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天光大亮,照进拉了床帷的榻上。

青耕醒来后,江疑已经不在了。她摸到床边微凉,心里不自觉松了口气。向四周张望一番,一切如她初醒时那般井井有条,她便在心里暗暗记下,“阿江是个很讲究的仙君。”

坐在门外台阶上打瞌睡的梓琴听见里面传来的琐碎声音,忙不迭端了一盆水进来。

隔着一层床帷,还是能隐隐约约看见青耕坐起来了。

她觉得有些羞。

之前神女沉睡时她就觉得美;现在醒了,一举一动中带着浑然天成的纯良妩媚,更是让她招架不住。

“神女,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梓琴还记得早上江疑走时的吩咐,说神女昨晚没睡好,今早要让她多睡一会儿。

青耕揉揉惺忪的眉眼,撩开床帘从榻上下来。

梓琴瞧她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赶紧将盆子放在一旁的架子上,过来牵着她又走回榻前,一边给她穿鞋一边问,“神女是要找殿下吗?”

青耕任由梓琴给自己穿鞋,一脸疑惑的问:“你们为什么叫我神女?殿下又是谁?”没想到梓琴比她更惊讶:“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青耕茫然的点点头。

虽然梓琴也不过是刚刚被江疑点化成人的小老鼠,对之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但看着神女懵懂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把自己偷听墙角听来的话告诉神女。

但是殿下下过死命令,不准讨论那些事,她怕受罚。

之前她跑到桃林里躲懒时,不小心听路过的仙子提起,若被殿下知晓,是会被扔到水牢里去自生自灭的。她还听说像上生星君那样法力高强的仙君在水牢里都会折损神力,更何况是她这样连半仙也算不上的小老鼠。

她替青耕穿好鞋,坐到青耕旁边,凑近她耳边小声说:“殿下就是昨晚照顾您的仙君,是天族的太子殿下。我虽没见过殿下的本事,但听说自殿下掌权后,六界祥和,各族从未犯过天界。我是打心眼里佩服殿下,觉得殿下好生厉害。”

却对另一个问题避而不答。

六界祥和,明明是好事,可不知为何,青耕心里隐隐有些害怕,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

就昨晚的短暂接触来看,虽说太子殿下温文尔雅,对她也极为关心周到,可是能做到让其余五族不敢来犯,想必也有些手段。

看来,这天族太子她还是少招惹为好。

“我确实有很多事记不得了,不知姑娘能否给我讲讲?”

“啊?”,梓琴挠挠头,有些腼腆,“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也刚化成人形,被殿下调到神女身边伺候的。不过,”梓琴跃跃欲试,显得有些兴奋,“我可以帮神女打听打听,看看别的仙女们知不知道。”

难掩失望的神情,青耕颔首:“那就麻烦姑娘了。”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青耕兴致缺缺,她重新走到床榻旁坐下,发现今晨窗外无人走动,便问道:“昨晚那些仙侍去哪儿了?”

梓琴跟着探出头去望:“宫里向来只有我照顾神女,之前殿下怕仙婢们来来去去扰了神女清净,将多余的人都遣到别的地方去了,只留下我还有夕妍在这里伺候。昨晚神女看见的那些,都是殿下随手变出来的,专门为了热闹。”

“哦,那夕妍呢?”青耕随口一问。

“夕妍姐姐一般不在屋里,她总觉得屋里闷的慌,从来不进屋。”

青耕点点头,这才有空好好看看屋子。

床榻对面是一整扇大面的窗户,窗户纸流光隐隐,透过大开的窗户能看清院里的大部分景,最显眼的要数院中那棵巨大的菩提,枝繁叶茂、四季长青,不论何时看去都挺拔如常。窗户两边各摆了一盆花卉,浅紫色的花瓣呈鸢尾状散开,青耕不认得那是什么花,只觉得那颜色好看的紧。

床榻左面摆了张三彩海清石琴桌,两把玄木镌花椅;右面放了一排博古架,上面陈列了好些青耕不认识的东西,但看起来就珍惜奇缺。博古架后面是墨玉做成的衣柜,白纱轻掩后是一处汤池。

屋中最值得一提的是脚下流着江疑引来的九天银河,银河水铺满整座宫殿,最后都汇聚到院中的菩提树下。流光溢彩,闪烁繁星。包裹着银河水的是从浮遥山顶取来的玄武听经石,只有这般宝物才能压制住银河水的神力。在听经石上行走,印着银河的溢彩,可谓是步步生莲。

听梓琴说,盘坐于玄武听经石上修炼能洗涤尘心、荡清魂识,对修炼之人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宝贝。更何况这玄武听经石百年生一尺,千年生一丈,像这样能铺满地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心中大概有了计较,青耕便让梓琴替自己梳洗,准备出门逛逛。久别重逢,说不定还能和以前的老朋友们见见面。

两人准备好后就相跟着出了门,走到院里,青耕才发现这株菩提比她想象中还生的好。

褐色树干笔挺有力,深青色的树叶在初升的熹微中摇曳,她将手搭在一片树叶上屏气敛息,丝丝缕缕的快乐顺着菩提叶的脉络直直传到了她的掌心,那是一种久违的温润感,仿佛她自己还生在树上,从未离开。

在菩提树下站了一会儿,两人就往院子外走去,刚准备跨出大门,一道柔力从前面袭来,直直将两人给推了回去。

青耕与梓琴一个不察,齐齐坐倒在地上。

一位身着素白长锦衣,外披浅青色纱裙,腰间系一条白金腰带的女子从天而降。她手里执一把通体碧玉的长剑,剑身轻吟,整个人显得干练精神。

“夕妍姐姐!”

梓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手脚并用的跑到夕妍身前将她抱住,惊慌的问:“夕妍姐姐,这…这是怎么回事?”

夕妍没有回答梓琴的话,反而隔着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对面的青耕。

虽然她已经劝过自己很多次,可当亲眼看着这个女人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夕妍还是压不住心中戾气。

长剑一挥,淡青色的剑芒气浪排山倒海般袭向身后的无形屏障。青耕只看见眼前的空气微微凝滞片刻,然后悄无声息的将那道凛冽的剑锋给淡化了。

她一愣,身旁的梓琴更是吓得不清,抱着夕妍的手一松:“夕妍姐姐,你这是什么…什么意思?”

虽然夕妍平常不爱在院子里待,可该做的事一件不落。有时遇上自己不能解决的事,夕妍还会顺手帮一把。再有,这几百年来,除了江疑,就是夕妍陪她的时间最多,她早就将夕妍看成自己的亲人了。因此在梓琴眼里,夕妍就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所以像今天这样,仅仅是看到青耕就差点拔剑相向的她是梓琴怎么也想不明白的。

“好好待着!”夕妍嗤笑一声,冷冷的瞥了眼青耕。

长剑入鞘,那股逼人的压迫感总算没了。

青耕压着胸口,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梓琴总算回过神来,三两步绕到青耕身边,围着她着急的问:“神女怎么样?没事儿吧?”

“没事。”青耕对梓琴浅笑了下,摇摇头。

虽然她不知道夕妍为什么一见到她就抱有这么大的敌意,但就目前的情形来说,她还是不要上前去触霉头的好。于是她乖巧的后退了一步,对着夕妍笑了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刚醒过来,想去外面看看。”

这算是解释了她为什么要出去。

不过,夕妍不仅没有减轻对青耕的敌意,反而更加警惕的看着她。

“你不认识我?当真什么也记不得了?”

青耕看了梓琴一眼,茫然的摇摇头:“嗯,要是夕妍姐姐愿意给我讲讲就好了。”

夕妍没说,她最看不惯的就是青耕故作清纯的模样。

“哼,你做梦。”说完,纵身一跃跳出墙垣,只剩下面前粼粼泛着波光的结界。

见夕妍确实走远,青耕踌躇着上前用手去触结界。

阵阵波动以她的手指为中心逐渐向周围散播开来。她稍稍用力推了推,手下仿佛是涌起的海浪,此起彼伏的,显然只是为了关住院子里的人,并没有实质性的攻击。

青耕叹了口气,今日想要出门怕是不行了。

临近傍晚,不知从哪里飘来许多闪着亮的光团,仿佛受到某种召唤,全都朝一个方向飞来,密集的歇在院中的菩提树上。

整个树冠像是镀满一层晶亮的光晕,如梦似幻。

彼时,临窗斜靠的青耕正歪着头看一本梓琴给她找来的书,因没能出去,只能自己找些乐子来消磨时间。

虽然手中拿着书,不过她心里正琢磨着一会儿该怎么同江疑说今日之事。

积少成多的光华印在眼前的书页上,连带着书页好像也有流光闪烁。青耕被这新奇的景象给吸引,抬起头来,不由自主的看呆了。

“这是怎么了?”

“这是菩提树在净化欲念。”江疑从门外走进来,负手站在青耕身后。

刚刚还懒散歪着的青耕站了起来,两手拘谨地放在身前,神色中也有些不自在:“殿下,我不知道是你。”

昨儿是在夜里,她稀里糊涂的就唤了太子殿下“阿江”,可现在她清醒得很,要是再唤“阿江”那就不合适了。

江疑宠溺的看了她一眼,面上未见任何不悦:“卿卿,我说了,唤我阿江。”

青耕一愣,不知为何她竟从中听出了一丝强硬的意味,明明江疑正温温柔柔的看着她。她干笑两声,不着痕迹的将话题揭过:“什么是欲念?”

江疑知道一时之间也急不得,更何况今日夕妍给他惹了麻烦,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于是也不再强求,顺着青耕的话往下说:“就是**。”

“仙和人一样都有所求,凡是对某种事物沾染执着,产生贪爱而留恋不舍的,便是欲。欲有好也有坏,每天傍晚,到了万物将息之时,菩提树就会感召这些欲,那些美好的欲可以给树提供一些养分,邪恶的欲会被菩提树捕捉并净化。净化并不是说将欲消灭,而是让你不会那么执着于此。到天将明时,这些欲念就会四处散去,回到它原来的地方。”

青耕听的仔细,她虽是菩提树的一部分,却也从来没有听过菩提树还能净化欲念。

“可我还在树上时,也没有看见过这些**。”青耕抬头,疑惑的看着站在身后的江疑。

“因为那时卿卿还没有**。”江疑淡笑着,轻轻抚了抚青耕的软发,“只有心中有**的人才能看见这些欲念,如果你本无欲无念,自然就看不到。”

青耕心头一跳,这院子里的东西果然神奇,连自己有没有**都知道。

“那殿下有没有欲念?”

“自然是有的。”江疑长袖一挥,一团珍珠大小的光影直直飞过来,停在青耕面前。

“试试看。”

青耕讶然的看着眼前这团朦胧的光圈,她没想到江疑竟如此坦率。天族太子的欲念近在咫尺,她心中好奇,可一时之间又不敢窥探。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江疑握住青耕的手,引着她落到那团光影上。

“摒弃心中杂念,想象自己仿佛就在那光团中。”他清润的嗓音缓缓引导,让青耕不由自主的就陷入另一片山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罪爱
连载中飞絮搅晴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