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

第三百六十五天。一年。

韩佑的头发又长到了五厘米左右。她去了社区的理发室,坐在椅子上,一个叫方圆的人给她修剪。方圆的手法很轻,剪刀在耳边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昆虫在咀嚼叶片。

“留多长?”方圆问。

“和你一样就行,”韩佑说。

方圆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韩佑以前见过的任何笑容都不同——它不是为了表达“亲切”或“友好”或“妩媚”或“憨厚”,它只是一个单纯的、肌肉运动的痕迹。

剪完之后,韩佑摸了摸自己的头。头发很短,短到可以感受到头骨的形状——这里有一个小小的隆起,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她从来没有这样摸过自己的头。在旧世界里,她的头发很长,长到可以遮住半张脸。她一直以为那是“美”的需要,现在她意识到,那也是一种遮蔽——遮蔽自己的身体,遮蔽自己的形状,把自己藏在头发后面,因为“女性”的身体总是被观看的,而观看意味着你需要有东西可以躲。

她现在不躲了。

走出理发室的时候,她在门口遇到了陈——那个在她崩溃时递给她纸巾的人。陈的头发也很短,露出一个圆润的后脑勺。韩佑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完全不再试图判断陈的生物学性别了。不是因为“尊重”,不是因为“政治正确”,而是因为那个问题对她来说已经不再具有意义。

就像你不会去问一朵云是“公云”还是“母云”。云就是云。陈就是陈。

“韩佑,”陈说,“下午有一场关于旧纪元文学中的性别叙事的讨论会,你来吗?”

“来,”她说。

讨论会在一个小型的圆形房间里举行,大约有二十个人参加。主持讨论的人叫文,是这个社区的学者,专门研究旧纪元的性别文化。文展示了一些旧纪元的文学片段——简·奥斯汀、托尔斯泰、张爱玲、村上春树——然后请大家分析其中的性别预设。

韩佑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奇怪的位置上:她是在场唯一一个真正在旧纪元生活过的人。其他人对旧纪元的了解都是通过文献和档案,就像她了解古希腊一样——知道一些概念和事实,但无法真正“感受”到那种浸入骨髓的性别规训。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我可以分享一些东西,”她说,“不是关于文学的,而是关于……生活的。”

所有人看着她。那些没有性别标记的面孔,那些澄澈的、不被任何社会脚本污染的眼睛。

“在我的时代,女性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教导一件事:你的身体不属于你。它属于未来的丈夫、属于路上的陌生人、属于广告牌上的审美标准、属于所有会评价它的人。你不能吃太多,因为会胖。你不能穿太少,因为会‘引人犯罪’。你不能不穿内衣,因为会‘下垂’。你不能不脱毛,因为会‘不雅’。你的身体是一个公共物品,它的存在是为了被观看、被评价、被修饰、被规范。你唯一被允许的与身体的关系,就是不断地改造它。”

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些话在她心里酝酿了三百天,像种子在土壤里慢慢发酵,现在已经变成了养分,而不是毒素。

“我记得我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来月经。我妈妈给了我一片卫生巾,告诉我要‘藏好’。藏在袖子里,藏在书包的夹层里。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尤其是男生。因为月经是‘羞耻的’。”

她停了一下。

“一个自然的、健康的、维持人类繁衍的生理过程,被定义成了羞耻的。而定义它的理由,是为了维护‘女性’的纯洁形象——但‘纯洁’本身就是一个性别化的概念。没有人觉得男性需要‘纯洁’。”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那片缓坡上的白色小花在微风中摇晃。

“来到这里的三百天里,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我的身体是我的。不是因为我‘争取’到了这个权利,而是因为这里从来没有人认为它不是。这里没有‘你的身体属于谁’这个问题,就像没有‘你的呼吸属于谁’这个问题一样——它根本不被提出。而我花了三十年,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可以不被提出的。”

她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文点了点头,说:“谢谢。”然后继续引导讨论。

没有掌声,没有感叹,没有“你真勇敢”。只是“谢谢”。

韩佑觉得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回应。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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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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