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谢云燃送走顾柏远后,一个一袭长裙的女人也同时回了家。她是谢云燃的母亲安雪琴,安氏集团的总裁,他们家的主心骨。
“燃燃,刚刚是谁来家里了?是不是那个新转学生啊?”安雪琴用成熟老练又带点温柔的声音问道。
“噢,我一个同学,见一次打一次的那种。”谢云燃刚被折磨完,没好气的说。
“怎么说话呢,那个转学生虽然看着有点调皮,但还是要好好相处的对嘛。”
“哦,那以后见一次骂一次吧。”
“…………”
还有几户人家的窗台上亮着灯光,几辆车呼啸而过。空调外机的声音格外的吵,就算有空调的凉风也根本改变不了家里的闷热。安雪琴拨弄着遥控器,全都是些无聊的节目,她索性关掉了电视,转头去催谢云燃洗澡睡觉。
901的灯关上了,这一夜寂静无比。
山清雾罩,晨曦微露,朝阳从山尖薄雾中浮现出来。谢云淮生物钟没怎么调过来,所以六点多就醒了。“靠,生物钟怎么这么灵。”谢云淮暗骂了一句,转身打开窗帘。窗外下着蒙蒙细雨,潮湿的空气配上闷热的环境,即使下着雨也没有多凉快。他整个人快热疯了,又不想关窗户。他真想在雨中跑一圈释放怨气和身上的热,他抓了抓头发,拿了个杯子接了杯水,灌了一口。
他们家起床时间有点特别,谁见过一个12点起来的女人能送儿子上学并且还能保证不迟到?他们家就是这样的。谢云淮每次都“优雅的”用蜗牛般的速度吃完他的早餐,但安雪琴每次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卡点送儿子上学。
“淮淮?你怎么起这么早,今天不是放假吗?”安雪琴披上大衣,拿了把伞准备出门。
“没事,妈,生物钟。”他说完口渴,把剩下的水灌完了。
“那你跟我一起出去吃早饭吧,白鹿巷里面那家热干面,好不好?”
谢云淮基本上什么都不吃,他只吃山珍海味。唯独他觉得白鹿巷里面的一家老热干面店做的热干面比山珍海味都好吃。他早就馋这一口了。
“好!”
车子在马路上飞驰,雨点贴在车窗上倒流。一个路口,因为下雨天路滑的缘故,安雪琴差点没有控制好车差点打滑。“妈,会不会开车?”谢云淮因为刚刚的打滑干扰了他的游戏操作,责怪道。
一辆货车从路口行驶过,看见打滑的车子来不及避让,“砰”的一声相撞在一起。
谢云淮手机里的游戏枪声戛然而止。
这一幕正好被路过的高洋撞见,他吓懵了,反应过来后才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了120。
顾柏远骑着掉漆的单车拐进了白鹿巷,电线杆上贴着小广告,还有几张被撕了一半。几家早餐店煮面产生热腾腾的水雾向巷外飘去,顾柏远骑车拐进了深巷那家老热干面,他远远的听到巷外马路上砰的一声,理都没理。
店里是老旧的装饰,上世纪**十年代的风格。这家老店热干面不用机器制作,纯手工,饱受好评。店里坐满了老头老太太,人手一碗热干面。顾柏远掏出皱巴巴的纸币递给了窗口做面条的爷爷,找了个空位坐下掏出手机刷视频打发时间。
救护车尖叫着穿过市区。
担架床旁,头破血流的谢云淮紧紧攥着安雪琴渐渐冰冷的手,泪流满面。“妈……你别睡啊…”他疯狂祈求上天,可上天回应他的结果却是心率直下的心电图。“妈,妈!”谢云淮声嘶力竭的喊道,试图用最后一丝希望唤醒她。救护车停下,几个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穿梭在医院的长廊中,进了手术室。
漫长的等待,一小时,两小时……
终于,穿着白大褂的主治医生出来了。
“医生,我妈怎么样?”谢云淮抓着医生的胳膊,说话的声音细小的像是在疯狂祈求她能安然无恙。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节哀。”
一片死寂。
谢云淮跪倒在地,眼神无光。高洋上前扶起他,缓缓离去。
他眼睁睁的看着他母亲那冰凉的遗体进了太平间,太平间的门关上了,温度极冷。
出租车外的风景呼啸而过,谢云淮头抵在车窗上,眼神里早就没了往日的活泼。
顾柏远骑着自行车拐了几个弯,拐出小巷。一会阴云便笼罩上空,像是要下大雨的架势。
果不其然雨下起来了,顾柏远暗想今天是什么倒霉日子,随后加快了速度回到了小区。一个少年失魂落魄的从顾柏远车前走过,逼得顾柏远急刹。“艹,会不会看路?”
谢云淮肩上的雨滴滑落到鞋子里,雨早就浸湿了他的衣物。他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只是默默的低下头,没有计较。“妈………”谢云淮发出的声音几乎小的无人能听见。顾柏远暗想这又是哪个充钱打游戏被妈妈揍了的小孩,没有理,蹬了一脚踏板拐向了小区深处。
雨还在下,枫叶被雨珠压低,小溪被雨滴滴起涟漪,还伴着闷雷轰隆响。
汉阳每次下雨过后必会发生几次交通事故,政府也加强了交通管理。麻绳专挑细处断,风雨只打落难人,谢云淮的泪与雨混合着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他坐在凉亭内避雨,可老旧还未维修的凉亭上方的破洞却让他苦不堪言。他想起了什么,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他不想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为了求个慰藉,他缓缓走到了一栋楼前。
1002的门铃被按响,顾柏远开了门,眼前的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站在门口。“谢云淮?干嘛?”顾柏远问道。“能不能让我进来……避雨?”谢云淮小心翼翼,强忍住泪水,不想在这个令他恨的死对头面前表现出难堪的一面。“凭啥?你不会回家吗?”顾柏远双手抱胸,满脸写着“不欢迎你”几个大字。
手机突然震动。顾柏远点开,是高洋和班主任在班级群里发的消息。
高洋发了一句:“谢公子的妈妈出车祸了!我看谢公子的脸色不是很好,不会……”顺带@了班主任。
班主任随后跟了一句:“我刚刚看新闻了,白鹿大道路口确实有辆车与货车相撞了,你们先不要乱说,改天我去家访一下。还有高洋,你就非得提一嘴吗?你不觉得这样很不礼貌吗?”
高洋撤回了一条消息。
顾柏远心里也一惊,但没有太多的惊讶。他向来不掺和这种事,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他也不知道。他回完消息,向门口招呼了一声:“进来吧。”
谢云淮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落座,只能站着。顾柏远看见了,自己从厨房里搬了个凳子对着谢云淮说:“呐,坐这吧。你穿不穿衣服?”顾柏远随口来了一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这种话,自己的衣服哪能给一个外人乃至死对头穿。但他可能是出于责任心或帮助他人的心情,还是给他拿了件干净的衣服穿。
谢云淮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虽然尺码有点大但还是适合的。谢云淮默默的说了声谢谢,对顾柏远突然在一瞬间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情感。湿透的衣物被顾柏远拿着放进了烘干机,他转头也搬了个板凳坐在谢云燃旁边,回想起早上听到的“砰”的一声,更加确定了眼前这个少年的处境。
“你……还好吗?”顾柏远不擅长安慰人,只用冷冰冰的语气来了一句。
“………”谢云淮什么都没说。
“………”
两人的眼神交集,错综复杂。雨停了,阴云消散,耀眼的阳光重新洒满大地。谢云淮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重新审视了面前的这位令他恨的死对头。心中的心锁破碎,眼泪再也无法控制。他扑在顾柏远的怀里放声大哭,撕心裂肺,声嘶力竭的喊道:“妈————”
顾柏远被这一下子弄懵了,他手足无措,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他。虽然自己从小父母双亡,但世俗磨平了他的棱角,他从小被称是个没有感情的家伙,只会打打杀杀。但他也渴望被爱,如今相同处境的少年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他自己眼角也淌下两行泪来。
谢云淮哭完后才意识到他在死对头面前做了什么,立马擦干眼泪别过头去说:“你就当没看见,要不是你给我衣服穿,我早走了。”顾柏远无语,心想我好心安慰你你还倒打一耙怪我,于是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NM”
谢云淮正想回骂,顾柏远就起身回房间去了,把门带上后还探出头看了一眼。谢云淮摸了摸自己的脸,红的发烫。他才发觉,自己害羞了。还是在死对头面前。
他心里思绪万千,对于他以前的处境来说,在死对头面前害羞他会疯狂反省自己。但现在他看来,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也许是因为刚才吧,他失态了,宣泄完自己后在死对头面前的行为就会让他立马回过神来,但这合情合理,他也挑不出来什么毛病。他心底里生出一种别样的情感,是一点点隐晦的爱在心底萌发,他未察觉,红着脸离开了顾柏远的家。
谢云淮的家里早就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黑着灯,一点没变样子。他自己一个人回房间默默拿起手机刷了会视频,饿了就自己跑去厨房煮了饺子吃。这次的饺子不是肉馅的,每次安雪琴都会给他包肉吃,但现在饺子只剩家里的芹菜馅了。
汤碗里被泪珠滴起涟漪,他哭着吃完了这一顿饺子,抬头望向窗外,打开窗户。在心里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