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第 157 章

“初步判断,可能是颈动脉损伤导致一过性脑供血不足,影响了视神经或大脑枕叶视觉中枢。具体是神经器质性损伤,还是暂时性功能性失明,还需要进一步详细检查。目前无法确定是永久还是暂时,只能先观察,等后续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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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失明后,缪绡再没说过一句话。

她总是默默别过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靖合心疼得快要疯掉,却也只能欺骗她只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暂时性失明,很快就会好。

只有这样,她才肯勉强喝口水、吃几口饭。

但也只是勉强。她身体弱得厉害,胃病也犯了,吃什么都吐,吐完又强撑着再吃一点。景阿姨每天从家里做好病号餐送来,鸡汤熬得金黄,粥煮得软烂,缪绡也只是堪堪咽下几口,就摇头说吃不下了。

几天后,缪绡转到普通病房。

是靖合托关系安排的特殊VIP病房,整层楼都没几个人,安静得过分。

她的心情还是很差。况瑾和吴爽只抽空来了几次,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警方笔录和那场惊天直播事故的公关。

吴爽为公关的事愁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好容易过来见了缪绡,妹控的他又忍不住掉眼泪,靖合一看他这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怕缪绡也跟着伤心,都不敢让他来了。

他们在的时候,缪绡会强撑着精神说几句话。

等人一走,她立刻又缩回自己的世界,无声地流泪。

靖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流泪不利于病情恢复,只能变着法子哄她,讲故事、放轻音乐,让她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夜深了。

VIP病房区的走廊彻底沉寂下来,为了不打扰病人休息,这里的灯光调得极暗,只留下嵌在墙壁里的地灯,勉强勾勒出空旷廊道的轮廓,如同一条通往未知深处的、寂静的河流。

缪绡是在一阵干裂的渴意和伤口撕裂般的钝痛里醒过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比疼痛更先席卷她的,是那片无边无际、浓稠得令人窒息的黑暗。

没有一丝光,没有一线明暗的变化,只有纯粹至极的、虚无的黑。她下意识地想睁大眼睛,试图捕捉哪怕一丁点的轮廓,却只有徒劳。

视觉被彻底剥夺让她变得越来越没有安全感,她对一切都恐惧,对黑暗恐惧,对寂静恐惧,甚至对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感到恐惧。

心口因为长期心情不好也在隐隐作痛,但比起眼前的黑暗,竟也算不得什么了。

她试探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床头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嘀——嘀——”声,证明着时间仍在流逝,证明着她还活着。

太安静了。太黑了。

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也放大了她内心深处的无助与惶然。

“靖合?”

她轻声开口,声音因失血过多和久未进水而沙哑干涩,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微弱,

“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略显急促地起伏着。

“吴师兄?”

她换了个人喊。吴爽这几天也常来,虽然总是匆匆忙忙。

但还是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随之响起,很轻,像是想刻意不被她发现似的,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靠近床边。

缪绡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那脚步停在床边,来人似乎就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过于专注,沉甸甸的,甚至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压抑。

“靖哥哥......是你吗?”

她再次试探着问,以为他又在为她晚上吃不下饭而自责,语调不自觉带了丝软糯的安抚,

“我没事的,我只是没什么胃口,伤口也不疼了。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这么晚了,你赶紧去旁边的陪护床上睡一觉吧,别熬坏了身体。”

没有回答。

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

只有那道目光,依旧沉静地、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她感觉到床垫微微向下陷了几分——

来人坐在了床沿。距离很近,她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对方呼吸带来的微弱气流变化。

随后,一只手温柔地覆上了她搁在被子外的手背。

那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微凉,指腹带着一层极淡的薄茧。

这只手太过温柔。温柔得近乎珍重,却与她记忆中靖合的手不一样。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替她将滑落的被角掖好,盖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紧接着,她因为输液而冻得冰凉的左手被轻轻抬起。

一个裹着绒布、温度刚好的暖水袋,被小心翼翼垫在她掌下。

暖意一点点渗进冰凉的血管。

缪绡心中的异样感越来越重。

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陈年宣纸和旧墨般的书卷气息。

这气味很特别。孤僻,沉静......绝不是靖合的味道。

缪绡只觉得这气息莫名熟悉,熟悉得让她恍惚。

可她没有时间细想。短暂的错愕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尴尬。她竟然将别人错认成了靖合,还说了那些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干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客气:

“请问......是护工先生吗?”

她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谢谢您的暖水袋。我这边暂时没什么需要了,您去休息吧。”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人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喉咙里逼出来的回应:

“......嗯。”

只有一个音节。

低沉,沙哑,音色被刻意压得认不出。

可是......

可是......

为什么会这么熟悉呢?

随即,床垫弹起。身边的温度与那股淡淡的烟草味骤然远离。

脚步声再次响起,依旧很轻,却比来时似乎多了几分仓促,直到门口。

门被拉开。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像是一个句号,就要终结这场无声的误会。

可是,缪绡却僵在了无边的黑暗里。

那个低沉沙哑的“嗯”字,

那股旧纸墨香......

那不善言辞的沉默动作......

那是......

那是......

“舅舅?”

缪绡脱口而出,声音因为不可置信而疯狂发抖。

门外的脚步声似乎一下子顿住了。

“舅舅!是你对不对?!”

缪绡猛地坐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牵扯到肩膀的伤口,深可见骨的刀伤立刻裂开,鲜血从绷带下渗了出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两只手在空中慌乱地摸索。

没有回应。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就像是,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舅舅......

舅舅......你在哪......

她彻底慌了。

她看不见,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正要冷漠地离去。

他连一句话都不肯和她说吗?

都怪她,都怪她为什么没能第一时间认出舅舅呢!

“别走!舅舅你别走!”

缪绡崩溃地喊出声。她掀开被子,甚至忘了自己左手上还扎着输液针,跌跌撞撞地就要下床去追。

“嗤啦——”

输液管被猛地拉扯到极限,锋利的针头生生挑破了静脉,从她的手背上被强行扯了出来!鲜血瞬间涌出。

而那沉重的金属输液架,也被这股巨大的力道带得倾斜倒下。

“砰——哗啦!!!”

玻璃输液瓶砸在瓷砖上,碎裂一地。尖锐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刺耳得让人心惊肉跳。

“嗯!”

缪绡一脚踩空,重重摔在满地玻璃碎片上。

玻璃碴毫不留情地扎进她的掌心、膝盖、手肘。冰冷的药液混合着她手背上涌出的鲜血,流淌了一地,湿滑得让她根本站不起来。

可是她感受不到疼。

视觉的丧失让她对方向失去了所有的判断,她只能在一地狼藉的玻璃渣里像狗一样盲目地往前爬。

碎玻璃划破了她的病号服,在她的手臂和小腿上割出一道道血痕。

胸口、胳膊、大腿、膝盖......

她爬得越远,身上就多一道伤口。病号服被划得破烂,血迹斑斑。

暗红色的血迹在苍白的瓷砖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轨迹,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蜗牛。

“舅舅......舅舅你在哪儿......”

缪绡满手是血,在冰冷刺骨的地上摸索着,哭得撕心裂肺。

“不要抛下我......舅舅!”

“对不起舅舅......”

“对不起......”

“我知道错了舅舅......”

“舅舅......”

病房外。

被认出来的那一刻,施侨就跑了出来。

可就在他跑到走廊拐角的那一刻——

那声震耳欲聋的玻璃碎裂声传来。

紧接着,是女孩绝望的哭喊。

“舅舅......舅舅你在哪儿......”

挺拔的脊背猛地一僵。

“不要抛下我......舅舅!”

下一秒,他疯了一样转身,大步冲回病房。

可门口的一幕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绡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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