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馅不够了

压抑沉闷的氛围笼罩众人许久,有人低声开口:

“一直干坐着也不是长久之计,既然摸清了眼下的规矩,不如四处走走,再想想别的出路。”

众人默许,纷纷轻手轻脚起身散开,先在堂屋内慢慢打量。

褚清侧头与林晚对视一眼,两人也一同起身,跟着人群缓步挪动。

这是标准的东北农家堂屋,黄泥墙面斑驳起皮,木格窗户糊着泛黄旧纸,窗台上摆着豁口的旧瓷碗与腌菜坛子。屋子正中摆一张宽大实木圆桌,桌上转盘还留着一盘没吃完、余温未散的饺子,四周环绕长条木凳。墙角立着木案板、擀面杖与那台冰冷老旧的绞馅机。

墙皮掉了很多,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土坯。窗纸破了好几个小洞,用碎纸片糊着,风一吹就呼嗒呼嗒响。腌菜坛子盖着木盖,坛沿压着石头,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酸馊味。那台绞馅机擦得很干净,机身锃亮,一点残渣都看不到,可谁都知道它刚才绞过什么。

墙面上孤零零挂着一幅蒙了厚厚薄灰的全家福。照片里是院里这对老两口,只不过看起来年轻了些,身侧站着一位约莫三十岁、神态温和的中年女人,旁边挨着八岁左右的可爱小女孩。四人规规矩矩并排落座,画面本该阖家和睦,落在这片死寂之中,只剩刺骨的冷清诡异。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泛黄卷边。四个人都没笑,直勾勾看着镜头。尤其是那个小女孩,眼神很淡,却像有穿透力,盯着看久了,总觉得她在跟着你动。照片右下角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人撕掉的,边缘毛毛糙糙的。

“别动。”中年男人连忙出声制止褚清伸向相框的手

“院里的物件都别随意触碰,一不小心就会惹上麻烦。”

屋里能看的物件寥寥无几,众人看完便轻步走出堂屋,踏入露天院落。

一踏出房门,第一眼便看见院门口墙根下,方才出去抽烟的老头蜷坐在石墩上,手里捏着旱烟袋,烟丝燃出一点微弱火星。老头抬眼淡淡扫了一圈出门的众人,没有开口,又低下头自顾吞吐烟雾,周身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淡。

烟味很冲,混着烟草的焦香,还有一股奇怪的苦味。他抽烟的动作也很慢,吸一口,停半天,再慢慢吐出来。烟雾绕着他的脸转,模糊了他的神情。他就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可你总觉得,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你身上,从未移开。

整条院落地面铺着压实黄土与碎砖头,东侧搭着砖石垒砌的露天土灶台,一口乌黑厚重的铸铁大锅稳稳架在灶上,锅沿凝着风干面渍,灶台旁堆着一垛干枯玉米秸秆与木柴,火钩子、柴火叉随意斜靠在柴垛边。灶台不远处立着两口粗陶大水缸,缸沿落满尘土,一旁摆着铁皮水桶与葫芦水瓢。

大铁锅很重,锅沿结着厚厚的黑垢,看着有些年头了。柴垛码得整整齐齐,最下面的秸秆已经发潮发霉,长了一层白毛。大水缸盖着木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看,水面结着薄冰,冰下浑浑浊浊的,看不清底。葫芦水瓢磨得发亮,柄上包着布,是常年用手攥出来的痕迹。

院落角落能看见木板、篱笆简易围起来的鸡棚,棚子搭建得规整,食槽、饮水槽一应俱全,里面却空空荡荡,看不见一只鸡鸭,棚内只剩一层积灰干草,安静得没有半点活物动静。

鸡棚的木板上沾着几根干枯的鸡毛,还有暗红的印子,像溅上去的血。食槽里干干净净,一点饲料都没有,落满了灰。篱笆歪了一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

墙根底下还堆着铁锹、扫帚几件农具,晾衣绳空荡荡横在半空,一件衣裳都没有。整座大院居家物件一应俱全,过日子该有的东西一样不落,唯独少了烟火与人气,处处透着空洞荒芜。

铁锹的木柄磨得很光滑,锹头亮闪闪的,刃口很锋利,沾着一点褐色的印子,洗不掉的样子。扫帚毛掉了大半,歪歪扭扭靠在墙上。晾衣绳是粗麻绳,风吹过的时候,慢悠悠晃两下,像有人在上面挂过东西,轻轻荡着。

一行人沿着院墙慢慢踱步,目光扫过空鸡棚、大水缸、柴垛与闷头抽烟的老头,不停四处打量,试图从周遭光景里找出一丝脱身线索。视线时不时飘向隔开前后院、幽深漆黑的土路小道,后院不间断的洗牌哗啦声、说笑争执声一层一层飘进前院,鲜活热闹,和此地死寂割裂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时间一点点流逝,众人把堂屋、前院尽数打量了一遍,翻遍角落也找不到半点可行出路,心底压抑愈发浓重,整片院子只剩后院断断续续的麻将声响,衬得前院愈发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后院忽然飘出一句软糯孩童声响:“姥姥,我饿了。”

紧接着便是老太太轻快温柔的应答,满是疼惜:“行,大宝乖乖等着,姥姥这就给你做饭。”

片刻之后,布帘响动,方才在后院打牌的老太太脚步轻快走了回来,脸上藏不住笑意,眉眼舒展,浑身都是松弛欢喜的模样,嘴里还自顾念叨:“哎哟,都这个时辰了,可不能饿着我的乖孙女儿。”

她一进门就朝着院门口扬声呼喊:“老头子,别蹲那儿抽烟了,赶紧回来擀饺子皮!咱家大宝饿了。”

蹲在石墩抽旱烟的老头听见这话,慢悠悠掐灭烟锅,拎起旱烟袋往堂屋走去。

老太太麻利收拾案板、馅料,指尖捏起饺子皮飞快包着,眼角笑意始终不散。余光瞥见一旁面面俱到、神色紧绷的众人,她抬眼招呼,语气热络随意:“都杵着干什么,快回桌边坐好。”

听见老太太这番话,所有人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寒意,方才好不容易松下来的心弦,此刻又绷得死紧。没人敢应声,脚步迟缓地挪回木凳边,一个个垂着头落座,指尖死死抠着凳沿,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老太太手上动作不停,嘴里絮絮叨叨念着,语气亲昵温柔,听着却只让人毛骨悚然:“咱家大宝嘴挑,饺子馅得剁得细一点,多包几个硬币进去讨吉利,可惜今天馅不太够。”

“馅不太够”四个字轻飘飘落进众人耳朵,堂屋内瞬间落针可闻。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心底齐齐生出不祥的预感。院门口原本蹲坐抽烟的老头不知何时已经无声站在了堂屋门口,旱烟袋早被他扔在地上,眼底裹着浓重的死气,周身寒气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就站在那里,像一道黑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铁锹,锹头斜斜指着地面,寒光从刃口漫出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可那股寒气已经铺天盖地压过来,让人喘不上气。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心跳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没等任何人做出反应,老头大步冲上前,转瞬之间惨叫声、桌椅翻倒声此起彼伏,满桌人无一幸免倒在血泊之中。

老太太淡淡瞥了眼遍地尸身,轻声喃语:“这下,馅够了。”

白雾从脚下漫上来,视线一片模糊。众人再度站回大院门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裹着恶心涌上来,褚清扶着门框缓了好半天。

依旧是熟悉的院落、熟悉的光景。才看清眼前的景象。还是那扇木门,还是那盏红灯笼,一切都和最开始一模一样。可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刚刚倒在血泊里,铁锹砸在背上的钝痛还残留在骨缝里。

环视一周,突然发现少了方才吃到硬币的那名男子,多出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堂屋里传来老太太温和的声音:“新来的娃,找地方坐下吃饺子吧。咱这边过年习俗,饺子里包一元硬币,谁吃到,便是一整年福气不断。你们快尝尝,沾沾喜气。”

孤身一人的来客慌忙出声询问:“这里是哪里?”

大奇哥闻声偏过头,望着他惶恐茫然的脸,压低声音轻声劝道:“先别高声问话,乖乖落座,等会儿我再跟你细说这里的门道,千万别乱招惹老太太。”

其余众人沉默着跨过院门,各自落座。

热气腾腾的饺子刚被端上桌,上一轮惨死、此刻重新循环归来的男人率先动了手。他坐在席间,目光死死锁定那只藏有硬币的饺子,飞快伸筷将饺子夹起,紧跟着猛地站起身,几步快步冲到老太太跟前,当场掰开饺皮,摊开掌心亮出那枚硬币,脸上硬挤出几分刻意的兴奋,扬声朝老太太喊道:“奶奶,我吃到硬币了!”

他跑得很急,声音都在抖,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带着强装出来的欢喜。像是生怕慢一秒,就会被留在院子里,落得和其他人一样的下场。

老太太神色平平淡淡,无喜无悲:“吃到硬币了,顺着后院那条小道往后院去吧。”

男人攥着硬币,顺着幽暗小道往后院走去。

没过多久,方才那群孩子再度出现。任人凝神细听,也始终听不清具体内容。

老太太闻声立刻扬声唤住一行人:“哎,孩子们别走,过来给奶奶拜个年,奶奶给你们发压岁钱。”

还是那句话

“奶奶你要猜灯谜吗?”

同样的情景再次出现,一样的回答,一样的微笑

突然传来一声呼喊:“妈,三缺一,进来打两圈麻将!”

老太太当即应声离去,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满座众人皆是一愣,心底纷纷诧异,这一轮的间隙竟然提前了。

话音未落,一道稚嫩声响突然从后院方向传过来:“姥姥,我饿了。”

满堂人瞬间浑身一震,心底寒意直冒——这一幕竟也提前了。众人僵硬地缓缓回头,就见老者扛着铁锹,抡起铁器直直朝着众人横劈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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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猜灯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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