印,怎么能盖上中书省的印了?

但那大红印子盖上去,小吏自然也是不敢多盘问,只能放行。

如今中书省是裴炎当家,或是他去相州有什么动作?

相州刺史是越王李贞,这个时节派人过去,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按照上一世裴炎的设想,高宗皇帝于十二月初四驾崩,裴炎初七的时候便上奏,由于太子尚未即位,所以没有资格发布诏敕,若遇紧急情况,应由天后发布政令,交与中书、门下两省施行。

此举看似尊崇天后,实则是要借她之手,先行架空新皇。

毕竟新皇名位已定,在法理上占尽优势。在裴炎看来,高宗皇帝一去,天后权柄便如无根之木,届时再对付她,远比对付一位名正言顺的年轻天子来得容易。

他上一世输,是输在错判了天后的实力与根基,亦输给了那不肯眷顾他的天命。

可这一世,生了变数。

太平早早踏入权力核心,不仅分走了本属于旁人的目光与机会,更无形中推着裴炎向纪王等人靠近。棋局既已不同,执棋之人又怎会全然依照旧谱落子?他恐怕会重新审视朝中格局,重估每一方的虚实。

继天后擢升裴炎为中书令后,前几日陛下因病情加重,泰山封禅被延缓之后,又任命他为顾命大臣,这也是高宗皇帝下的最后一步棋。

推裴炎出来与天后制衡,保全新帝。

但一个野心家真的可以克制权利的诱惑吗?

他这一世真的可以看清局势,满足于与天后形成制衡的场面吗?

他可能想派人接触越王,借天后之手架空新皇之后,立即对天后发难。

若是动作迅速,用兵谏再联合李唐宗室以法理裹挟,那根本就来不及她们作半分反应便会被打入无尽深渊。

次日,婉儿一刻也等不得,径直去中书省调阅了相州存疑文牒的副本。

她将牒文中所提的政务依据与近期中书省经手的案牍逐一比照,发现相州近来根本没有上报过漕粮损耗请中枢核查。

如此看来,那人前去相州,绝非为此事。

接着她又翻查了近期中书省签发派往定州与滑州等地的文牒。

这些平日不常顾及的州县,近日竟奇妙地如说书般巧合,陆续都有人因公前往,事由明细还一概写着核查漕运报损。

拿上文牒副本,她急匆匆又去了仙居殿。

武三思与武承嗣正与天后议事,听了婉儿的话,武三思抢先开口,“这是何意?相州距洛阳三百里,滑州倒是离洛阳近些,可他们难道敢带兵入洛阳造反不成?”

天后默然不语。

她向来懒得理会自己这个亲侄子的蠢话。

婉儿耐着性子解释道,“相州控制河北腹地,滑州则扼住黄河漕运,二者一东一西,遥相呼应,构成从河北军镇到中原漕运的联动防线。若裴炎能助越王与滑州刺史鲁王结盟,便可北断幽州军需,南锁东都粮道。一旦京城有变,二王便可从河北、黄河两路出兵,以清君侧为名夹击洛阳。到那时,我们便措手不及了。”

武承嗣听罢,立刻接话,“既然如此,姑姑给我一道旨意,我派人去这两州,直接将那二人杀了便是。”

杀,容易。

但越王与鲁王在宗室中甚有威望,如今正是各番势力蠢蠢欲动的时候,杀了他们,怕会引起诸方不满,适得其反。

最好是派人去游说。

婉儿又道,“天后,公主似乎还在相州没回来。”

天后依旧不语。

对她来说,固然是要游说,但最好是能派人接管永济渠与黄河渡口的漕运调度权,卡住相州与滑州的粮草转运通道。

还要派巡查使进驻相州,监督当地折冲府的兵籍核查,变相剥夺李贞的军事调度权。

这是需要两个办事强势的心腹。

让太平去游说再顺便接管相州的军事调度权,固然是最好的人选,但又担心她不会带兵,恐难以驾驭局面。

婉儿悄然看了天后一眼又道,“天后,公主去相州,本就不是去带兵打仗,公主先以核查漕运督查文牒造假为由,暗中抓捕裴炎派来的亲信,再顺势接管相州漕运支线的调度权,这样便能掐断李贞与外界联络的漕运通道,也能让相州的折冲府兵因粮草被掣肘而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这只是纸上推演。臣想说的关键还是,此事并不在于带兵征战,而在于临机应变与掌控人心,以公主之□□机断,定能胜任。”

天后转头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

仿佛在说,看把你聪明的,公主何去何从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许久,才听天后说道,“准。”

话音落下后,她又看着婉儿说道,“让崔珩以监察滑州漕运损耗之名前往,职位仍挂监丞,御史台的李峤也一同随行,就依你的意思将裴炎派往滑州的人都以伪造文牒的罪名拿下,鲁王胆子小,怕李峤弹劾他一个私自勾结朝臣的罪名,也不敢再妄图生事。”

婉儿心头被她看得发麻,但也无心再去揣测,毕竟高宗十二月初四就得驾崩。

今日都初一了。

来得及么?

事实上,太平在相州进展得异常顺利,越王李贞似乎确实与裴炎派去的人达成了一定程度的共谋,但见着太平领着含嘉府的府兵抓了去跟他一起勾兑的裴伷先,立马就慌了。

“侄女,是他自作主张来找的我,我跟他可没有半分关系!”男子语气急促,十分不自然。

太平笑了笑,“叔父,他是牒文造假的罪,跟你自然没有半分干系,你到底在慌个什么?”

李贞此人性情急躁而意志软弱,前世为反对天后称帝,他虽举兵起事,却毫无谋略,一见战事不利,便仓皇自尽。

他这般样子,倒是在太平的意料之中。

男子闻言也是一愣,“是,他是伪造文牒之罪,冒充朝廷派来的监察官员,自然与我毫无干系。”

太平收敛了笑意,神情转为肃然,“叔父,在诸位皇叔之中,侄女向来最敬重您。父皇病重,太子哥哥对朝政尚不熟悉,母后毕竟是女流,前几日下旨请刘侍中镇守长安,这本是为稳固大局的考虑,他却称病推辞,更在奏疏中将母后比作祸国的吕后。”

“阿娘闻此言,并未动怒,只叹道她一人之荣辱何足计较,可天下百姓,大唐社稷,又有什么过错呢?”

说到这里李贞已有些动容,“刘仁轨果真如此说?”

太平默然颔首,“叔父,这些年您也看得分明。母后为大唐殚精竭虑,为父皇诞育五位子女,难道作为李家的儿媳,还不够称职么?”

“朝中总有人借父皇病重之机,暗动手脚。前隋的旧事才过去多久,难道…又要重演了么?”

李贞缓缓坐下,陷入沉思。太平说得确实在理,裴炎刚被皇帝任命为顾命大臣,转眼便来拉拢自己对付天后,这究竟是何居心?

一旦天后倒下,太子李显向来难堪大任,朝中还有谁能制衡裴炎?

难道他李贞竟要成为李家的千古罪人么?

说到底,天后终究是李家的儿媳,膝下五个子女皆姓李。于情于理,他都没有理由帮着外臣裴炎,反倒不顾自家血脉江山。

“我马上修书给小叔叔,让他切莫在滑州中了裴炎的圈套。”李贞起身便唤人传了笔墨。

十二月初四凌晨,太平的马刚踏入洛阳天街,便听见击鼓声自宫城方向沉沉传来。

一行人勒马驻足,屏息静听。

鼓响三声

是国丧。

太平当即翻身下马,扯下腰间玉带,卸去锦缎外袍,匆匆披上早已备好的素衣。

她一路疾驰,终究还是没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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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牌:三舅爱我一生生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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