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沈砚最先闻到的不是病房里常年不散的消毒水与香薰混合的味道,是干燥的青草气混着尘土,还有一丝淡淡的羊膻味。
风刮过耳边,带着山间粗糙的凉意,吹得他脸颊发疼。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米白色天花板,是高而远的灰蓝色天空,云层压得很低,贴着远处连绵的灰褐色山峦。
身下是硌人的碎石坡,细碎的石子隔着布料硌得后腰发疼,每一寸触感都真实得不像话。
沈砚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掌先一步触到粗糙的砂石,尖锐的颗粒蹭过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他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手。
不是三十四岁成年人、常年握轮椅扶手磨出薄茧的手。
指节纤细,骨骼还带着少年人的软感,掌心只有几道浅浅的、被碎石划破的新鲜伤口,沾着点泥土。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两条腿好好地长在身上,盖在磨得发白的粗布裤料下。他屏住呼吸,试探着动了动脚趾——布料下的脚趾轻轻蜷起,发力感清晰地顺着神经传上来。
不是麻木的,不是毫无知觉的。
是活的。
沈砚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他扶着身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指尖扣着凉硬的石面,一点点、试探着站了起来。
双腿稳稳撑住了身体的重量,膝盖弯曲、伸直,没有半分滞涩。
风从裤腿里灌进来,凉丝丝的,他甚至能感觉到草叶擦过脚踝的轻痒。
他站在原地,僵了很久。
十九年。
他在轮椅上坐了十九年,做梦都想再站起来一次。可真当双脚结结实实踩在土地上的时候,他反而觉得像踩在云里,整个人都是飘的。
是梦吗?
他抬手掐了自己胳膊一把,力道不轻,清晰的痛感顺着手臂蔓延开。
不是梦。
直到这时,他才有余力打量自己的装束。里面是件皱巴巴的深灰小西装,料子看着不差,却磨得边缘发毛,肩头和袖口被碎石划开好几道口子,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
外面套着件更旧的粗布外套,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下摆撕了半截。
他抬手摸脸,指尖蹭到一手尘土,额角还有点黏腻的湿意,放下来看,指腹沾着淡褐色的血迹。
裤腿外侧,一道长长的锐器划痕横贯而过,边缘已经发硬,像是被刀或是飞溅的弹片划出来的。
这不是他的身体。
至少,不是沈砚的身体。
“你是谁?”
清脆的童声突然从不远处响起来,带着点怯生生的警惕。
沈砚猛地抬头。
十几步外的草坡上站着个小男孩,瘦瘦小小的,看着也就五六岁的样子。他穿了件明显大好几号的深蓝色外套,袖子卷了两圈还盖过手背,裤脚也挽着,露出细瘦的脚踝。
手里攥着根细细的牧羊鞭,金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贴在满是尘土的脸颊上,只有一双蓝眼睛很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不远处的缓坡上,几十只羊正低头啃草,慢悠悠晃着尾巴。
沈砚盯着他,第一反应是眉眼有几分莫名的眼熟,却没往深处想。
他现在脑子一团乱,满脑子都是“我站起来了”“这是哪里”,根本没心思分辨一个陌生小孩的身份。
真正让他愣住的,是对方说的话。
那些音节卷着陌生的卷舌音,撞在耳朵里完全是天书。
既不是英语,也不是他从小会的瑞典语,更不是中文——那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连语系都分辨不出的陌生语言,但确实能听懂。
沈砚皱起眉,眼里露出几分茫然。他张了张嘴,本想用英语问一句“你说的什么话”,可话到嘴边,溜出来的却是一串同样拗口的陌生音节:“我……我不知道。”
话音出口的瞬间,沈砚自己先僵住了。
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语言,可每个音节都流畅自然,像是说了十几年一样脱口而出,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甚至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这句话,意思是“我不知道”。
小男孩见他能交流,往前挪了两步,小眉头拧成一团,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爸爸妈妈呢?这里是韦莱比特山,很少有外人来。”
这一次,沈砚依旧听不懂每个音节的具体含义,可那句话的意思,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他脑子里。
像是有个自动翻译的开关藏在身体深处,陌生的语音传进来,自动转换成了他能理解的内容。
是这具身体的记忆。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微微发毛,荒诞感压过了刚站起来的欣喜。
韦莱比特山。
这个名字莫名有点耳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他现在脑子乱糟糟的,一时想不起来。
沈砚定了定神,顺着本能开口,吐出的还是那种陌生的语言:“我不记得了。”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明明不知道这是什么语言,却能精准地说出想表达的意思,连语气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小男孩眼里的疑惑更重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着他满身的狼狈和额角的血迹,警惕少了几分,多了点孩子式的好奇:“不记得了?你摔倒了吗?”
“我……”
沈砚刚想再问点什么,脑袋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像有无数根钢针往太阳穴里扎,又像是有无数零碎的画面要冲破屏障涌出来——病房的白墙、刺耳的刹车声、电视里的人影、刻薄的脸……碎片搅在一起,撞得他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唔……”
他疼得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弯下腰,手死死按住太阳穴,指节都泛了白。
身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小的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攥得很紧。
“你没事吧?”小男孩的声音带着点慌,“你头在流血。”
沈砚咬着牙缓了好一会儿,那阵剧痛才慢慢退下去。
他喘着气抬起头,就看见小男孩踮着脚,凑得很近,蓝眼睛盯着他的额角,指尖轻轻碰了碰他伤口旁边的皮肤,软软的,带着点身上的暖意。
“你头上有血。”小男孩又小声说了一遍,缩回手,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点同情。
沈砚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脸,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他现在身份不明,身处荒山野岭,连这是哪个国家、什么年代都不知道。
眼前这个放羊的孩子是他唯一能接触到的人,贸然说自己是穿越而来,只会被当成疯子。
装失忆,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他顺着小男孩的话,露出一点茫然无措的神色,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我叫埃利亚斯·索科尔。”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沈砚自己都愣了一下。
埃利亚斯·索科尔。
像是刻在这具身体的本能里,没有半分卡顿,自然而然就滑了出来。
他甚至不知道这名字是哪来的,可它就是清晰地、笃定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仿佛这就是他的名字。
小男孩果然睁大了眼睛:“什么都不记得?那你家在哪?你怎么上山的?”
“都不知道。”沈砚垂着眼,把茫然演得恰到好处,“我醒来就躺在这里了。我不知道这是哪,也不知道我要去哪。”
他抬起眼,看向眼前的小男孩,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张了张嘴,刚吐出第一个音节:“我叫卢卡——”
突然,他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羊群的方向,急得轻喊一声:“哎呀!”
也顾不上再跟沈砚说话,攥着小鞭子就往坡下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原来是几只贪吃的羊脱离了队伍,往山坡另一侧的灌木丛钻去了。
“回来!别往那边去!”小男孩边跑边喊,声音被风刮得碎碎的。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蓝色身影追着羊群跑远,耳边还回荡着那个没说完的“卡卢”。
卢卡……
韦莱比特山……放羊的小男孩……金发……
零碎的线索突然串在了一起,像一道闪电劈过脑海。沈砚猛地睁大眼睛,胸口骤然一缩。
韦莱比特山,扎达尔郊区,放羊的金发小男孩,名字叫卢卡。
是纪录片里的画面。
是那个六岁时在山上放羊、后来经历战火、最终站在世界足坛之巅的卢卡·莫德里奇。
他刚才居然没认出来。
也是,成年的莫德里奇轮廓锋利,眉眼间都是淬炼后的沉稳,而眼前这个孩子还带着婴儿肥,脸颊瘦得凹陷,眼里全是山野间的稚气,差距太大了。
可一旦对上了名字和地点,那张脸就瞬间和记忆里的轮廓重叠在了一起。
居然是他。
居然是小时候的卢卡·莫德里奇。
沈砚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看向脚下坚实的土地。风卷着草屑吹过,远处的山峦沉默矗立,羊群的咩叫声隐约传来。
他不仅重获了健康的双腿,还穿越回了九十年代初的克罗地亚,回到了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遇到了还没经历战火、还没踏上职业道路的、小小的卢卡。
可震惊过后,更多的是茫然。
然后呢?
他该去哪?这具身体是谁?为什么会满身是伤地出现在这里?
他记得克罗地亚九十年代初局势动荡,战争很快就会爆发,他一个年幼的孩子,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要怎么活下去?
无数问题涌上来,没有一个答案。
沈砚抬眼望去,四周都是连绵的山坡,荒无人烟,只有风声和羊叫。他根本辨不清方向,也不知道山下有没有人家。在这荒山野岭里乱走,说不定还会遇上危险。
唯一的生路,就是那个放羊的小男孩。
那个小小的卢卡·莫德里奇。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跑越远,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先跟上他再说。至少先弄清楚现在的时间、山下的情况,再想以后的事。
沈砚迈开腿,追着那个金色的小身影,一步步走下了碎石坡。
脚下的石子硌着鞋底,草叶划过裤腿,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自由的、鲜活的气息。
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