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0月5日, 19:05。
坐在豪华大众车里的一行人就分分零食聊聊天，完全看不出很紧张的样子，因为一通电话后的钻进看起来非常笃定，“理科圣手”搬来的救兵能不靠谱么？朱文喜甚至都从吴雯雯那边问到了洗发水的牌子 。不一会儿，就在太阳刚刚落山的时候，载着四个中学生的锃亮黑色的大众汽车停在了一个老旧小区的居民楼楼下。钻进拿起手机，铃响两下就挂了。
几乎铃响的一瞬间就能听到二楼一扇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噔噔的下楼声，不一会儿一个打扮非常奇怪的人就出现了：他皮肤黝黑，穿着黑色t恤加上深绿色的工装背带裤，脚上穿着安全鞋。背带裤的兜里露出一副劳保手套。这个人露出了十分无邪的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线，看起来已经是一副妖怪的面孔了。他左手提着一个电动工具，右手拿了一卷黑色的胶带。说实话，这身装备看起来简直就是个工地上的工人，但是因为他身材很瘦，所以看起来也特别像个没吃饱饭的街溜子。
图：马肖恩精瘦的原因之一是他经常瞎吃饭。这个是他在工地上经常吃的瓜子配米饭，边嗑瓜子边下饭，压根不花钱。
马肖恩的父亲是建筑工人，更准确的说是个拆房子公司的拆迁工人。王伟经常挂嘴里的“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也在马肖恩身上获得了高度的验证。在三水湾职业技术学校读中专的他心思压根不在学习上，他一有时间就去他爸工作的拆迁工地帮点忙——包工头特别乐意给老马的儿子整点零花钱，毕竟学徒工资是性价比非常高的，而且马肖恩干活劲儿也很足。他很喜欢工地上那种头顶蓝天自由又粗糙的感觉，也特别能和工友们打成一片。另外，他天生可能就是个破坏狂。
挂满笑容的马肖恩向坐在副驾驶的吴雯雯抛了个眼神，就毫不客气地拉开后座的门，挤到了后排最后边的座位。好家伙，这下这车倒是直接超载了。但在班规面前，这些中学生压根不知道什么是交规。
在挤成一团的后排，散发着淡淡汗臭味的马肖恩做起了热情的自我介绍：“各位帅哥美女好，我是马肖恩，是一个‘三水朋克’。”
看着这个妖怪一样的年轻人，车里顿时炸开了锅。连司机师傅都忍不住顺着后视镜端详起来了。
钻进几乎立马接过话茬“额……这位是我老家的邻居，和我一起玩到大的。他脑子不是很好，但是动手能力很强，是吧马肖恩。”
马肖恩接着钻进说道：“那当然，我幼儿园就在工地抡大锤了。我听王钻进说，你们想要不被人发现回一趟学校？”
仿佛是排演好的相声一般默契，钻进又接过了话：“对，这位马同学家里是搞拆迁的，我的小学和初中都是他爸所在的施工队拆的。我们接下来听马肖恩的指挥就好了是吧。”
马肖恩看钻进今天居然那么给他面子，特别还是在吴雯雯面前。真觉得这个兄弟不是白交的，以后有泼天的富贵也稍微分给他点好了。
“司机先生，我们现在前往一中食堂后面那个角落。”马肖恩的声音充满了一种笃定，仿佛一中就是他承包的工地一样他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马肖恩的话语和神情中都洋溢着优雅又笃定的气质，让吴雯雯的心跳加速了。吴雯雯见过无数尖子生，见过无数小混混小流氓。但这位硬汉打扮的“三水朋克”绅士，已经让吴雯雯多看了不止一眼。
不一会儿，这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就停在了一中西北角一块农田和池塘附近。由于周五学校是不供应晚饭的，食堂早早就下班了。伴随着夕阳的逐渐消逝，那周围唯一的路灯亮了起来，算是提供了一些照明。五个中学生从车里陆续下来，时间是7点55分——他们还剩下一小时潜入教室拿回书包并且回到各自的家。
马肖恩身动如疾风、手快如闪电，掏出他的角磨机给各位展示了起来：“诸位朋友，这个东西是1.5毫米厚的超薄树脂切割片，是德国博世的正品，可以直接切钢筋。这种熟铁栏杆嘛，大概5秒钟都不需要就可以切断，火花一刺溜就完事儿了。”
四个一中的学生完全不知道对这样的产品介绍该如何反应。特别是吴雯雯 ，她迫不及待想要看这么小一个东西是怎么把学校切开一条缝的。
马肖恩虽然爱吹牛，但涉及到自己破坏王的老本行，的确是非常靠谱的。只见仅仅是几秒钟的噪音，栏杆上头已经给切穿了。然后一样的工序给那根钢筋的下半截也来了一下，一根大概50公分长的熟铁条就被马肖恩轻松取下来了。
“各位请吧，我这个外校的就不进你们一中了。万一被人看到，谁都说不清我这三水湾的是来干嘛的。”马肖恩边说边露出了妖怪般的笑容，向那个足够宽敞的洞口比了个“请”的手势。
他们挨个和马肖恩击掌感谢，然后钻进、文喜还有东海就迅速钻进了学校。吴雯雯让李东海帮他顺手拿一下，她自己懒得钻洞，更别说蹑手蹑脚地在黑漆漆的学校里跑来跑去了。她还想多和小马哥聊两句心里话呢。
马肖恩把角磨机丢回车里，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破纸盒，上头的字都给磨得快看不清了（依稀可辨是Lucky Strike的字样），从里头抽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纸片。然后又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密封塑料袋，好家伙，里头装的是烟丝还有滤嘴。小马哥特别熟练给自己卷了一根，然后以很潇洒的动作舔了烟纸一嘴，然后完成完美的密封。他把一个小小的香烟滤嘴往烟卷的一段一塞，大小恰恰好好。这些几乎是完美排练过的动作，每次马肖恩思念吴雯雯的时候就会排练一遍。表演完卷烟的马肖恩的手，激动地微微颤抖。还好，不大容易被发现。
吴雯雯饶有兴致地看着小马哥卷烟的过程，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抽的这个是什么？”
小马哥从吴雯雯的食指和中指上极其轻微的痕迹中发现，她居然也是个小烟民，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橘黄色的一次性塑料打火机，用十分廉价的火焰把手卷烟给点着了。马肖恩深吸一口后把烟从鼻子缓缓地呼出来。然后他把烟递给吴雯雯：“来一口么，烟草是我自己混合的，来自世界各地。我们三水朋克经常会交换一些烟，大家都有自己的混搭口味。”
吴雯雯还没做好和小马哥抽同一根烟的准备，这种行为应该也算是高中生认识中的“间接接吻”吧。她说道：“你再给我卷一根吧。”
小马又吸了一口，然后叼着烟从裤兜里翻出纸片，然后用几乎一样的动作倒上一小把烟草，“你要加点味道么？”他问道。
“加点味道？”只抽高级商品烟的吴雯雯特别好奇。
“哦，那我给吴小姐调一根我自己原创配方吧，这款名字叫‘百合折’说完马肖恩从他那工装裤的另一个兜里掏出一个彩色小纸包，上头写着“White Lily and Rosa Rose” 。马肖恩用指甲撕开花茶袋的一个角，然后把白色与深粉色的花叶小心翼翼地倒在烟丝中间，大约只倒了小半包，剩下的茶包他放到了装烟丝的密封袋里，然后一股脑儿放回了工装裤兜。
一舔一封口，这跟略有皱巴巴的“百合折”就递到了吴雯雯的手里。马肖恩还客客气气地把烟给点了。
雯雯深吸了一口。“呼--”
她的瞳孔突然放大了，然后身上每一根汗毛都像通了高压电一样竖了起来，中间还混着百合花香还有玫瑰精油的调皮味道。关键是因为滤嘴几乎是装饰品那股烟焦油还有尼古丁的味道直冲脑门在中枢神经系统里上下乱窜左右震荡。简直是烈焰焚肺-火光燎原-雷霆万钧-醍醐灌顶-天翻地覆-灵魂觉醒-石破天惊-倒反天罡-最后有一阵连绵悠长的复合花香来收场。
“你这个东西叫她妈的太猛了，妈呀，好呛人啊！这个一点用都没有的小滤嘴是什么鬼？”雯雯说完又微微颤抖着来上了一口，瞳孔放的更大了，她似乎觉得烟从她身上每一个毛孔冒出来。
“这就是正宗朋克的烟。”马肖恩也慢悠悠地来了一口，“看来你也很懂嘛。”最让雯雯吃惊的是这个小马哥抽那么猛的烟居然跟没事人似的。
“为什么你卷的烟和我抽的烟区别那么大？”吴雯雯突然觉得她目前抽的什么华子，什么熊的猫的，什么海的。都是给笼中小鸟抽的窝囊的玩意儿。抽精美包装的高价成品烟说是叛逆，其实只是另一种维度的服从。
小马又吸了一口，这小香烟就只剩下半根了，“那种盒子里装好的消费主义的商品，老没劲了。你说是吧，雯雯？”
吴雯雯又抽了一口，似乎又有电流流过她的身体。她聪明的小脑袋中涌起了很多思绪。虽然和小马才认识没有多久，但她突然也想明白自己每天在学校和家里假扮的那种听话学生的人设，其实也并没有离自己的真实情况有多大的偏差。自己无非也是一个从大笼子飞到一个小笼子里的鸟儿。想到这里她的心情突然有点毛躁起来，又吸了一大口烟。吴雯雯突然想剃掉自己的长发，她一下子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也没想明白要换成什么发型。
“看你挺喜欢‘百合折’的，我再给卷几根特别的吧。”马肖恩又开始卷烟了，他工装裤的别的裤兜里居然还有好几袋不同烟丝，“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的，你就当这几根烟是诸葛亮的锦囊，碰到啥事儿的时候，先来一根。诺，这个叫‘岚之山’ 。”
“谢谢”不知道为什么，吴雯雯感觉到很快乐，又很残酷。她内心十分想和小马成为朋友的冲动，但也知道这个工地上的朋克男孩和他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她也不知道是阶层的高低，还是笼子的内外造成的胆怯。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羡慕马肖恩——他眼中一个真正的、来自三水湾的朋克。虽然大脑在这样想，但吴雯雯的神经被口感悠长的‘岚之山’逐渐放松，居然不去主动想任何复杂的心事了——她在全神贯注地享受这根手卷烟。
朋克，棒极了。
吴雯雯吐出一口烟，终于对司机说道：“一会儿把我同学送回去之后，明天早点带我去换个发型吧。”
马肖恩卷到最后一根烟，“你要换发型，现在不很好嘛？”
吴雯雯看向马肖恩，“我想换个短发。”
“《重庆森林》里那种？”马肖恩指的是王菲。
“那个不朋克吧？”吴雯雯竟然吐露了她的心声，虽然她嘴上说那部电影里的王菲还不够朋克，但实际上她非常喜欢那个角色的形象，也特乐意被马肖恩夸自己像王菲。
马肖恩眉毛一抬：“你换个朋克发型还打算去一中上课？”
“班规里说，头发不能过肩，耳朵露出来。”吴雯雯特别泄气地说，虽然板寸头符合班规，但显然麻烦会更大。而且雯雯爱漂亮，不吃傻子亏。
这难不倒马肖恩，他从工装裤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小破册子，上面字迹潦草地写着《马氏朋克大百科》，里头都是一些杂志上剪下来的，或者打口CD册子内页里的内容。他翻到G打头的哪一类，然后翻出一张CD内页里的照片拿给吴雯雯看：“她是Syoko, ?-???????的主唱，这个乐队早就解散了。光说发型的话，我觉得挺适合你的气质的。”说这句话的时候马肖恩黝黑的脸上泛起了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红。
吴雯雯拿过小本子，在昏黄的路灯下，这位来自1983年的先锋女朋克确实有着最新版班规允许的清爽短发，确实很不错。但她的脑袋瓜勉强能记住Syoko这个单词的拼写和发音，完全记不住这个拗口乐队的名字。
“我能借一下这张照片么？我拿给发型师看下就好。我让王钻进之后还给你。”
“送给你吧。说实话我不是很听得懂日文歌，钻进也挺喜欢Syoko的。你千万别告诉别人，他这方面很害羞的。”
刚提到王钻进，我们就可以看到三个中学生的猫手猫脚地在一片黑暗中回来了。他们所有人满脸喜悦，鱼贯地从一个缺失一段的铁栏杆钻出了校园。（正所谓钻进钻出）
这个时候马肖恩从工装裤的另一个兜里（吴雯雯已经觉得这个人是哆啦A梦修炼千年变成的人精）掏出一卷黑色的胶带还有一把剪刀，他说道：“这个是德国拜耳斯多夫旗下德莎的ACXplus户外用强力胶带 ，你看我绕两圈就把这栏杆给变回原样。不管风吹雨淋，十年都不会有问题的。”
几乎是十秒钟的功夫，黑色的室外用胶带就把切开的黑色铁栏杆牢牢地固定在一起，不凑近看谁也没法发现这里曾经有个缺口。
几个孩子们鱼贯地钻入车内，胡司机启动了辉腾的W12引擎。在一片静谧的夜色中，他们离开了J市一中的这个角落，并且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坨德莎ACXplus胶带在三十年后J市一中百年校庆的时候还牢牢地粘着那段钢筋，守护着2007年的小秘密。
快告诉我雯雯用啥洗头的：雯雯家用的是德国拜尔斯多夫的优色林(Eucerin)。
马肖恩手里的茶叶哪来的： 这包茶是低年级的有钱学弟上贡给马肖恩的，作为手卷烟的添加剂。 Golden Calendula & Cornflower blu金色的万寿菊配上蓝色矢车菊，同样是很漂亮、很有品的颜色和香味组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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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一章 角磨机遇上熟铁会碰撞出耀眼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