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对视了一眼,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先坐着吧,站着怪扎眼的,随即找了空的位置落座。
满桌人互相对视,没人敢率先夹起饺子。
我心想我眼看着你把那些乱码七糟的东西包里面的,谁敢吃啊???
场面僵持许久,才有人慢吞吞拿起碗筷。每个人夹起饺子都十分谨慎,举到眼前仔细端详,迟迟不肯送入口中。
坐在我左手边的是个年轻姑娘,看着二十出头,指尖抖得厉害,筷子碰着碗沿哒哒直响。
她挑了半天,夹起一只外皮最光滑、最完整的饺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泛红,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老太太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语气阴冷带着警告:“怎么都不动筷子,是嫌我包的饺子不合胃口?”
众人听见这话心里一紧,慌忙挑了几个外皮完整无损的饺子当作安全牌。
我留意着周遭所有人的神色,眼睛一闭,心一横,看也没看,直接吞了一个
怎么说呢,咱也不敢细品啊!
饺子滑过喉咙的瞬间,面皮黏在食道上,带着温热的触感。可馅料的味道很快漫上来,腥臭无比,喉咙被蹭得发疼,胃里一阵翻涌,我死死攥着桌沿,把涌到喉咙口的恶心硬生生压了回去。
桌上其他人神色各异,有人嚼着嚼着,脸色骤然发白,捂住嘴闷哼一声,又强行咽了回去。有人吃到了玻璃碴,嘴角渗出一丝血,也不敢吐,只能就着血沫把碎渣一起吞下去。每个人都在硬扛,眼神里写满恐惧,可谁也不敢停下,不敢出声。
不知在这般小心翼翼的挑选与吞咽里熬了多久,一道干涩僵硬、难得起伏的声响,骤然刺破满院沉闷。
“我吃到硬币了。”
出声的是桌边一名中年男人,他方才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摊开掌心,一枚银亮色一元硬币静静躺在掌心里,在昏黄灯火下格外刺眼。
话音落下的瞬间,桌边所有人动作齐齐卡顿、停滞。
什么意思???吃到硬币怎么了?哦,对,刚刚老太太说了出个硬币就是有福是吧
一张张脸孔缓缓转动,原本克制内敛的目光骤然聚拢,齐刷刷、直勾勾死死盯住手握硬币的男人。
十几道目光沉甸甸压过去,有羡慕,有忌惮,有探究,还有藏不住的恐惧。没人说话,那男人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攥紧了硬币,指节泛白,眼神躲闪着,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庆幸。
整座院子瞬间安静得可怕。
老太太脸上一成不变的慈祥笑意缓缓放大,她轻轻抬了抬下巴,对着那名男人柔声示意:“吃到硬币,顺着那条小道从后院离开就行。”
中年男人攥紧掌心硬币,缓缓起身,顺着老太太示意的后院小道缓步离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男人的背影往后院小道飘去,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钻进了那条幽暗的小道,背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没。
吃到饺子就可以走了吗?为什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心里想着看了一眼老太太,只见她一瞬不瞬盯着男人远去的背影,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嘴角拉扯开一个愈发诡异的笑。
怎么说呢,感觉都给我笑毛愣了,背后汗毛唰的一下就起来了
那笑不是慈祥的,也不是和善的,是一种看着猎物掉进陷阱的、满足的笑。
突然门外响起一串诡异的旋律,旋律由远及近,只见三四个孩童手牵着手,蹦蹦跳跳从门口路过,嘴里一遍遍循环念着什么,我努力的听,奈何实在是离的太远了,根本听不见
只能分辨出童谣的调子很怪,软软糯糯的童声,调子绕来绕去,像缠人的线。孩子们的声音很齐,没有半分偏差,像提前录好的录音,一遍一遍循环,听得人心里发毛。
老太太闻声立刻扬声唤住一行人:“哎,孩子们别走,过来给奶奶拜个年,奶奶给你们发压岁钱。”
孩童们应声涌进院内,挨个弯腰作揖。
“奶奶你要猜灯谜吗?”为首的孩童开口问道
听到这话老太太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纸币,挨个塞到孩子们手中,最后抬手轻轻摸了摸最靠前小姑娘的头顶,语气柔软又怅然:
“不了,奶奶我知道答案。我的孙女儿年纪和你一般大。拜完年,往后一年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孩童接过压岁钱,又唱着那首诡异童谣结伴走远,细碎歌声慢慢消散在白雾深处。
老太太目送孩子们消失,嘴里轻轻哼起方才孩童循环吟唱的童谣,调子绵软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转身走回案板旁,重新低头擀皮、包饺子,神色恢复了方才温和慈祥的模样。
我全程默默观察周遭,尽力压低自身存在感,不敢引人注意。
“新来的娃娃快吃,趁热才好。过年多吃一点,多吃是福,谁吃到盘中硬币,新岁便是顺遂。”
众人被这话说得心头一紧,纷纷拿起碗筷,专挑外皮完好无损的饺子夹取。
就这么默契又诡异的循环着,可人心慌乱之下,意外还是发生了。
离案板最近的青年太过急躁,他选中的饺子外皮看着完整,内里裹着石块,只是底部本就微微渗漏,他用力一夹,饺子皮当场裂开,混杂碎石、玻璃碴的馅料尽数散落在洁白盘子里。
“咔”的一声轻响,饺子皮从中间裂开,灰糊糊的馅料淌出来,碎石子和碎玻璃碴滚落在白瓷盘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青年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脸色瞬间白得像纸。他抬头看向老太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青年还没来得及做出半点反应,一旁的老太太骤然攥紧手中厚重菜刀,粗木刀柄被她攥得咯吱发响,整个人猛扑上前,高举寒光锃亮的宽刃菜刀狠狠劈落。
她的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身形一晃就到了青年跟前。菜刀高高举过头顶,刀刃映着昏黄的灯光,泛着冷森森的光。落下的瞬间,风声都带着锐响。
厚重菜刀刃口先磕在青年头顶,骨壳应声脆裂,她手腕再加力道,刀刃顺着颅顶一路劈碾而下,青年短促凄厉的惨叫刚卡在喉咙里便戛然而止,整颗头颅当场被宽刃菜刀劈得碎裂崩开,红白混杂的碎浆顺着刀身往下淌,四溅喷得身侧那人满脸满身。
我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眼前是炸开的血肉,耳边是骨头碎裂的闷响,鼻腔里全是呛人的血腥味。我看见身侧那个被溅了一身的姑娘眼睛瞪得溜圆,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浑身抖得像筛糠。
老太太随意抖了抖菜刀刀面上黏连的血肉碎沫,走向墙角四肢扭曲、筋骨残破的躯身,随手一拎,直接甩进一旁的绞馅机里。机器当即响起咕咚咕咚沉闷的碾磨声,皮肉骨骼尽数被搅成细碎残渣。
那机器不大,塞进去一个成年人却毫不费力。碾磨的声音很闷,咕咚咕咚,像在搅一团烂泥。偶尔有细碎的骨渣卡在机器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老太太就站在旁边,背对着众人,一只手搭在机器上,慢悠悠地等着,像在等一锅饺子煮熟。
艹!!!!啊啊啊啊!!!!
直到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自己方才囫囵吞下的究竟是什么,胃里翻江倒海,喉头阵阵发涩,强压着汹涌的反胃,险些当场吐出来。
我死死捂着嘴,弯着腰,胃里一阵一阵痉挛。眼前阵阵发黑。我不敢吐,不敢发出声音,甚至不敢大口喘气。我怕自己一开口,那老太太给我一菜刀
院内死寂沉沉,拼尽全力维持表面的淡定
老太太垂着眼,若无其事拿抹布擦干净菜刀、抹去机器边缘残留的碎屑,语气又变回平和温和,仿佛方才持菜刀劈裂头颅的惨烈一幕从未发生。
“饺子不破,福气不散。破饺露灾,冲撞岁神,自讨苦吃。”
她抬手在散落馅料的白盘上方轻轻一拂,方才裂开漏出碎石玻璃碴的破饺子、泼得满盘狼藉的混杂馅料如同被无形丝线收拢,碎屑顺着看不见的轨迹飞速归拢,破皮的饺皮自动贴合收紧,褶皱重新捏合完整,盘中干干净净,方才血腥狼狈的痕迹荡然无存,桌面光洁如初。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可脸上黏腻的触感还在,鼻腔里的血腥味还没散,所有人都清楚,那不是梦。
做完这一切,老太太抬眼看向吓得魂飞魄散的众人,又一次缓缓开口叮嘱:
“趁热吃。过年多吃一点,多吃是福。”
这一回,再没有任何人敢动桌上碗筷。恐惧碾碎了所有人心里仅存的侥幸,大家垂着手静坐,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旦饺子破皮便是死局,眼前这桌所谓讨福气的饺子,从头到尾都是索命的陷阱。
就在满桌人心神不宁、不敢出声时,里屋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声呼喊,隔着木门清清楚楚落进院子:
“妈,三缺一!快来打两圈麻将!”
听见这话,老太太脸上刺骨的阴冷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底翻涌出发自内心的雀跃欢喜,方才持菜刀劈杀旁人的凶狠半点不剩。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活了过来,眉眼都弯着,是真的开心。像个听到牌局就坐不住的普通老太太,连案板上没包完的饺子都顾不上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她随口朝桌边吓得僵住的众人丢下一句“你们先坐着歇歇,我去凑局”,脚步轻快地掀开门帘扎进里屋,案板、满桌索命的饺子、一院子惊魂未定的来客,尽数被她抛到脑后。
一旁一直闷头擀皮、一言不发的老头停下手里擀面杖,抬手捶了捶发酸的腰背,淡淡扫过一桌噤若寒蝉的人,开口道:“我出去抽根烟透透气,你们安分待着,别乱碰东西。”
说完拎起墙角旱烟袋,独自踱到院门口靠墙抽烟,堂屋里再无人看管众人。
我看着老头老太都不在,我赶紧跑到墙根儿扣扣嗓子眼,看看能不能给饺子吐出来,林晚看我这样过来跟我顺背
紧绷许久的气氛稍稍缓和,一屋子人心里积压满了疑问,只是之前有人盯着,谁都不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