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是在倾诉

晏云思虽是第一次受这种伤,但看惯了凌霄身上常年打仗留下的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狰狞疤痕,再低头看自己这伤,也算不上什么了。

凌霄解开层层缠绕的绷带时却难得的心中发寒。

他在战场上厮杀那么多年,生死都早已是寻常事,便是受了伤,也无非是马革裹尸,他是向来不惧生死的,可见到晏云思胸口上的伤疤时却是忍不住后怕,倘若没能拦住那些刺客,倘若那柄刀再偏数寸……

他止住思绪不敢再想,先拿帕子把伤口附近仔细地擦干净,挑了药膏轻柔地涂抹开,小心翼翼得好似在擦拭什么传世珍宝,与之前强势而无情地逼迫他承欢的帝王判若两人。

晏云思望着他的头顶,目光复杂。

他忽而唤了一声:“凌霄。”

凌霄头也不抬,仍专注地上药,只是应道:“嗯……”

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晏云思的声音像一团没有质量的雾,雾后的东西飘渺难寻:“你真的很怕我死。”

凌霄只是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你身上有很多伤。”晏云思想了想,这样说。

“嗯。”

他道:“有时候能受伤也是一种福气,那代表你还有用,值得留下一条命。”

晏云思的手指自他右肩划到左腰,他记得凌霄这里有三两道痕迹鲜明的陈年旧疤,却不像是刀剑所伤,“这里是怎么受的伤?”

“方才不是还同溪月骂我翻脸无情么?”凌霄语气平常淡然,“江万里养着一头猛虎,对其视若珍宝,常将人与那猛虎关在笼子里搏斗以供取乐,据说那虎前后已生吃了十三个人。”

他抬头看他一眼,调侃道:“这就怕了?也对,若是把你丢进去,只怕还不够给那畜生塞牙缝的。”

云思冷道:“畜生自有畜生对付。”

凌霄哈哈大笑:“说得正是,我若不先当畜生,又怎么能当个人。乱世之中,人还不如一个畜生。我杀了那头猛虎后江万里气急败坏,当即便手持利斧要砍我的脑袋以泄愤,又不肯这么便宜了我,便将我用作药人给他试药。

“所幸我体质特异,抗住了被种在身体里的蛊和毒。后来机缘巧合,遇到他个备受他信任的手下,从那之后,我才被当作一个人,为江万里效力。”

“最开始我只是想活着,我还有想做的事,不甘心落在他人手里就这么草芥一般地死掉。江万里于琅州割据一方插旗称王,但群雄瓜分鼎峙,疲于防守,他的本事就到这里了,被灭是迟早的事。后来我屡立战功,他只能依靠我的力量,又忌惮我逐渐成长的势力,几次三番想置我于死地。我不可能束手就擒。”

“你们骂我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狼心狗肺,都没有骂错。我因为江万里才有了如今的地位,亲手杀了他的也是我。”

“我被人追杀,又为人所捕,成为供江万里取乐的玩意。从任人宰割的贱隶一路爬上来,和他早就是你死我活的敌人。权势是头猛虎,我不可能扔掉抵在它心脏上的刀,任由自己被它反噬。我恨他,也感激他,但我必须杀了他。想要杀我取而代之的人太多了,放任他们,死的就会是我。世上没有神佛,想要像个人一样活下去,就不能有良心。”

“江家人我没有赶尽杀绝,江氏也没有废了她的地位,太子之位永远是凌启的,说来我也不过是替他江家暂掌天下罢了。他们若是聪明些,就不该急功近利,妄想叛变。”凌霄道,“还有什么想骂我的吗?”

晏云思再明白不过。正如前朝溃败,所以他为凌霄所囚。江万里好大喜功刚愎自用,最终被凌霄取代。

他很清楚这本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所谓伦理忠义在残酷的厮杀与权力面前微不足道,只有高踞众人之上才有资格审判是非黑白。

可是如果承认了,那失败者的坚持与不甘算什么,冥顽不灵,顽固不化吗?

他张了张嘴,道:“冠冕堂皇,这天下岂不还是姓凌而非江。”

“我不姓凌,天底下已经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凌霄道。

“不要打太极,你明知道我的意思。太子母族江氏,又何尝不是你的血脉。”

凌霄的神色有一种微妙的嘲弄:“倘若我说,启儿不是我的孩子呢?”

“什么?!”晏云思惊诧,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凌霄道:“启儿是江映黎和他人私通生下的孩子,这件事知情者寥寥,都以为我不知道。”

“你……”晏云思有些犹疑,不知该不该信他所言,“你怎么知道……”

“我不会有孩子的。”凌霄道,“有没有和别人上过床,我能不知道吗?给我下药,以为我烂醉如泥,和她有过夫妻之实,这孩子便来的理所应当了。”

他平静得有些异样,晏云思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凌启已是太子,江映黎还要还要助其父兄造反。

“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说出去吗?”

凌霄一笑:“只要凌启还是太子,你觉得这些话会有人信吗?”

晏云思又问:“为什么不……为什么要认下凌启?”

“如果这能让他们安心,我不在乎。”

他回避了话语下隐藏的另一个问题,晏云思问不出口,他不愿答。

话停在这里,有一段相对无言的寂静,云思忽然吃痛,叫了一声。

凌霄顿了一下,放轻了动作。

他才发现凌霄的手不再像方才那样稳。

他的伤虽然严重,但凌霄清理上药的动作实在过于细致。晏云思忽然明白,他是在刻意延长这一段交谈的时间。

他们之间总是针锋相对,离开上药这个借口,再也不会有如此平和的对话。

他意识到凌霄是在对他倾诉。不止是解释一件事,他迫切地需要让一个人参与自己的过往。

他刚刚在一场争斗中大获全胜,他是这个天下新的主人,但此时此刻,偏偏有些无可分辨的唏嘘。

是这场胜利让他生出成王败寇的感慨,抑或顾影自怜于前半生的颠沛流离?

晏云思将手轻轻搭在凌霄头上。

凌霄显而易见地僵了一下,他也想不到晏云思会有如此直白的安抚。

“拿开。”他这样吩咐,却没有一丝威慑。

晏云思不听他的话,轻柔地抚摸他的头顶。

他想问,被拉入旧忆的人为什么是他,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问出口。

这个时候,即使是他,也奇异地产生了不要打破此刻安宁的念头。

无论凌霄动作再轻再慢,伤口总有包扎完的时候。

他仔细地打上一个结。

云思问道:“这场多年的逐鹿,你想要的是什么?”

凌霄望着他的眼睛:“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不会被任何人践踏、欺辱,不会被随意抹去性命的权力。”

“现在你得到了。”

凌霄却道:“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我对权力的渴望的起点。”

“这重要吗?”晏云思反问,“每个人都想要权力,即使是小孩子,他也会希望所有人都顺应他的心意。”

“对你来说不重要。”凌霄自嘲般的一笑,“在你们这样生来高贵的人眼里,我这种人和蝼蚁有什么区别。”

晏云思摇头:“我从没有这么想过,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没有人该被随意夺去性命。”

他的话生生断在那里,没办法说下去。那一瞬他分明感受到凌霄胸腔中迸发出的灼烈情感。

憎恶,讥讽,迷惘,痛苦,如此复杂地交织,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此刻的凌霄紧紧束缚。

晏云思第一次见到他情绪如此失控。他不明白这刺心刻骨的悲愤与痛楚究竟从而何来。

“凌霄……”他去捉他的手,轻声唤道。

凌霄闭上眼,逼自己平复下来。

他没有挣脱晏云思的触碰,由着他试探地握住自己的手,终了只是道:“好好活着吧,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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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
连载中水明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