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不太好看的事
星期二傍晚,许知遥从洗衣店出来,袋口露着一只晒不干的袜子。
公寓里的晾衣架这几天总满着,天气又阴,她把床品和几件厚衣服送来烘,结果贪心多塞了一件卫衣,机器结束时袖口仍潮。她付完额外一轮的钱,站在玻璃门内,看见陈泊舟从对面街口走来。
两人这几天不是没说过话。盐在哪里、冰箱这格能不能借用、有人看见快递没有,都能照常回答,偏偏那天的展示横在更长的话前面,让他们谁也没法自然接下去。
他过马路,走到店门前,先问她是不是在等烘干。
“嗯,机器建议我少一点贪心。”
陈泊舟看了眼里面,问她还要多久。
“八分钟。”
“我等一会儿。”
她没说自己拿得动,那句话根本没被问到。他在塑料长凳另一端坐下,膝前放着背包,店里的滚筒隔着玻璃发出低低的轰鸣。知遥望着自己的床单反复翻落,感觉八分钟忽然很长,又忽然很短。
“上周的展示,其实挺糟。”他开口。
她本能想说没有那么糟,话刚到舌尖,陈泊舟已经接着说:“至少被问的那部分,是。”
“我看见了。”知遥说。
“你可以直接这么说。”
她转头望他:“直接说你很糟?”
“别加一个很。”
她笑了,又很快收住。他握着背包带,拇指来回擦那块塑料扣,显然也不是随口一提。知遥等了几秒,问他是不是因为她只夸图漂亮,所以不高兴。
陈泊舟沉默一会儿:“当时我觉得,那天大概只剩漂亮了。”
“我没这个意思。”
“现在知道。”
她有点不服,盯着转动的床单:“我赶过去,也不是为了查你有没有考好。”
“嗯。”
“我就是想看看你……”她停住,眼前的滚筒恰好又把一角白色翻到玻璃前,“看看你平时在学校怎么把东西讲给别人听。你在家老是讲一半,就拿笔划掉。”
陈泊舟偏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知遥被他看得耳根发热,赶紧补了一句:“学术交流,跨专业的。”
“洗衣店里也算?”
“算实践环节。”
他笑了一下,终于把那条被搓皱的包带放开。她低头捡起滑到地上的袜子,借这个动作缓了缓。机器上的倒计时还有三分钟,他们却都没有再看时间。
“我那天本来想问,你为什么选这种预约服务。”她说。
“以前工作做过差不多的东西。更多时候是别人把需求给过来,我们把流程做顺。”
“你做了两年都在同一个地方?”
“上海。公司换过一次,事情差不多。”
“我以后也想去上海。”她说,“家在苏州,回去方便,想做的工作也多一点。”
“你家在苏州?”
她点头,说自己读大学不在家门口,却总被母亲嫌回家频率还不如邻居孩子。陈泊舟说父母在宁波,自己在上海时也经常听到类似的话,区别是他妈会先问周末加不加班,再判断这周有没有必要寄一箱东西。
知遥笑着问是不是寄水果。
“有时候是鱼干。我冰箱差点关不上。”
“这属于跨城市扩大冷冻库存。”
“她觉得上海什么都贵。”
知遥听到这里,莫名松了口气。上回在旧书店门口听见他与家人通话,她曾给那段沉默想过许多可能。如今最具体的一件,是宁波寄到上海的鱼干,和一个关不上的冰箱。
烘干机响了,床单停止翻动。她拉开门,热气扑到脸上,两个人各抓一角,把棉布抖开再叠好。长凳太窄,床单几次要拖到地上,知遥嫌他那边折得不够直,他反问她有没有考虑这是个动态项目。
“你们专业什么都能做成项目?”
“只要最后能失败。”
她笑到松了手,布角掉下去,他及时接住,两个人又从头叠了一遍。这一回他故意把折边向里收,知遥将自己的那半边对齐,终于叠出一块方正的白色。她抱着它,鼻尖都是洗衣液和热棉布的气味,忍不住多站了半秒。
回去的路上,她告诉他自己大学最后一年在研究公司实习过一段,最喜欢跟着别人去现场,最不喜欢开完会之后发现所有人的意见都能保留,只有时间表不能改。
“所以你现在想一次把它做对?”他问。
“可能吧。我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刚来就又会错一遍。”
陈泊舟点头,走过一处积水时停下,让她先选干一点的地方。他自己随后绕过,鞋边还是擦到一小片水。
知遥看见了,没提醒。她忽然觉得有些事可以不像评审那样,一出现就举手指出来。
街口那家面包店还开着,橱窗里只剩几块形状歪斜的点心。知遥停下来,忽然问他在上海最想念的是什么。
“离以前住处很近的早餐店。”他说,“关门了。”
她以为他会接着遗憾,等了一会儿,他却说老板搬去了另一条街,东西还是那些,只是不再顺路,自己后来就去得少了。
“那不叫关门。”她笑,“是你懒。”
“也对。”
“我以前实习那边也有一家店。其实味道一般,可每天进去不用再说要什么,老板就知道。”
“你喜欢不用选?”
“只限早饭。别的要选。”
他点头,像是把这个不太严谨的区分记下了。她问他早餐总吃什么,他报了两个名字,她立刻嫌其中一样太甜,他便指着面包店里她盯了半天的点心,问那是什么。
知遥看一眼表面的糖霜,决定结束这个对自己不利的话题,推门进去。她买最后一块苹果酥,陈泊舟买了条普通面包。老板把两个袋子递出窗口,她腾不开抱床单的手,只好将自己的那份也暂时挂在他手腕上。
走出去没多久,风掀开了纸袋口,糖霜沾到袋内侧。知遥犹豫了一阵,说这样提回去肯定碎,不如现在吃掉。陈泊舟看她一眼,将袋子提到她面前。
“你要不要分一点?”她问。
“太甜。”
她咬下第一口,发现里面是酸的,眼睛立刻眯起来。他先是没明白,反应过来之后笑得别过脸。知遥把剩下的一半往他那边递,他还在笑,终于腾出一只手接过去。
“现在不甜了?”她问。
“风险共同承担。”
他说完尝了一口,同样皱眉。她总算满意,抱紧床单站在路旁,等他把那一口咽下去,才继续往前走。点心没有变好吃,回家的路却比她原想的长出了一小段。她看见他手腕上还挂着自己的空纸袋,走过垃圾桶时先提醒他扔掉,又接过他另一手的面包,让他能把包带重新拉好。
快到公寓时,他手机响了。陈泊舟看一眼,说何叙问周六能不能带新借来的便携录音设备来试一下,唐蔓之前想给拍摄补些室内环境声。他在合租群里发了具体时间,问会不会影响其他人的安排。
知遥说自己周六下午大多在家,避开线上组会就行。唐蔓隔了几分钟回复两点以后可以,她上午要出去拍摄,下午回来检查收音。
何叙另开了个四人临时群,说带点心来,有没有口味上的禁忌。唐蔓很快点名一种她上次没吃到的小蛋糕,知遥说自己都可以,陈泊舟回了一句不必买太多。
“他每次都这么说。”唐蔓晚饭时出来看群,“然后每次都能吃完。”
知遥想起之前那袋橘子,不由得赞同。陈泊舟正在称自己第二天要带的咖啡豆,抬头看她们一眼:“上次是三个人一起吃的。”
“你先别把共同参与说得这么慎重。”唐蔓拿走一个苹果,“我只是夸胃口。”
这顿饭各吃各的,唐蔓将照片放在桌边排序,知遥吃完在旁边看了几张,发现那张反光板照片仍在参考夹里,却没进入展示候选。她没有追问,反倒是唐蔓主动给她看另一张,问窗户里的反光会不会太抢眼。
“我第一眼只看见那个红水壶。”知遥说。
“那就对了。”唐蔓在背面写了一个数字。
陈泊舟把咖啡豆收好,正要回房,何叙在群里问了他一句:听说你上周有评审,怎么样?
手机放在桌边,屏幕亮了一会儿。陈泊舟看见,按灭了屏幕,说自己先把今晚剩下的东西做完。
知遥目送他走回房间,那扇门合上,今天洗衣店里好不容易说开的几句话又浮起来。他承认挺糟时,嘴角那一点勉强,她当时看得很清楚。何叙大概只是随口问,可周六来了,说不定还要接着聊。
她拿起手机,点进与何叙的私聊。
他们之前为约送椅子核过一次卖家的时间,此后没怎么单独说话。聊天框上方还是那张椅子的尺寸图,下面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她想告诉何叙,评审的事不用多问,转念又觉得这样更像有一件不可告人的大事。
最后发出去的是:还挺顺的,我去看了后半场。他这两天在改下一版,估计顾不上看群。
何叙回得很快:那不错。我就随口一问,让他先忙。
她看着屏幕,起初有一种将小麻烦提前拿走的轻松。何叙没有继续问,群里很快又开始讨论设备的转接线,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陈泊舟出来拿落在椅背上的外套,问她在看什么,她才突然把手机倒扣在掌心。
“周六的消息。”她说。
“时间没变吧?”
“没变。”
他拿起外套,顺手把她刚才没合上的照片夹往桌子内侧挪了挪,免得掉下去。知遥看着他的手,原本想说自己替他回了何叙,可对方已经往房间走,她就把那句话压了回去。
只是一句还挺顺,何叙也不会因此少知道什么。她这样想,将手机重新翻过来,却忍不住又点开那条消息。
“我去看了后半场”几个字跟在后面,让前半句显得尤其可信。
知遥盯了两秒,退出聊天,打开小组文档。光标停在她要补的那一行,她敲了几个字又删掉。走廊里传来陈泊舟关门的声音,她抬起头,最后还是没有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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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一件不太好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