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 152 章

靖合刚下飞机,便直奔剧组拍摄基地。

由于走得急,他只在飞机上草草换了身行头,冲了个澡。即便如此,心里憋的怨气却没发泄够。

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日思夜想的缪绡,心又一点点软了下来。

剧组今天包下了一个废弃的工业厂房拍大夜戏。

靖合刚走进外围棚子,迎面就撞上了正捧着监视器回放、激动得满面红光的况瑾。

“哎哟!小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况瑾一抬头看见他,立刻激动地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来的正好,快来看刚才这条!太绝了,我敢说,这镜头绝对能进电影学院教科书!”

况瑾压根没察觉靖合阴沉的神色,指着屏幕滔滔不绝:

“我跟你说,这部戏绝对能拿大奖!咸美如悟性太可怕了,当然最厉害的还是绡绡!这几天她改的几版剧本,直接把整部戏的立意拔高了一大截!我们进度一日千里,全剧组现在跟打了鸡血一样!”

听着况瑾一通夸,靖合却半点开心不起来。

他微微皱眉,目光穿过忙碌的场务和刺眼灯光,在人群里飞快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绡绡呢?”

他打断了况瑾的喋喋不休。

“哦,绡绡啊,她刚才说有点累,去后面休息室歇着了。”

况瑾摆摆手,随口答道,

“这几天熬大夜,她确实辛苦了。不过你放心,咸美如一直在旁边照顾她呢,端茶倒水的,比助理还上心。”

听到咸美如的名字,靖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没再理况瑾,径直往休息区走。

刚走到通往休息室的走廊拐角,旁边半掩的器材室门忽然被推开。

一只手猛地伸出来,一把将靖合拽了进去。

靖合反手就要擒拿,却在看清来人的脸时停住了动作。

“林姐?”

器材室里光线昏暗,林姐靠在装镜头的恒温箱上,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眉头拧得死紧,神色焦虑。

“靖合,你可算回来了。”

林姐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怎么了?”

靖合心头猛地一沉,商场上练出来的危机感瞬间拉满,

“是不是绡绡出什么事了?”

“是,那天你走之后,绡绡就开始不对劲。”

林姐飞快扫了一眼外面,确认没人,才转回头看他,

“我知道她的病,也见过不少抑郁症患者,在咱们这行,得这病的人也不少。但是她的情况......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

“我知道她吃的是国外特效药,我也相信金医生的医疗水平。可是这半个月她越来越奇怪......完全不像是吃药控制下的样子。”

靖合心头一紧:

“怎么个怪法?她又开始迟钝发呆了?”

“要是只发呆就好了!”

林姐长叹一声,回想起这几天缪绡的样子,眼神变得惊惧,

“她现在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我看她简直就是不想活了!你不知道,这几天在片场,我好几次看见她坐在监视器后面,满头冷汗,浑身发抖。我过去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话,也不看我,就像是......植物人一样。”

“我俩这还是不怎么碰面,可就我碰上的那几次里,她有一半时间是这种状态。”

林姐咬了咬牙,眼神冷了下来:

“还有那个咸美如。我不管她演戏多有天赋,但我就是看她膈应!自打她进了组,就跟个水蛭一样成天贴在绡绡身上。绡绡只要一有个头疼脑热,她比谁冲得都快!”

“可我总觉得,绡绡跟她待得越久,病就越重。我想带绡绡去医院,她次次拦着,说都是吃药的正常反应!”

林姐本就是直性子,搞艺术的人直觉又准:

“靖合,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但你听我一句,赶紧把绡绡带走。这个剧组现在氛围怪得很,所有人都疯了一样赶工,绡绡清醒的时间没多少,根本管不住这帮人。况瑾那小子也跟魔怔了一样,半点不管她的身体,绡绡这是在拿命给他熬!”

听了林姐的话,靖合心中的不安加剧。他想起了陈助理的警告——

“如果她过度劳累,药物的副作用就会成倍放大,并且是损伤不可逆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林姐。”

靖合声音低哑,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戾气。他转身推开器材室的门,大步朝着休息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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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门没有反锁。

靖合连敲都没敲,一把推开。

室内特意没有开灯,光线非常暗,空气里飘着一股中药混着冷汗的涩味。

......这是什么味道?

靖合有一瞬间的恍神。

他是太久不在缪绡身边了吗,给缪绡熬了这么久药了,竟觉得今天这药的味道有些陌生。

他一眼就看见蜷缩在沙发角落的缪绡。

她的样子比他离开时还要糟糕百倍。

一件宽大的露肩毛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锁骨十分突兀,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双手死死按在胃上,膝盖紧紧蜷在胸前,整个人弓着身子,简直像个虾米。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冷汗打湿了鬓角碎发,那双一向清澈温和的眼睛,此刻完全失了焦,直愣愣盯着茶几一角。

就连他推门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让她动一下眼珠。

而在她不远处的饮水机旁,咸美如背对着门口,正拿着缪绡的药盒,往一个透明玻璃杯里倒水。

听到开门声,咸美如转过身,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惊讶又恭顺的笑:

“靖老师?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靖合没有理会她,目光死死地盯着沙发上的缪绡,心疼得无法呼吸。

他大步走到她身边,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绡绡?”

他单膝跪地,伸手想要抱她。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缪绡肩膀的瞬间,咸美如突然端着水杯凑了过来,硬生生地插在了两人中间。

“靖老师,您先别碰绡绡老师,她胃绞痛得厉害。”

咸美如满脸担忧,看着倒是心疼坏了的样子,

“绡绡老师这几天为了改剧本,连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好。现在好不容易困了些,我正准备给她喂药呢,吃完药正好睡一觉,好好歇歇。”

说着,咸美如把那杯热水递了过去。

靖合目光冷冷看着她手里的杯子。

“茶几上我给她带的恒温水杯里有四十五度温水,吃药刚刚好。你去饮水机接这么烫的水干什么?”

靖合站起身,居高临下盯着她,声音冷厉,

咸美如被他这股压迫感盯得心里发毛,可她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脸色半点没变。

“靖老师,您误会了。”

她笑得自然又委屈,

“绡绡老师现在胃寒得厉害,刚还一直念叨着冷呢。热水喝下去,胃里能舒服点。”

靖合冷笑一声,半点不信。

缪绡冷?

就穿这么薄一件露肩毛衣,沙发上就放着毯子,怎么不先给她盖上?

他一把夺过水杯,“砰”一声重重磕在茶几上。

“你出去。”

靖合懒得多说一个字,背对过她,给缪绡裹上毯子,

“靖老师,我......”

咸美如还想辩解。

“我叫你出去,听不懂人话吗?”

靖合眼底已经泛起血丝,像头被踩了领地的猛兽。

咸美如咬着下唇,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地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缪绡,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休息室,却悄悄留了一道门缝。

屋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靖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怒火。他重新蹲下来,放软声音,伸手想去拉开她死死按在胃上的手。

什么胃绞痛?分明是严重胃痉挛。这么死按着怎么会好?

“绡绡,我回来了。是不是胃痉挛了?我帮你揉揉好不好?金姐已经下飞机了,等你缓过来一点,我就带你回家。”

可面对他的安抚,缪绡非但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进他怀里,反而像只受惊的小猫,猛地瑟缩了一下。

那双涣散的眼睛终于慢慢聚焦,看清眼前的人是靖合。

然而,在看清的那一瞬间,她眼底流露出的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很陌生的......畏惧。

靖合心头一冷。

他的绡绡......

为什么会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是不是因为自己那天做得太过分,她生他的气了呢?

是不是因为她最脆弱的时候,他没有陪在她身边,她又受了很多委屈呢?

是不是这半个月的分别让她彻底丧失了安全感呢?

是不是自己的离开......又让她失望了呢?

“你为什么要对她那样说话?”

“你为什么要......那样凶她?”

缪绡开口了,嗓音支离破碎。她刚才听到了靖合对咸美如发火的声音,现在红着眼眶,不知是疼痛还是难过。

靖合一时哑口无言。

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在害她。

缪绡却继续往后缩,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也要这么凶我了?”

靖合忙要抓她的手:

“不是的绡绡!”

“不要靠近我!”

缪绡猛地抽回手,往沙发最深处缩去,把自己抱得更紧。

这个下意识的抗拒动作,将靖合的心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被心爱之人排斥的刺痛,瞬间把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全部掀翻,混杂着铺天盖地的挫败和委屈。

他刚在南亚经历过那样凶险的局面,满心欢喜地跑回来找她,可她不仅把自己折腾得丢了半条命,现在还这样怕他、躲他?

“缪绡。”

靖合站起身,脸色阴沉到极点,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怕我?”

缪绡只是摇头,死死咬着发白的唇,眼泪无声地大颗砸下来。

“好,好啊.....”

靖合气极反笑,直接掏出手机,拨通金医生的电话。

“喂,金姐。是我。”

他死死盯着沙发上的人,语气强硬得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你别往剧组赶了,直接回我家,我把人带回去。”

挂断电话,他一把掀开毯子,不顾缪绡的挣扎,强行将她打横抱起。

“放开我......靖合,你放开我!”

缪绡吓坏了,拼命地挣扎着,虚弱的手拼命推他的胸口,

“你要干什么!你终于要像对待美如姐一样对我了吗?你终于对我失去耐心了是不是!”

“靖合!!!”

她早就疼得一点力气都没了,挣扎只是徒劳:

“你放我下来!我不要再跟你回去了!”

“靖合!”

“你厌烦我、看不起我,就不要再把我带回去羞辱我!”

“靖合!你放我下来!”

“我不能走!你放我下来!我还有两场分镜没有改完,我不能走!”

“你再敢和我提电影!”

靖合彻底爆发,手臂收紧,额角青筋暴起: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鬼样子?!你要是想留在这死,我绝不拦着!”

缪绡在他怀里无力地推他的胳膊:

“你放我下来......”

就在这时,原本虚掩的休息室门被人猛地推开。

“靖老师!您不能带绡绡老师走!”

咸美如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堵在门口,哭得梨花带雨,比演戏时还要逼真十倍。

“让开!”

靖合怒不可遏,厉声喝道。

“靖合!!!”

缪绡也嘶喊。

可咸美如非但不让,反而反手关上门,仰着头直视靖合,满脸泪水,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靖老师!我求您了,您体谅一下绡绡老师的心血吧!今晚和明晚这两场戏,是整部电影的灵魂!绡绡老师不在现场坐镇,这戏还怎么拍?!”

咸美如哭得撕心裂肺,怀里的缪绡已经动摇了,挣扎得越来越厉害:

“嗯......放我下来......”

“剧组包下这个场地,一天就要烧掉几百万!况导和整个团队几百号人都在外面熬着,等绡绡老师的剧本!如果现在停工,不光钱打水漂,大家的心气儿也全散了!您就算不心疼钱,难道忍心看着绡绡老师这大半个月呕心沥血熬出来的作品,因为这两场戏而毁于一旦吗?!”

这番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绑架,简直是教科书级别。

她把自己放在了最卑微的位置,把整个剧组的存亡和缪绡的艺术心血全都绑在了一起,化作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缪绡心上。

果然。

被靖合抱在怀里的缪绡听到“一天几百万”、“毁于一旦”这些字眼,挣扎的动作猛地停住。

她就是个傻子,天生责任心重,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因为自己的芝麻小事连累别人。

现在神志不清的她大脑转不过弯来,根本听不出咸美如话里的算计和险恶,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能成为那个毁掉一切的罪人。

“靖合......”

缪绡不再挣扎。她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露出了让靖合极其陌生的卑微哀求。

“你放我下来好不好?”

她已经开始喘不上气,=死死地攥着靖合的领口。

“靖合,我求求你......就几天,再给我三天时间好不好?”

“等拍完这一段,我一定乖乖听话,一定跟你回去。我一定会乖乖听金姐的话,好好吃药,好好看病。”

“不要让我现在走,大家都在等我,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扔下他们不管......”

死寂。

靖合抱着她的双手一点点僵硬,最后变得冰冷。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正向他低声下气哀求的女人。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挖出来扔在雪地里,踩得稀碎。

她求他。

她求他......

为了一个心怀鬼胎的外人,为了一个把她当成工具的剧组,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艺术和责任,她竟然对他说“求”......

在她的心里,剧组的几百万投资比她的命重要,咸美如的状态比她的胃痛重要,况瑾的心血比他靖合的担忧重要。

唯独他,唯独他这个刚从枪林弹雨里赶回来、满心只有她的男人,在她的优先级里,被排在了最后。甚至成了她必须要哀求才能逾越的阻碍。

“呵呵......哈哈......”

靖合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只有无尽的苍凉与自嘲。

林姐也跟了过来,看着面前的一切,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敢上前。

靖合缓缓松开手,将缪绡轻轻放回沙发,细心地给她盖好毯子,帮她把毛衣的领口往上提了提,又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他的动作依然温柔,却是那样决绝。

他没有看门口还在装哭的咸美如,也没有再看沙发上泪流满面的缪绡。

他只是背对着她,眼神冰冷地看着门外,声音平静:

“缪绡,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底线,就是用来给你一次次践踏的?”

缪绡呆呆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眼神又开始涣散,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好。”

“既然你这么喜欢普度众生,既然你觉得别人的命、电影的命,都比你自己的命、比我的感受更重要——”

他转过头,用无比陌生的眼神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你就自己在这儿受着吧。以后,你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再管你半分。”

说完,靖合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休息室。

“靖合!”

林姐在身后急喊,却只能看着那道决绝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再没有回头。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缪绡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的木偶,无声地瘫倒在沙发上。

“绡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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