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遥第三次看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餐桌上仍摊着陈泊舟的草稿,电脑合在一边,充电线横过桌角。最靠里放着两只洗净却没有收走的玻璃碗,她不知道是他刚用过的,还是预备等会儿用。
她下午在群里问过,能不能晚上九点用餐桌一个小时,把小组新画的观察流程铺开检查。房间的书桌放了电脑,剩下那点地方不够四张纸并排。
唐蔓说自己晚饭后出去,陈泊舟答应八点半前把东西收好。
八点四十,他发来一句工作坊还没结束,可能会晚些。知遥问,是晚十分钟,还是今天不方便?
没有后续回复。
她拿起手机,在输入框里写“没事,我回房看”,停了停,又全部删掉。
她当然可以回房,甚至可以在床上铺开那些纸。但餐桌是共用的,她已经问过时间,对方也答应了。如果每次都先把自己的计划撤回,那么这句提前商量就失去了意义。
她最后只发了一句:我先做别的。你回来后请把桌子收好,明早我还需要用。
晚上十一点过后,她被厨房的声音叫醒了一次。
不是很大的响动。先是抽屉没有关好,被推了一下,随后有勺子落进水槽,隔着走廊传来清脆的一声。她睡得浅,醒来时还以为闹钟已经响了,手摸到手机,才看清时间。
知遥在枕头上躺了半分钟,最终还是起身,披上外套。
陈泊舟站在水槽前,身上还是白天出门的衣服,脚边放着背包。他见她出来,立刻关小水。
“吵醒你了?”
“嗯。明早有课,想早点睡。”
他看了一眼钟:“抱歉。我马上收好。”
她点点头,回房关门。门关上之前,她看见他把手里那只碗先放在毛巾上,没有再直接搁进水槽。
至少这一点,他听见了。
第二天,知遥提早半小时起床。
餐桌的正中空出来了,草稿被收成一叠,电脑也不见了,但几张标注过的硬卡纸仍摊在靠窗那一端,旁边压着那两只碗。她将自己的四张流程纸依次排好,发现最后一张只能垂下一小截,便把椅子拉近,临时托住那部分。
唐蔓从走廊出来,停在门口看了看。
“我今天晚点有拍摄,你中午要用厨房吗?”
“只热一下饭。”
“好。那我回来再烤面包,省得挤。”
她顺手从自己的柜子里拿了盘子,没有询问桌上的阵仗,也没有自动承担调停的任务。知遥一边看纸,一边把自己昨晚没吃完的酸奶取出来,心里那点不舒服并没有因为早晨变亮就消失。
陈泊舟出来时,她刚在第三张纸上标了一处重复。
他在桌边停下:“昨天没回你。后来手机没电,回家充上电才看到。”
“你发第一条的时候,可以告诉我不用等。”
他说:“是。我当时以为很快就结束了。”
“后来呢?”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解释工作坊的过程,先把碗送回橱柜,再将桌上剩下的卡纸抱起来。
“后来忘了。我答应的时间,没做到。”
知遥用笔压住要卷起来的纸角。她不愿意让这段对话变成一场对迟归室友的训话,但也不想把昨晚那些等候用一句没关系收掉。
“我有点生气。”她说,“不是一定要在九点整检查几张纸。是我不知道你还回不回来收,别人的东西我又不能直接动。”
他点头,认真听着。
“还有昨晚的声音。一次我可以当你没注意,但白板上约好了,我们都要记得。”
“嗯。”陈泊舟把纸挪到自己房门边,“以后有变,我给你明确时间。如果来不及回来,桌上的东西怎么处理,也提前说。”
“我不会帮你收工作资料。”
“不用你收。我出门前就收。”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头。
这次没有跟上那句已经习惯的算了。陈泊舟也没有要求她马上表现得轻松,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水。他把杯子放下时轻了一点,动作明显得让她差点笑,但她忍住了。
唐蔓将盘子端出来,问他们谁见过自己的红色记号笔。
“相机包侧袋。”知遥说。
“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在走廊里找充电线,塞进去的。”
唐蔓找到笔,十分满意地宣布这个家目前还能正常运作。知遥低头,把第四张纸铺回终于腾出来的桌面。
出门前,陈泊舟在群里发了消息,说自己的材料以后当天带回房间,月底如果有集中赶作业的几天,会提前问大家餐桌的使用时间。
她回复了一个好,把手机放进包里。
上午的小组讨论比她预想的顺利。新一次练习换成了店内购买选择,流程里被她圈出的重复步骤确实可以合并,艾娃也发现了一个遗漏:他们之前只记录了同学买什么,却没有记下为什么临时换了选择。
知遥与她一起补了观察栏,萨姆将几份文件的格式统一,林嘉宁负责检查大家对同一个词是不是理解一致。
他们拿这两天试记的记录填表,新的表格很快又出了问题。有个同学先拿起一款饮料,看过价格后放下,最后离开店里。艾娃将它记为一次换选,萨姆觉得只有最终买了东西才算。
知遥盯着那两个格子,起初想选一个更方便统计的版本。林嘉宁问了一句,离开是不是也做了选择?她便把准备删掉的那行又留了下来。
四个人把定义写在表头,不再各自凭印象判断。等事情做完,桌上的纸还是那些纸,但她终于能说清早上忙的一个小时,具体补上了哪里。
午饭时,母亲发来家里的晚饭照片,父亲坐在饭桌一角,只拍到拿筷子的手。旁边还有一句,说今天买的鱼太大,两个人明天还得吃一顿。
知遥将自己餐盘也拍了过去。母亲问是不是又在学校吃,她说是,上午和同学讨论完正好顺路。
输入到这里,她本来想再加一句“作业挺顺利”,看了看,删去“挺顺利”,改成“今天总算弄明白一点”。
母亲回了个好,又说不懂就问,别闷着。
她知道这句劝告适用于世界上大部分难题,也知道说出来比做到容易。可至少此时,对方没有问那个“一点”究竟值不值学费。
吃完午饭,知遥没有立刻继续找下一篇材料,而是在操场边坐了十分钟,才回图书馆。
她不是今天忽然学会了休息。只是早上那段话说出来以后,她发现有些事情不必抢在别人之前兜住,空出来的一点力气正好可以归自己。
晚上八点,她回到家,餐桌已经干净。
陈泊舟坐在另一侧,只放了一本书和一张正在写的纸。看见她,他将纸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给她留出足够的位置。
“还要铺吗?”
“不用,今天检查完了。”
知遥把包拿回房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那本旧地图册。她准备把周末记下的书店名字补进去,一直拖到现在才想起来。
唐蔓要晚点回来。厨房里只有水壶开始加热的低声响,陈泊舟在纸上列了几项内容,写一会儿又划掉。
她看见最上面写着“想问的问题”,下面的字离得远,便没有再看。
“你这几天是不是把事情排得太满了?”她问。
他抬起头,先说:“昨天的事,和忙不忙没关系。”
“我知道。我已经说完那件事了。”
陈泊舟握着笔转了半圈,将它放下。
“有个以前共事的人换了公司,问我愿不愿意聊明年的项目。我爸妈知道了,觉得至少该先了解。”
“你不想回原来的方向?”
“不想完全照旧。可真换一个方向,又不太清楚自己有多少东西能用上。”
知遥用指腹按着地图册的书脊,没有催。
“本来只是聊聊。”他说,“我把它想成了,聊完就得做决定。”
“那你纸上写的是准备问他的问题?”
“嗯。刚约了下周的通话,先弄清楚他想做什么。”
他没有说那边给多少,也没有给一年以后的自己选好城市。知遥想起周末书店门口的电话,终于知道那句“还在看”可能落在哪件事上,却没提自己听见过。
“我有时候也会这样。”她说。
陈泊舟看向她。
“我家里已经把这一年的预算算过了,学费也不是临时东拼西凑的。他们没有每天提醒我花了多少钱,反而老问我饭够不够吃。”
她笑了一下,低头抚平一处折角。
“可我自己记着。我总觉得一年结束,得拿点足够像样的东西回去。最好别人一看就能知道,这一年没有白花。”
“像样的东西是什么?”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她说,“我还没想清楚。可能是工作,可能是更好的能力。反正暂时不是一张课程表。”
水壶停了。陈泊舟起身倒水,给自己的杯子接了半杯,又把热水壶放到她伸手够得到的位置。
“你今天的小组做得怎么样?”
“还行。少重复做两步,多记录一个问题。”
“那今天的东西带回来了。”
知遥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如果他说一定值得,或者说她肯定能拿到一份很好的工作,她大概会礼貌地笑。但他只问了今天。这是她可以回答,也确实已经做过的一天。
她把黄色杯子拉近,给自己倒了热水。
“你呢?”
“发了邮件,把那个通话约好。作品集删了三页。”
“删掉也算成果?”
“改了两天才舍得删,应该算。”
她笑起来,翻开地图册的空白页,写下书店的名字。字写到一半,笔尖忽然断墨,她在旁边试了两下,还是只有浅浅的一道。
陈泊舟把自己的笔递过去。她接过来写完,又按原方向放回他那张纸上,没有去看纸上的内容。
十点二十五分,他将书和纸一起拿回房间,经过门口时对她说了声晚安。
知遥还有两笔没写完,抬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五分钟后,她洗好杯子,关上厨房的灯。桌面空着,白板上的字仍是原来那些,走廊里没有别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不必说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