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起的狂风卷得林间枝绕叶飞,愈积愈浓的白雾却不曾被风吹散,弥漫成片,盖住树的纹轮、叶的灰艳。
“你们俩给我适可而止!”狂极又奈何数不清多少次被乱飞的槲殷木叶扑击,再也忍不住愤怒,表达他的哀怨。
长喜无忧和缇醍闻言,自知理亏,停在红叶上站好,乖乖听训。
狂极又奈何立在他们对面的叶子上,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扫过,怨言化作一声长叹的“唉——”,散了个干净。
要是长喜无忧不在,他还能向缇醍宣泄一下怒火,但而今这种情况,骂一个就是骂两个,他暂时还没不要脸到骂不熟悉的新同伴。
缇醍瞧他那副样子,就知他心中在想什么,婉言解释:“‘扰风步’就是会如此,我们也不想的。”
每次赶路都狂风乱作,换谁能好受?运气不好的话遇上雨天,那才叫一个“幸福”,不管多大的雨,落到他们周围都能自行更成“暴雨”之态,一边扰风向前,一边还得大力隔雨,当真是一心多用,成长以速!
“列台惊纷有把你们当人吗?”怎么授的全是些乌七八糟的术。
“平静地面对旁人的同情——是每位列台惊纷人必须习成的台课。”长喜无忧冷不丁出声,狂极一时把不准是真有这么回事,还是她别具一格的幽默。
“她在讲冷笑话。”缇醍善解人意地开口。
哪里冷?长喜无忧转身对着他,不说话。
狂极又奈何给面子地笑笑,夸道:“哈哈,还挺好笑。”
谈话间,白雾弥得更重,从远处晕染过来,悄然间将三人侵吞。
狂极站在原地,可视线中的二人却渐渐模糊,让他心起惶恐。
“要不你们俩还是接着扰吧,雾也太大了,给它扰散点儿。”浓雾实在难忍,狂极改了口风。
“想多了。”缇醍戳破他的美梦,“扰风步除了能让你在浓雾中继续品尝暴风外,没有任何作用。”
“还是可以用来赶路的。”长喜无忧纠正他。
那可真是太感动了,直叫人潸然泪下、涕泗横流!
浓雾遮住三人视线,槲殷木的轮廓隐入迷霭,如游鱼归水,复得自在。
可莹种们初至此地,哪里体会过这般滋味?
狂极又奈何忐忑非常,询问两人的意见:“怎么办?咱们还走不走?”
“歇歇脚罢,赶路已无用,我们看不清密林的境况,纵有不对之处,察之无能恐徒增枉然。”长喜无忧冷静推定当下最优之策,劝他们莫作无谓挣扎。
狂极也不愿在视线不清的情况下硬撑着追寻,自保尚且困难重重,谈何收获?未等摸索出丝由,先被浓雾惑了方向,到时索不准归程,他可不想再上演一出寻人戏码。
“待着吧。”缇醍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倒仰在红叶上,打算同迷雾耗耐心。
雾霭定然是不怕他的,它随兴而起,随意而散,万般折磨皆不在己身。
晦暗中,不见他物,唯余心声可闻,对谈莫名添了许多诚真。
“反正咱们在这儿也是干等,不如聊点啥解闷儿。”狂极又奈何离长喜无忧和缇醍稍远,虽知他们就处在对面,可被斥满的白雾一遮,什么都瞧不见,心防反倒骤然消解。
“聊什么?”缇醍待在长喜无忧身边,很安心,平和地问道。
“随便。”狂极悦然,千般水土,万般天地,能聊的简直不要太多。
长喜无忧见他们来了谈兴,却不知从何谈起,思索片刻后问道:“你们真的想聊?”
这叫什么话,缇醍朝她的方向挪去,一边挪一边回答:“当然!”
“那我们聊聊各自的使命?”长喜无忧语气轻快,高兴于有机会论道此秘。
使命么?缇醍附和两声,向前挪的步伐猛地止住,甚至偷偷移了回去,挪得更远。
“其实我没太理解。”狂极又奈何发出疑问,“咱们这个使命,到底是各有各的不同,还是大家几乎一样?”
“身份不同的话,使命应当也不尽相同才是。”长喜无忧不认为花镜会遣千篇一律的使命给众人。
“有道理。”缇醍当即支持。
“有什么道理?又显着你了!”狂极又奈何受不了缇醍在一旁搅水,“说点有用的!”
关他何事?!附和他们还有错喽?
缇醍怨气丛生,琢磨说些惊天之语吓破狂极的胆子。
长喜无忧先至的坦率扼杀了缇醍萌发中的“恶行”:“我先说我的使命。”她终于不再犹疑,终于放下了顾虑,迈出自己一直想迈的那步,“各归其位。”
“啊?”接连冲撞来的信息惹得狂极又奈何微感眩晕,如果长喜无忧的使命是“各归其位”,那他的使命该当如何?
“我们俩一个使命!”
狂极又奈何大惊,不是说使命不一样嘛,这是怎么回事?
长喜无忧闻言顿住,也不回话,只顾思索狂极之语是否可信。
“我也是!”缇醍出言终结掉两人间的博弈,把水搅得更浑。
长喜无忧在怀疑与信任中反复挣扎,如果只有一人说他的使命跟自己相同,那么无论如何,怀疑都会占据上风;可若出现第二位声称有着共同使命的人,她便会觉得就算是在撒谎,也不该如此猖狂。
而缇醍作为局中后发制人的那位,将“第二人”的效用发挥到最佳,换旁人未必能达成这般奇效。
还在犹豫吗?不要犹豫了!
狂极又奈何给出杀招:“相信我,花各有归处!”
他对上了使命中“各归其位”后的释语。
“我们俩真的和你是一个使命。”缇醍积极游说,“就算身份不同,想要做成的事也可以相同啊,好比咱们天南海北凑到一处的同习,好比现今共同入际的我们。”
“嗯,我没说不信。”长喜无忧成功被二人说服,狂极又奈何对出的“花各有归处”实在精准,让她想继续怀疑都难。
“花各有归处所指为何呢?”缇醍呢喃。
“或许是想让我们在镜中找到各自的归处?”狂极亦在思量,“所以我们哪怕身份不同但使命却一样,因为我们都要找到自己的归处!”他似乎解出了身份与使命纠葛的答案。
长喜无忧听着,暗中回味,觉得狂极的话蕴含颇多道理。
雾霭依旧锁着三人视线,没有消散的迹象。
短时歇息无伤大雅,然一直停留当是不行。
缇醍垂下苗叶,澄开身前迷雾。施术可助其于漫天浓白中窥得更清更远,但该法耗力,撑不得许久,所以他们要趁早离开此地。
“走,寻缀饰去。”缇醍提步在前,音落,扰人的狂风又卷。
“狂极,你看得清么?”他想起什么,回身问。
“看得清,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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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沙沙,你来我往地相互碰撞,势不先让。
莹澈的水束裹住粗壮的树梢,用力一荡,又是一片沙沙响起,接连不绝。
流水清透,薄薄一层覆在树上,不仅盖不过枝桠横斜的纹路,反倒映衬出其上的每条丝缕。
林中太寂太静,不见鸟雀,也未逢虫蝶。偶尔响起的嬉笑如同天外之音般,注进唯一的活力。
“快点甩,要掉啦!”荡起的水练中露出草色翠苗,因水势控得好,莹种半露半藏,不碍呼吸,所以于水中愈发待得住。
“闭嘴呀,要掉也是我先掉,你怕什么!”前面挂在枝头的水练有言,毕竟它才是负责赶路的功臣,一收一扬关乎着莹种和郁株的安危。
“我也想吊水玩!”最前头凭身法点叶行进的莹种心态失衡,不忿地慨怨,“凭什么就我晕水!”
他望着身后玩得尽兴的两人,几欲流下伤心泪。
“没事,说不定长长就好了,到时候再带你一起玩。”弗孚影瞅准时机,在荡至最高处时撤去裹着自己的流水,而后飞快凝出新的水束,勾紧前方的槲殷木。
“真的吗?”弗孚影的话带给弥情冷冷清莫大的安慰。
当然是假的,她骗你呢。温山时色虽如此想,但仁慈地保持了沉默,没有戳破这个谎言,留那可怜人三分幻想。
温山时色所乘水练挂靠着弗孚影,她荡,他跟着荡;她停,他也会停。
起初,弗孚影心中并无吊水玩的想法,各种术式轮番上阵,勉强跟上弥情冷冷清的动线。
后来,她倦怠于不合己身的行进方式,不再强求同弥情一样灵活地跃动。
刚好这时飞过一片槲殷木的红叶,她借来施展“不轻渡”,顺势飘了起来。
虽然都在乘叶,但弗孚影的术式与提篮无剑客的存在本质差别。前者是借了红叶,引力催术让叶漂浮,驱着它向前;后者则是直接用力化出驼叶,拟叶为器,随风而走。
要弗孚影说,不管是她的“不轻渡”还是提篮的“拟叶”,都比不上弥情仅凭“浮身”和“巧跃”便能在叶上来去自如来得轻简。
体方好的人果然不像他们这般依赖术式加持,随便施些辅术就够使唤。
走灵明明已将众人的体方无限拉平,但镌在骨血的身法依旧显出了差别。
因乘叶得闲,弗孚影有机会欣赏起温山时色的境况,然后她痛心地发现,自己劳心劳力地追赶弥情冷冷清的步伐,而他却舒服地歇在水中,畅享荡空的快感。
弗孚影很不平衡,冲动间搁置旧术,转头尝试起吊水勾枝。
如此一试,便荡到了现在。
“如何寻缀饰,你们有想法吗?”弥情冷冷清纵身凌空,找准落点,轻巧一跃,途中不忘四处眺望,生怕错过蛛丝马迹。
“没有。”温山时色深受槲殷木林的滋养,加上无需分神赶路,被清气环抱,全心凝着力。
弗孚影勾住弥情所停红叶依傍的树枝,趁他忙着讲话,飞荡过去,惊其不察。
“咦,你吓我一跳。”弥情感受到枝叶晃动,发现二人已至,随口嗔道。
“少来,你才不会被吓到。”他胆子大得很,弗孚影早都发现了。
弥情奇哉,问她:“你如何晓得我不会被吓到?”他们不过几日之识,她倒是笃定。
“直觉。”弗孚影如实答。
“直觉?”弥情冷冷清晃动起树枝,回敬她的捉弄,“不信。”
“真话总是让人怀疑。”弗孚影没有办法,安心坠在下方,一荡一回,当作消遣。
温山时色先翻了脸色,向上喝止:“弥情冷冷清,你给我收敛点儿!”晃得他快吐了。
“讲不讲理!”弥情委屈地呼告,凭什么不说弗孚影只说他?
“不讲。”温山时色丝毫不留情面。开玩笑,把弗孚影惹急了谁来引水带他?底下可不像上面,催术累了还能停在树上歇息;他要是累了,就只能栽进滚涌的黑泥里,直接安息。
想到这儿,温山时色转向弗孚影打探:“驭水术当真不错,你们台考虑收编外长习吗?”
弗孚影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不考虑,不过你要是想吊着树荡,总该会有旁的法门。”
“你再好好想想习过的术,别太死板呐!”弗孚影苦心孤诣地劝他,就算想学引水,也不该去莳台荣,他们台好多长习还在用从别处置来的绘文引水,哪里能顾得了他?
“比如说?”温山时色向她请教。
“比如说吊火?吊木?实在不行你愿意吊土吊冰也没人拦你。”弗孚影以例示道。
“走远点。”温山时色不想说话,他要是会这些,还用她帮忙?
“或者你钻研一下勾吊的秘文呢,这总该是你的长项了吧!”弗孚影积极出谋划策。
“这个听来可以。”弥情冷冷清替他应下,“你回去以后修一方此类台课好了,我觉得‘探谷’便不错。”谷地那么多奇域异势,够他习到精通。
“你的意思是,让一个因为畏高而习术的人,去修咱们台最需要爬高测低的台课吗?”安慰来得太快,温山时色当真不知该如何评价,和弥情冷冷清相比,畏高一症竟也不算什么了,神智没出问题就行。
“对哦。”弥情冷冷清反应过来,可惜道,“那你完了。”
没关系,不用可惜。
他们两个,显然是弥情冷冷清完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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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逃开白雾界域,连施数术的三人感觉疲累,既渴望停下休息,又担心迷霭漫延至此,两相纠结。
缇醍撤下破障用的术式,缓了些力气,依旧走在前,替身后两人探路。
怎么回事?难道是施术太久的遗症?缇醍依稀看见远处的泥土里扎着一截枯木。
枯木如树枝般粗细,因离得远瞧不分明,其旁不时有赤光闪过,绕木穿行一圈,又再度隐去。
“你们看见了吗?”缇醍不自觉被吸引,朝着枯枝的方向前去。
“看见啥?”狂极又奈何扫视过四周,不明话中之意,只好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长喜无忧也没找到惹缇醍发问之景,遂不语,边跟边察。
缇醍来到离枯枝最近的那处树上,可槲殷木太过高大,哪怕是最底的枝桠,仍距泥土有着数十参的距离。
数十参——够累起几百粒莹种了。
狂极和长喜落后几息到达,见缇醍盯着树下,随即望去,却不见任何稀奇。
“你在看什么?”长喜无忧直接问道。
“看一枝枯木。”缇醍细语。
“哪儿来的枯木?”狂极又奈何沿着同样的方向下望,除了搅涌不断的黑泥,何来旁物?
他收起持续维持着的术式,既已离开雾霭,便不再需要将力耗费在清瞰上。
术脉一散,更是什么都瞧不到。
“好像只有你能看到。”长喜无忧同缇醍讲。
缇醍无心去听他们口中的话,目光聚焦在下方,唯一的想法便是:“我想要那截枯木。”
说着,他竟有从树上跳下的**。
长喜无忧一直关注着他,见状,一把将其拽过,言语间带出由担心而产生的愠怒:“你疯了?下面的黑泥在涌!”
缇醍被唤回理智,歇了径直跳下去的心思,只是依旧执着,不甘地望着树下,低落道:“无忧,我想要那截枯木。”
长喜无忧沉默半晌,缓缓开口:“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