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姚崇凭什么认定我会独揽漕运?”太平手上还沾着方才的不慎撒出的茶汤,“又凭什么断定我执掌漕运就必定祸国殃民!”
婉儿蹲下将碎瓷片都捡拢,又跪坐在她身前替她擦拭,“他对女子偏见颇深,但北疆军务确需这般熟稔边务的老成之臣,上一世天后用他也是恩威并施。”
“月儿,对此人既要用,又不能信,要拿捏好其间的分寸,最重要的是,这一世不能让他有旁人可依附。”
上一世孤军奋战的太平为废掉李隆基亲自下场与姚崇,宋璟等人在朝堂上唇枪舌战,对手的所有攻击都指向她,消耗巨大。
更重要的是,失去婉儿也让她更容易因为情绪而失控。
但这一世不一样,有了婉儿,她不必再事事冲锋在前,她有了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她可以关起门来,肆无忌惮的当着爱人的面摔杯子,发脾气,甚至展现脆弱。
因为婉儿会像上一世为她应对天后下旨与武承嗣赐婚的突发事件一样,想出绝妙的应对。
这一世,她从“复仇”的个人意气,转化为了要与婉儿一同打造一个新格局的宏大叙事。
她轻轻伏在婉儿肩头,“我真的烦透他了,你们这些文人极度擅长用这些恶心人的把戏,将自己龌龊的私心包装成公义,字字引经据典,令人作呕!”
说罢,还不忘掐了她手臂一下。
“疼…”
“疼也忍着!”
“别掐了,别掐了…”婉儿按住她的手,“我知道怎么治他。”
为防止她再掐,婉儿指尖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午后我让崔珩先行回京了。以防丰家还有后手,托他给崔尚书带了封信。”
“信里是波斯公主指证崔挹之子与邹鸾休勾结的口供。有了这个,即便漕运账册送回长安交到户部,崔尚书也该知道要站在哪边。”
“只要崔挹倒向我们,纪王与裴炎在朝堂就掀不起风浪。最多让御史台弹劾你僭越,翻来覆去不过是姚崇那套说辞。”
“要命的是北疆,我担心他们会煽动边将制造事端。”婉儿眼底浮起忧色,“若程务挺、王方翼这些与裴炎交好的将领故意放松边防,引突厥入寇来要挟朝廷...”
太平慢慢反应过来,“所以你想让姚崇去北疆?”
婉儿点点头,“是,姚崇虽迂腐,但熟稔军务,更难得的是尚存风骨。用朝廷法度框住他,反倒能牵制边将,至少...能让他暂时保持中立。”
太平挣开她的手,重新倒了一碗茶,“我刚当众革了他的职,再跟母后说派他去北疆巡查,岂不…太过没面子了。”
越想越觉得憋闷,方才被姚崇气得跳脚的是她,如今要亲自去为这人求情的也是她。
这口气堵在心口,上不来也下不去,生生要将人呕出血来。
气不过,转头又掐住她的胳膊不松手。
“重新想。”
婉儿吃痛的吸了一口气,没像刚刚那般大声叫嚷。
“怎么不叫。”
“你又没用力。”
“……”
太平将全身重量倚进婉儿怀中,“狄仁杰与你有些交情...你去与他细细分说,让他看清其中利害,由他上书母后。”
她忽然直起身,“就请派楼师德巡查北疆军务,再让姚崇以戴罪之身随行参赞。”
不等婉儿应答,她已轻笑,“这般安排,岂不周全?”
婉儿笑道,“你忘了…狄公此时在户部清点钱谷,没有参决军国大事之权。”
这时候,正巧门外响起青梅的声音,“公主殿下,刘仁轨刘大人求见。”
合适的人选来了。
两人步入正厅时,刘仁轨面色铁青,竟连礼数都顾不上,径直冲到太平面前,“公主殿下!”
“漕运之事关乎国脉,为何不先与老臣商议?”
这位素来在朝堂上插科打诨,游离于党争之外的老臣,此刻却因漕运账册之事心急如焚。
太平从容走到他对面的软榻坐下,“刘相何须如此着急?”
见她这般漫不经心,刘仁轨又转向上官婉儿,“婉儿,公主不知其中利害,你难道也不知?”
“你这随侍是怎么当的!”他声音愈发严厉,“漕运账册关乎国运根基,若让朝中有心人知晓,弹劾事小,若是有人趁机在北疆搅浑水,那才是得不偿失啊!”
太平见这平日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急得团团转,反倒觉得有趣,“那依您之见,如今该如何是好?”
刘仁轨转身郑重行礼,“公主,请容老臣立即禀明天后,速派要员前往北疆巡查。”
“以免酿成大祸。”
太平道,“刘相倒是与我不谋而合。”
“那您认为,该派谁去最合适?”
刘仁轨略作迟疑,试探道,“老臣以为…姚崇最为妥当。只是他刚被殿下当众革职…”
“恐怕不太合适。”
太平轻笑,直截了当道,“不必试探了。姚崇可以去,但只能任副职,正使由娄师德担任。”
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刘相以为如何?”
他显而易见的松了一口气。
刘仁轨临到门口又折返,“公主,遇事你要跟我商议…”
“这么大的事,万一是那丰家人与裴炎做的局,钻进去惹得一身骚,我怎么回去跟天后交代!”
太平虽知刘仁轨向来絮叨,在母后面前能呈上几百字的请罪表,却未料他能絮叨至此…
“刘相,我知道了…”她起身迎上前,含笑将婉儿轻轻推至身前,“不是还有婉儿在么?她素来沉稳,您难道还信不过?”
不提婉儿还好,提起这一茬,刘仁轨又捻着自己花白的山羊须,“公主,老臣今年八十了,算日子也活不了几个年头,此间事了老臣向天后自请致仕,不再问朝中诸事。”
老狐狸是看出如今风向变了,他想明哲保身。
此事若办成,他兴许便被朝中那群自诩清流之人视作太平党羽,届时在朝中该如何自处。
但若是不做这件事,北疆防线一旦有失,他是万死难辞其咎。
甚至此刻他在心中都怀疑这是太平与上官婉儿一起设的套。
太平也并未阻拦,“也好,刘相为我大唐鞠躬尽瘁一辈子,实在该安享晚年了。”
刘仁轨扶着门框,他的身影在烛光下更显佝偻,“殿下,你与天后一样幸运,天后曾有陛下并肩作战,如今殿下身边有上官婉儿。”
“臣…最后嘱托一句,若殿下想效仿天后,便不能像男子那般藏锋藏拙,虚与委蛇,有些棋子该弃便弃,该显露的锋芒就要让天下人都看见。”
“这世间最不缺的,便是愿意追随强者的能臣干将。”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太平偏头看向婉儿,“他说的…虚与委蛇,藏锋藏拙是指相王吗?”
婉儿执起她的手穿过回廊,“许是吧,这朝中还有谁能比他更虚伪?”
两人不约而同地驻足相视。
相王到底有什么锋芒可以隐藏的….
什么时候装神弄鬼也算做是藏锋了。
长安的七月,风里边都夹杂着蒸腾的热气。
朱雀大街仿佛一条沉睡的锦鳞巨蟒,此刻被无数彩楼与绸缎惊醒。朱漆彩绘的牌楼层层叠叠,像是巨蟒拱起的脊背,要将整座长安城的热闹都驮到天上去。
宫灯如熟透的果实垂在檐下,琉璃罩子里烛火摇曳,淌出的光晕染红了青石路面。
就连护城河的水波也未能幸免,被两岸垂落的彩幔搅得心神不宁,漾起一圈圈金红交织的涟漪。
这铺天盖地的喜庆像是过浓的胭脂,反倒透出几分欲说还休的怅惘。
太平与婉儿两人站在望楼之上。
婉儿手抚着城墙石砖,“听说...你打算明日将薛绍安置在偏殿?”
太平倚着雉堞轻笑,裙裾在晚风里翻飞,“不让他睡偏殿,难道你要我与他红烛帐暖,做一对真鸳鸯?”
明明心里头在意得紧,非得装得这般顾全大局。
上官婉儿不语。
“你到底扭扭捏捏想说什么?”太平偏过头看她。
忽然起了一阵风。
“我想跟你一起去公主府。”
“啊?”
次日,长安的朱雀大街长满了人。
太平由礼官引出凤阳阁时,她并未让婉儿同行。
那人呆呆看着那缀满明珠的裙裾在玉阶上迤逦而过,像一道流泻的星河。
喉间的委屈一瞬间便涌了上来,近半载的时日,她已被太平宠得不成样子。
几乎是有求必应。
毫不夸张的说,连夜里她蹬了裘被,那位公主若醒了都能帮她轻手轻脚掖好。
虽然她不蹬被子。
偏偏在今天,那人竟撤得干干净净,留她独自站在喧闹人海里,像被抽走了主心骨。
“大人,大人…”
青梅连着轻唤了两声,也不见那人有何反应。
直到。
“上官大人!”
她这才回头,指尖拭去眼角的泪丝,“怎么了,青梅。”
青梅望着她微红的眼眶,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都怪公主殿下玩心太重,偏要这般折腾人。
“大人,”青梅轻声禀报,眼底却藏着一丝笑意,“公主吩咐,让您随妾过去。”
啊?
婉儿跟着她,并未跟随迎亲队伍,而是走了永宁门外边的一条僻静宫道。越往前走,喧嚣的锣鼓声便越远,最后只剩二人轻悄的脚步声在朱红宫墙间回荡。
此刻,长安百姓都围着朱雀街在瞧热闹,无人注意到偏僻小径,太平身边的侍女正引着上官婉儿向公主府的正殿去。
她要来个太子换狸猫。
其实后面两个人会有一场盛大的婚礼,但是因为那时候已经非常位高权重了,不会有一些民俗,所以就借薛绍的婚礼把这一点写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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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她明明都是有求必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