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外一片死静。
“常年痼疾缠身,又夙夜劳累,亏损得厉害。加上被关了这些天,郁气结于心口,到现在才发作全凭撑着的一口气。那口气散了,人也就倒了。”
陈尚放下床上人的手腕:“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先拿药调养着吧。”
凌霄应道:“嗯。”
“性命握在手上了又不肯杀,白白给自己添这些麻烦。”陈尚边写药方边道,“做梦都恨不得生啖其血肉,还费这功夫救他做什么。”
凌霄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拈起纸,吹了吹未干的墨,交与一旁的侍从,对凌霄道:“今日既入宫,也为陛下号上一脉。”
凌霄道:“不必。”
“讳疾忌医不可取。”陈尚坐于桌前,“请。”
凌霄深蹙了眉,终究是坐在他对面将手递过去。
腕下脉枕柔软,搭于其上的手指苍老而有力。凌霄垂目看去,只见老人手背如树皮般干皴。
他初时跟随陈尚学医,粗通医道,知道陈尚寿数将尽。
“这段时间不太平,没少动肝火吧?天下初定,虽国事繁忙,但熬夜伤身,注意着些。”陈尚不咸不淡地嘱咐两句,更像闲话,“这些年来四处征战,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知凡几,所幸未伤及根本。”
“多亏先生医术高超。”
陈尚摇头:“四年前打宛陵徐默的时候,陛下左臂中流矢,那里气候潮湿又缺医少药,伤处生了大片腐肉,若再拖延两日,只怕整条胳膊都保不住。”
凌霄想起过往坎坷,松了眉头:“是啊,中了徐默的埋伏,险些栽个大跟头。”
“当时主帅重伤,军心涣散,已至绝境,陛下临危不惧,用烫了酒的刀生生刮下腐肉,重整战略,放弃被围困的瞿城率领将士背水一战,果然一举冲出重围。那时我未随军征战,后来听完后心里想,这一出绝境逢生都离不开四个字。”
“哪四个字?”
陈尚道:“当断则断啊……”
凌霄沉默不语。
他道:“我自有安排。”
陈尚见状,无声一叹,道:“臣新近炼了一味丹药,不日便遣人献来。”
“有劳了。”
陈尚拎起药箱:“臣告退。”
凌霄独坐片刻,起身走到床前,撩起云雾般的浅纱,望着床上晏云思的睡颜。
他一时有些身处迷梦世界颠倒的错觉。这张脸他很熟悉,眉眼烙在心头近十年,喜时怒时的表情都鲜活如昨。
可是隔着如此漫长的光阴,又异样的陌生。
从前像镶嵌着宝石与金饰的匕首,绚丽夺目,目眩神迷间便会被那光彩划伤。而今却黯淡许多,敛了锐意,是一种深蕴着疲倦的温和。
凌霄立于空旷殿内,长久注视晏云思。
留着他的性命没有任何益处。征战路上广招人才,前朝亦不乏转投的有志之士,留下晏云思,也可添一笔惜才的美名,但凌霄知道,这个人是绝不会弃暗投明的,他早将此身性命系于故国,当断不断,只会埋下隐患。
他是该杀了这个人的。
这样想着,他将手搭在晏云思脖颈上,料想般的纤细脆弱。
他杀过很多人,知道这样荏弱的文人在他手下不堪一击。
凌霄慢慢收紧手上的力气。
晏云思被扼住喉咙,呼吸逐渐变得困难,无意识地挣扎几下,终于被迫从昏睡中醒过来,在目光触碰到凌霄的那一刻却停下了动作。
凌霄逐渐松开手,凝望他的目光过于专注:“为什么不挣扎?”
晏云思迎着他的视线:“为什么不动手。”
他覆上凌霄扼着自己脖颈的手,用力往下压。
凌霄神色冷淡而平静,却并没有用力气。
晏云思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一声,将他的手甩开。
凌霄站直身体:“大夫说你身体损耗太过,若长久以往药石难医,需静心温养。”
“陛下少些体贴就是我的福分了。”晏云思冷声道。
凌霄却笑了:“同朕逞这些口舌之快有什么用,你的生死岂不都在朕的掌控之中。”
“恨朕把你强留在世上是吗?”他指尖轻抚晏云思脸颊,“晏大人的滋味,朕还没尝够。在下倒也并非不懂怜香惜玉,也不想看晏大人落得个死在床上的荒唐下场。总归朕会遂了你的愿送你上路,晏大人至少给自己留个体面。”
“你——”晏云思脑袋里嗡得一声炸开,胸膛因污言秽语愤怒地快速起伏,“无耻。”
凌霄笑着拍了拍他的脸:“别又气晕过去了。”
晏云思闭上双眼,强行平息下翻涌的情绪:“太子……”
他顿了顿,改了称呼:“纪澶他……”
凌霄眸色悄然转冷,淡声道:“他好的很,一根手指也没少了他的,晏大人尽管放心。”
晏云思神色逐渐显出几分悲哀,像深秋霜后的荒原。
静了一静,凌霄道:“你歇着吧,要想从宫里出去,就让自己快些好起来。”
他唤来候在外面的溪月:“看着他,膳食和药物半口不许剩。”
溪月恭敬地应下。
待送走凌霄,溪月倒了盏茶呈给晏云思,笑眯眯道:“大人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晏云思听她一说才发觉喉咙又干又痛,便接了过来。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溪月又端了碗粥来:“您昏睡了好久,应当饿了吧?病中忌油腻,这粥清淡爽口,您先吃两口暖暖胃,身子热起来,病也就好得快。”
晏云思胃里隐隐作痛,恹恹地道:“放这就好,你去休息吧。”
溪月却极认真:“大人,你眼下乌青,面色不善,一看就是没休息好,不如快把东西吃了,还能早早睡一觉。”
晏云思道:“不吃不是更能早睡?”
溪月认准了凌霄的命令,絮絮叨叨:“那也不行,我看您好久了,每天吃的还没猫吃的多。那么点东西,还没进肚子里就没了。您生得这么漂亮,吃得圆圆润润的多好,我娘就常跟我说,人要会吃才有福,什么金银财宝,死了什么都带不走,只有吃到肚子里的才是真的。您看这粥香糯可口,熬了……”
“行了。”云思无奈地打断她,“你实在会烦人。
溪月抿嘴笑了两声。
朝中大约事务繁杂,凌霄又是一连几天未曾露面。
晏云思知道他不会轻易将自己放走,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不是坐在窗边看书就是望着外面出神。溪月最见不得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每每见了总要和他闲扯。
晏云思不喜人打扰,偏对这样执拗又好意的人说不出重话,只得敷衍着过去。
他不明白凌霄究竟为什么要将他自城墙上救下,又为什么将他幽禁在身边。
那些离散的同僚,此刻又流落去了何处,可还在人间。
眼前棋盘上黑白子逐渐模糊化作混沌,好似纠缠不定的流云,忽听一声清脆的棋子落定惊回思绪,晏云思回神,只见凌霄不知何时到来,落下一子。
“在想我?”
晏云思伸手揉乱棋局。
凌霄亲昵地掐他脸颊:“这几日无聊得很吧?同朕下一局棋如何?”
晏云思轻轻摇头。
“不论输赢,朕都放你出去。”
晏云思望着他上下打量。
凌霄扬起右手示意:“说话算话。”
“为什么?”
凌霄笑道:“我想要的是个活生生的人,可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晏云思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但并不显得筋骨突兀。修长纤细,拈棋时有一种柔韧的美感。
肌肤显出一种贫弱的苍白,少几分血色,盯着看得久了,有种与指间云子融为一体的错觉。
凌霄是在下棋,但他心思根本不在对局上。
他毫不掩饰自己在肆意观赏对面那人。
看他眉目平和淡然,如一卷水墨画,山水间雾气缭绕。
晏云思被他直白的赏玩激怒,却又只能按下怒火,棋越下越快,凌霄方才落下一子,他已紧跟上去逼凌霄出手。
数招之后,胜负已分。
晏云思重重扣下最后一子:“你心不在棋局上。”
“同美人对弈,若一心只系胜负,岂不是暴殄天物。”凌霄笑着撂下棋子,“你赢了。”
“你——”晏云思气极,“厚颜无耻!”
“不会骂人就不要同我拌嘴了,万一气病了又要我赔不是。”
晏云思说不过这样的无赖,重重地哼一声,紧抿着唇撇过头去,示意不愿再与他交谈。
“这么容易就生气呢。”凌霄以手抵腮,笑吟吟地望着他,“你看,哪有一点大人的样子。这样吧,你亲我一口就不逗你了。”
云思心头微震,如迷梦醒悟。
自己的情绪怎会如此受这人所牵制。
他敛了心绪,仍是平淡如水的模样:“陛下方才说,无论输赢都放我走,可会食言?”
凌霄笑道:“便是对全天下人食言,也不能对晏大人出尔反尔的。”
“只是——”他话锋一转,“我担心晏大人孤身一人,难免会觉得寂寞冷清,昨日特派人接了晏大人的族弟入京相伴呢。”
话音未落,晏云思脸色骤白。
“凌霄!”他声音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急什么。”凌霄柔声道,“有亲人陪着难道不好吗?你那族弟,叫云期那个小孩儿,今年才九岁吧,你多久没见过他了,难道不想念吗?”
晏云思紧紧攥住衣摆,用力到手指青白,忍下隐隐翻涌的胃痛,“无论你想对我做什么,不要牵扯到其他人。”
“这是威胁?”
他闭了闭眼,眉宇间显出十分的痛楚,良久才望向凌霄,用苍白的声音轻声道:“是请求……”
凌霄唇畔笑意愈深:“怎么求我?”
他们之间仅隔一张小几,展臂便能揽住对方的亲密。
“……你想要什么?”
凌霄只是道:“我说得很清楚。”
很清楚,很简单的一个要求……
晏云思攥紧了手,掌心被指甲掐出深痕,却不够痛。
数息后他站起,越过那张承载胜负的小几,俯身轻轻地在凌霄唇上印下一吻。
可仅仅是这样露水一般,柔软而短暂的触碰已然令他有些反胃。
晏云思离开他,双手撑在棋盘两侧,低声问:“可以吗?”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没有半分接吻后的甜蜜或羞涩。
而他祈求的对象亦渐渐敛了笑,眸色冷淡,再不似方才的调笑之意。
“一条性命,只值得做到这个地步吗?”
晏云思望着他,心中一寸寸地凉下去。
他是十分冷肃的长相,一种凌厉的俊朗,每一处线条都是硬朗的,好似北地的黑山白水,寒霜劲草。屈膝闲倚凭几,抬眼看向眼前人,瞳孔半遮,隐入阴影里,便显得眸色极为冷峻。
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晏云思双唇开开合合,终于无望地祈求道:“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让我丢掉所有尊严去向你求欢。
我可以接受你的折辱与凌虐,但我不能放弃仅剩的一点坚持。
“朕给你选择,是要族人的性命,还是你那高贵的尊严。”凌霄淡淡道,“我说了,我不想要一具牵丝人偶,晏大人,你得学会侍奉君上。”
“你这样逼我到底有什么意义……如果我连报复的缘由都不知道,去折磨一个不可能对你心存懊悔的人,凌霄,这真的能让你感到痛快吗?”
凌霄那双黑眸紧盯着他,两人之间的空气越发凝滞,却听他忽然笑了,抬手蹭了蹭晏云思的脸颊:“果然,你们都是一样的人。”
晏云思微微蹙眉。
你们?
他在这样的注视下有些喘不上气。
凌霄深吸一口气,悄然隐去阴戾神色,复又是方才那样爽朗率性的模样,起身将他打横一把抱起:“既然不知道怎么侍奉,不妨朕先来教教你!”
“凌霄——!!”晏云思失重,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襟,“你说过不食言的!”
“可我没说过放你走前不教你点别的。”
“无耻!”
凌霄用舌尖舔了下他的耳朵:“多骂点,我爱听。”
晏云思被他舔得浑身一个激灵,呼吸生生顿了一下,随即用了全身的力气挣扎:“混蛋,放开我!”
他在凌霄身下拳打脚踢,只是长久卧病,尤其是这几个月,几乎没见好过,那点力度根本不够看,三两下便被凌霄制下。
凌霄另一手解了他的发带,将他双手绑住,捏着他的下巴细细端详:“那太子实在暴殄天物,这样一个美人摆在面前,却还舍近求远,去寻些只得半分形似的侍妾。”
晏云思惊惶无措,闻言气极,用力偏过头摆脱他捏起下巴的手:“胡言乱语,你如何配为人君?”
凌霄道:“亡国之君你尚侍奉了七年,怎朕有些欢好之情便入不得你眼呢?”
晏云思恨恨道:“不知廉耻。”
待到**渐收时,天幕也已黑了下来。
凌霄当他已累得昏睡过去,解开束缚手腕的发带,轻轻帮他揉了揉,却见他缓慢地抽回手去。
凌霄动作顿了顿,将他拢在怀里,笑着揩去泪水:“怎么这么爱哭?晏大人若总如今日这般听话,岂会再受痛受苦?”
却听他低低地道:“别这么喊我。”
不这么喊你,难道要叫你云思吗?只怕更要气得昏过去吧。
他没有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