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遇见
清晨九点整,写字楼中央空调吹出的冷风拂过整片办公区。初来时还很清爽,可待得久了,风里裹着的复印纸与陈旧咖啡的气息便闷得呛人,一点点填满空间,织成一张沉甸甸的网,压出挥之不去的压抑。
这里是一家日本本地的精密汽车零部件企业,所有的安排都围着生产交付运转。远藤睦在这里担任生产企划专员,处在整条工作链最底层的兜底位置。工程校验、参数核对、进度整理、文档复盘,繁杂的事项全都归他处理。看上去不过是伏案核对资料、整理报表,可他手里的每一份文件,都牵动着生产线能否按时开工交付。
这份工作容不下半分差错。一处疏漏、一次延期、一个错写的参数,都有可能造成生产线停工、零件批量报废,引来甲方追责。公司只看结果,从不会体谅过程里的煎熬,一旦没能守住节点或是出现纰漏,就会记作重大过失,多次违规便直接辞退。远藤睦背着房租与贷款,没有退路,对他而言,完不成工作,几乎就是断送生计,是走不通的死局。
他坐在工位上,指尖落在键盘上,机械地反复敲打。
办公区的布局简单又冰冷,整片区域开阔通透,只有在最内侧靠墙的地方隔出几间狭小的管理层办公室。余下偌大的空间里,几百张浅灰色工位桌横竖排开,密密麻麻,规整得刻板。工位之间过道狭窄,仅够侧身通行,不存在半点私密空间,所有人的举动,都落在上司与同事的视线之中。
一排排黑色显示器亮着细碎冷白的光,明暗交错铺满办公区。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低沉单调,从早到晚盘旋不散,成为这片空间永恒的背景噪音。中央空调常年维持低温,刺骨冷风来回穿梭,复印纸干涩的味道、打印机淡淡的墨粉味,混着速溶咖啡的苦涩,随着气流四处弥漫。
远藤睦的眼球酸胀沉重,视野边缘一阵阵发昏,像是蒙了一层被雨水浸透的半透明薄纱。这周积攒的任务堆得如山一般,各式各样的修正清单一股脑压到他身上。大脑长时间过载运转,在持续的疲惫麻木里,他漏掉了一项关键的工程校验。
沉重的皮鞋脚步声缓缓靠近,最终停在他的工位旁,焦躁的气息扑面而来。远藤睦猛地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惊醒。
“远藤,过来。”
松本的声音不算嘶吼,但低沉、锐利,像钝刀刮擦木板。远藤睦手指悬停在键盘上,脊背下意识向内蜷缩,肩膀微微耸起,整个人缩成一副卑微顺从的姿态。以前这样害怕还是被老师叫到的时候,而来到这里他最害怕的就是上司,只不过人物变了。无奈的他缓缓站起身,低着头,视线钉在松本的皮鞋鞋尖,不敢抬眼对视。
于是他跟着上司走到办公区侧边空旷的过道,这里刚好是大半同事余光能够扫到的位置,松本很清楚,当众训斥最能压垮人。
“这份工程校验,你居然忘了做?”松本微微俯身,脸凑近远藤睦,音量一点点拔高,“我上周就交代过,这个节点绝对不能漏。你到底有没有把工作放在心上?”
之后的话语一句紧跟着一句,越来越刻薄、粗鄙。唾沫星子一滴一滴,坠落在远藤睦油乎乎的头顶,落在干枯发涩的额前皮肤。远藤睦的手指向内弯曲,紧紧攥起,指甲掐进掌心,却始终一言不发。他心里很清楚,在这里争辩没有意义。强者可以肆意倾泻怒火,而像他这样底层、无依无靠的人,所有辩解只会引来更加不堪的羞辱。
心底缓缓漫开一片冰凉的感悟,近乎宿命般的无奈:这个世界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铁律,越是卑微无力的人,就注定要被手握一点权力的人随意欺压,没有公平,没有说理的余地。
松本持续数落了许久,把项目里所有不顺遂的问题,一股脑归到远藤睦的疏忽之上。周围工位上的人悄悄放慢敲击键盘的速度,侧耳听着,却没有人抬头劝解。大家早已习惯这种场景,在这间办公室里,远藤睦就是那个最适合用来发泄情绪的对象。
终于,松本骂够了,挥挥手,不耐烦地让他回去。远藤睦微微鞠躬,脊背依旧弯着,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时,掌心的掐痕隐隐作痛,可他没有多余心思顾及,立刻重新把手放回键盘,继续赶堆积如山的文档。
刚坐定,耳边就涌来一阵热闹的祝贺声。斜前方的工位,那个叫美绪的女同事即将升职调岗,明天就会转到别的部门。周围同事三三两两围上去,笑着恭维,夸奖她能力出众,运气很好。赞美声此起彼伏,填满办公区的空隙。
远藤睦一边持续敲击键盘,一边时不时悄悄抬眼望向人群中心的美绪。他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眼底裹着厚重、沉滞的羡慕,夹杂着绵长无力的忧愁。他不是贪恋她本人,而是羡慕她拥有被看见的机会,拥有向上走的出路。那是他穷尽力气,也触碰不到的东西。
“哟,远藤睦。”
戏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是邻座的佐佐木。佐佐木本身业务能力平庸,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果,仅仅是某次提案碰巧合了经理心意,得到一点点重用,整个人便开始飘飘然,最爱抓住机会嘲弄远藤睦。
他半俯下身,胳膊搭在远藤睦的工位隔板上,嘴角挂着轻薄的笑:“怎么,还在处理上次那套项目?到现在还没做完?我都快做完手里新规划了。”
远藤睦面上维持着客气僵硬的浅笑,语气平淡,带着习惯性的客套:“啊,是啊,工作量有点大。”
“正好,我手上有一份规划方案,你顺手帮我整理处理一下。等弄完,我请你吃饭。”佐佐木轻描淡写地说着,将厚厚的一叠纸质文件“啪”地放在远藤睦早已堆满资料、报表的桌面上。
这句“请你吃饭”远藤睦听过无数次。每一次佐佐木把额外的活丢给他,都会用同样的许诺。活做完之后,邀约永远不会兑现,只是一句用来哄骗他承接额外工作的空头谎话。
远藤睦心里是想拒绝的。眼下自己手上的任务已经饱和,再添一份,今晚必然要加班到极晚。可是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反复酝酿,最终还是说不出口。他天生不擅长拒绝别人,害怕冲突,害怕对方的嘲讽,害怕办公室里更多异样的目光。
佐佐木不等他给出答复,见他没有直接回绝,便默认他答应下来,转身拍了拍衣服,径直走向电梯,准备外出午休。
远藤睦垂眸看着桌面上新增的文件,重重吐出一口无声的浊气。
他的工位空旷冷清,和周围格格不入。左右两边同事的桌面上,摆放着家人合照、小小的盆栽、可爱的桌面摆件、朋友送的纪念品,到处都是细碎温暖的生活痕迹。唯独远藤睦的桌面,除去电脑、鼠标、堆叠的打印文件之外,一无所有。没有相片,没有小物件,没有任何属于私人生活的印记。
在这间公司,他的人际关系单薄得透明。同事之间仅仅维持最低限度的工作往来,没有人主动亲近他,也没有人刻意针对、敌视。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个安静好用的工具人。上司松本情绪低落、工作不顺的时候,就会反复翻出他过往的失误数落,旧事一遍遍拿出来咀嚼,从不厌倦。
远藤睦不是没有萌生过辞职的念头。只是当下就业环境萧条,工作很难寻找。一旦丢掉这份工作,每月的贷款、公寓房租立刻就会崩盘,断了收入来源,他连基本生存都难以维系。当年找到这份工作,已经耗尽他全部力气。就算鼓起勇气离职,重新找一份工作,结局大概率依旧是无止境的压榨、卑微、重复。
久而久之,倦怠浸透全身。他对世间绝大多数事物,都失去了渴求。漂亮的女人,有趣的书籍,精致器物,所有旁人会向往的东西,都无法勾起他半点兴趣。结婚成家更是遥远到如同幻想。他连打理自己都觉得麻烦,头发长期油腻,浓密粗硬的胡茬日复一日爬满脸颊,皮肤干燥起皮,粗糙黯淡。远远看去,就像是长期露宿地板、居无定所的流浪者。
死亡的念头偶尔掠过脑海,但他从没有打算主动结束生命。他畏惧死亡过程的痛苦,天生恐高,光是站在高层窗边,双腿就会发软,跳楼是绝不可能的选择。其他方式想一想,也满是难以忍受的折磨。万一求死失败,落下一身永久伤病,只会陷入更深的苦难。
所以他只期盼一件事:就这样日复一日劳作,安静地熬下去,慢慢等到生命自然耗尽,无声无息老死。等到死后,便能和家人的骨灰团聚,仅此而已。这就是他全部的人生期盼,卑微、黯淡,没有一丝亮色。
午休时段来临,同事们陆续停下手上工作,结伴外出觅食,办公室渐渐空了大半。唯独远藤睦依旧留在工位,指尖不停敲打键盘,继续赶工。
松本路过,目光扫过埋头工作的远藤睦,没有半句认可与夸奖。他的注意力完全落在那位即将升迁的美绪身上。松本的眼神色眯眯地黏在她身上,手掌悄悄贴到美绪臀部,轻轻触碰。美绪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反抗,只是维持着淡淡的笑容。
远藤睦无意间捕捉到这一幕,心底升起一丝荒诞苦涩的羡慕。他不是羡慕上司的特权,而是羡慕有些人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换取便利,拥有喘息的机会。而他,没有任何筹码,只能一味承受。
持续紧绷的疲惫啃噬他的骨头与神经。他放下鼠标,起身走向办公区角落的吸烟室。狭小密闭的房间里弥漫着陈旧烟味,排气扇嗡嗡低速转动。远藤睦掏出烟盒,抖出一支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短暂麻痹紧绷的神经。
这一支烟的钱,本来可以算作午饭的一部分。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省下正餐开销,今晚一桶廉价泡面就足够填饱肚子。一支烟燃尽,他烟瘾未消,下楼到楼下自动贩卖店,又额外买了一包烟。揣着烟盒回到办公室,心底安静默念:就这样继续下去吧。
午后,天空落下细密小雨。雨点敲在写字楼巨大的玻璃窗上,划出蜿蜒水痕。外出吃完饭的同事陆续回来,三三两两结伴,闲谈家常,笑语轻轻飘荡在办公区。
远藤睦弓着脊背,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钉在电脑屏幕上。指尖持续敲击键盘,不曾停歇半分。周围人来人往,走动、交谈、倒水、复印文件,人群鲜活流动,只有他如同一件静止的静物,长久钉在工位,被无尽的工作裹挟。
几个女同事低声聊着天气,轻声祈祷雨快点停下,湿漉漉的雨天出行总是难堪麻烦。像是回应她们的心愿,没过多久,小雨果真停了。早班员工到了下班时间,收拾东西,陆续离开写字楼。
远藤睦不能走。松本明确吩咐,手上这项任务没有全部做完,不许下班。漫长的加班时光,他依靠一支接着一支的香烟分割时间,一段一段,缓慢熬过去。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短暂停歇的雨,骤然再度爆发。这一次不再是绵绵细雨,是狂暴的深夜暴雨。厚重雨幕笼罩整片街区,雨点猛烈砸在玻璃上,轰鸣作响。夜色彻底吞噬窗外世界,城市的灯光在雨雾里模糊成一团团昏黄光晕。
整层办公室的人全部走光,偌大空间只剩下远藤睦一个人。顶灯惨白冰冷,空旷安静,只剩下键盘敲击声,排气扇微弱嗡鸣,还有窗外不绝的雨声。他一边敲文档,一边抽烟,脑子里忽然生出念头,想来一点酒。
他停下工作,起身坐电梯下楼,走到街边自动售货机,买下一罐廉价罐装烧酒。冰凉的金属罐握在掌心,他带回办公室,继续伏案赶工。酒放在桌边,偶尔停下,抿一小口,辛辣液体滑入喉咙,短暂麻木感知。
一页页文档核对,一处处参数修正。等所有任务全部收尾,关掉电脑屏幕的时候,墙上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夜里九点。
远藤睦拿起椅背上皱巴巴的旧外套,背上磨损起毛的电脑包,走出办公区,搭乘电梯下楼。
公司离他租住的老旧公寓很近,步行十几分钟就能抵达。为了省下电车车费,他无论晴雨,都坚持走路往返。
他撑开一把老旧折叠伞,伞骨已经变形,边缘胶布修补过好几次。伞沿低矮,无法完全挡住斜泼而来的暴雨。冷风裹挟雨水,不断打在他的肩膀与裤脚。他一边沿着昏暗的街巷往前走,一边从口袋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微弱火光在厚重雨雾里一闪而逝,烟雾混进潮湿冰冷的空气,随风雨飘散。
路边便利店的灯光在雨夜里格外显眼。远藤睦推门走进去,暖黄灯光包裹住他。货架底层摆放着平价桶装泡面,他弯腰取了一桶,顺带拿一双一次性筷子。到收银台结账,收银员面无表情扫码,全程没有多余话语。他把泡面装进薄薄塑料袋,拎着袋子,重新走入幽深狭长的小巷。
巷子里路灯间距很远,大半路段浸在浓重黑暗里。雨水浸透路面,积水倒映破碎的灯光。远藤睦贴着墙边相对干燥的位置缓步前行,鞋底偶尔踩进水洼,溅起泥水。整条街巷几乎看不到行人,只剩下哗哗雨声、远处马路微弱车流声,还有他自己踩水的脚步声。
一路走到老旧出租公寓楼下。这栋公寓年代久远,外墙斑驳脱落,楼道灯光常年故障。宽大屋檐向外伸出,勉强遮挡一部分雨水。
檐下,站着一个女孩。
她微微垂着头,身形静止,神情裹在化不开的忧郁之中,脚尖无意识轻轻蹭着地面,像是在等候某个人,又仿佛只是无处可去,单纯在此发呆。雨水打湿她半边肩膀,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脸颊两侧,发梢不断滴落水珠。
远藤睦脚步下意识一顿。
他认得这个传闻。前阵子公寓附近的人时不时闲聊的说起这片公寓里住着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做皮肉生意,在这一带名声很差,几乎臭名昭著。那些人谈论她的时候,语气轻佻,带着恶意与窥探。远藤睦当时平淡路过听着很仔细,他没有参与闲谈,但那些刺耳的词汇一字一句,全都落进耳朵里。
他在这里租住许久,今天,才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她。
远藤睦不自觉放慢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个子不高,身形单薄瘦弱,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身上穿搭杂乱破旧,一件褪色的薄上衣,领口松垮变形;短短的裙子边缘被反复摩擦,磨出一圈毛边,布料上沾着细小泥渍与雨痕。裤袜抽开长长的丝,脚上的廉价皮鞋浸水,鞋面暗沉。
容貌是一种矛盾、诡异的组合,是旁人所说的肮脏之美。
五官底子其实干净,带着尚未褪去的稚嫩,眼型生得好看,眼尾微微向下垂。可是那双眼睛并不清澈,眼底蒙着一层厚重倦怠与浑浊,像是看过太多不堪的人和事。嘴唇涂抹口红,涂得潦草歪斜,颜色溢出唇线,晕到嘴角周围,廉价刺眼。明明还是年少的脸庞,周身却缠绕着浓重风尘的破败感。
漂亮与颓败死死拧在一起。很难单纯评判好看或是丑陋。是被生活揉碎之后,生出的破碎美感。
远藤睦心底本能升起戒备,只想尽快躲开,不要产生任何交集。传闻里的她,代表麻烦、纠葛,是他一心想要避开的东西。
就在这时,她抬起头。
视线直直撞进远藤睦的眼睛。
那一眼并不凶狠,也只是直白、空洞的眼神长久地落在他脸上。远藤睦心头猛地一跳,立刻移开目光,不敢继续对视。他加快脚步,打算快速穿过檐下,走上楼梯回到自己房间。
往前走的时候,心底莫名生出一种诡异错觉,仿佛身后的少女如同阴巷里的幽灵,会悄无声息追上来。他不自觉加快步伐,快步踏上水泥楼梯。
拾级而上,楼梯间光线昏暗。他脑子里掠过一丝微弱的怜悯。眼前这个少女,看起来如此可怜。但这份柔软转瞬即逝,被他强行压下。他自己的人生早已腐烂不堪,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的余力,去怜悯、介入陌生人的苦难。
他走到自家楼层,掏出钥匙,打开老旧木门。门板转动,发出沉闷沙哑的吱呀声。进门之后,反手转动锁芯,牢牢锁上门。将外面的暴雨,还有楼下那个女孩,一同隔绝在外。
狭小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远处霓虹,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窗渗进来,淡淡的彩色微光,落在墙角堆叠的纸箱、简易折叠桌椅上。远藤睦把雨伞立在玄关,电脑包丢落在地板,将桶装泡面放在矮桌上。他静静站在玄关片刻,心里五味杂陈,混杂着戒备、不安,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接了一壶自来水,插上电烧。等待水烧开的间隙,他坐在矮凳上,安静听着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水壶嗡鸣起来,水沸腾之后,他将滚烫开水注入泡面桶,盖上盖子静置,等待面饼泡软。廉价调料包的气味慢慢散开,在狭小封闭的房间弥漫开来。
就在他低头盯着泡面桶,估算等待时间的时候。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声音不重,节奏缓慢,穿透雨声,清晰传到屋内。
远藤睦浑身一僵。这么晚,不会是房东,邻居更不可能来拜访。他在这里独居,几乎没有访客。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走到门边,先凑上门镜向外查看。
猫眼的视野里空空荡荡,昏暗走廊看不到人影。
远藤睦眉头皱起,心想或许是谁敲错房门。正准备转身,门外再次传来少女沙哑的声音,雨水浸透之后,音色略带潮湿:“你好。”
好像是楼下那个女孩。
远藤睦这才反应过来,她个子矮小,站在门外,刚好落在猫眼的观测盲区,所以刚刚看不到她。
他下意识做出关门的动作,身体绷紧。
门外,她继续轻声说:“麻烦开一下。”
远藤睦迟疑很久,内心反复挣扎。他清楚最好的选择就是假装无人,不予理会。可是沉默许久之后,他还是伸手,拉开一道极窄的门缝,门上防盗链依旧扣着,隔着这一条缝隙,他戒备地看向门外的少女。
“有事吗?”他压低声音,语气疏离的问。
她微微抬着头,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前,外套不断滴下水珠,在走廊地面晕开不小的水迹。她抬眼望向门缝后的远藤睦,眼神笔直,不带任何迂回铺垫。
没有什么客套但是她的语言直白得近乎疯癫,像是暴雨冲刷掉所有伪装,只剩下**。
“你对我有感觉吗?我可以帮你”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砸在安静的楼道里。
远藤睦整个人怔住,呼吸短暂停滞。他一时间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或是不敢去理解。楼道老旧灯管轻轻闪烁,忽明忽暗,光影在苍井宵年轻又疲惫的脸上来回晃动。雨水顺着她发梢不断滴落。
她静静看着门缝里的他,等待答复。她的情绪很平静,仿佛只是认真询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远藤睦喉结滚动,却说不出任何话语。
他看着门外**的少女,想起邻里邻居那些污秽的传闻。
在这一刻,长久静止。
雨依旧在窗外倾盆而下,持续敲打着公寓外墙。楼道里一片沉寂,只剩下两个人隔着一道窄窄门缝,遥遥相望。远藤睦的世界,原本只有无休止加班、贷款、泡面与香烟。而此刻,门外这个背负满身流言与破败的少女,闯入了这片沉寂。
他望着她空洞又执拗的眼睛,心底一片混乱,无数念头翻涌,却找不到一句话,用来回应这句直白到近乎疯狂的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