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有所得而有所不得

两天后,人力总把她叫进了廖总的办公室,正式公布了这一奖项,同时把她之前和廖总沟通的分配原则告诉她,让她走流程执行。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不懂人性和权力。

李京后来跟她说:“老廖是个好领导,但他是好领导的前提是,我们作为下属的所有功劳都要归于他。你要记得,永远是他成就你而不是你成就他。”

她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妥协、认可了李京这个说法,并决定以后就这么执行。

之前林亿伟说她很适合混职场,因为她对人情政治是接纳的,她愿意吃一些情感和认知上的苦去换取上司的信任。

她当时觉得林亿伟是在骂她犬儒。但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她不得不承认,她可能真的就是犬儒。

她需要上司成就,即使她自认是一个有专业价值的人。但上司成就可以让她成长的速度更快一点,效率更高一点。这算不算一种韬光养晦?还是只是一个被包装过的犬儒?

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想起过去的时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老洪的甩锅,她接了;老洪的骚扰,她忍了;老洪那些莫名其妙的要求,她一件件做完了。她以为这是在攒经验,攒资历,攒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可现在她坐在这个位置上,却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快乐。

她想,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这个位置不是她自己挣来的。是廖总给的,是时运给的,是各种她看不透的力量推着让她坐上去的。

她想起老洪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老廖算来算去也是培养你最划算。”当时她没听懂,现在她懂了。培养她最划算,因为她没有根基,没有背景,没有自己的势力。她好用,而且好控制。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悲哀。

四月份的时候,罗群和张平的公众号通过改版调整,数据明显上升,抖音账号粉丝也顺利破了万,集团条线总经理邀请他们向整个营销企划的团队做分享和沟通。

陈以近很用心地做了一个六十页的PPT给两百个同事上了一课,没想到上完课就被HR总叫到办公室,邀请她加入公司内训师团队,为公司人才梯队建设做贡献。

她没想到自己还只是主管就带了一票由主管、经理组成的徒弟队伍,她感觉既骄傲又失意,这种不对称真的挺滑稽的。

另一边,新商场开业前的半个月,老洪已经不满足陈以近隔空帮他干活了,他私下里喊她本人过去驻场,需要她监督一线执行。

这是大事,但她已经多少了解廖总的个性,所以她不希望他觉得自己对前领导的事儿太上心,但又不能不上心,这个尺度还不好拿捏。

于是她先派了张平过去驻场,自己在幕后操控。

直到开业前三天,廖总到办公室来发号施令:“以近,滕总希望你提前三天过去支持活动啊。害,这个小洪,平时玩习惯了靠不住啊。”她方才乖乖赶赴现场。

老洪看陈以近一来,直接在工作群@全员,让大家一律找她,他便十分安然地在办公室刷手机。

她没管老洪,立刻给团队和支援的人马开会,结果发现这里的情况并不比上次在无锡好。她回想无锡开业那天老洪倒是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而如今到自己项目,他居然敢双脱手,难道他就是自信肯定会有人填这个坑?

总部团队依旧负责外场开业仪式活动,她负责内场所有SP和PR活动的落实。她连忙三天,每天十二点多才能到家,好不容易把所有开业事宜梳理培训落实完毕。

而这三天,老洪依旧悠哉,甚至在开业前一天,他还邀请了一帮朋友到公司帮他庆祝生日。所有人都停下手边的事情为他唱生日快乐歌。

陈以近在人群里看着那三个大蛋糕出神,她不理解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人与人的命运如此不同。

她也想,有一天她做了领导,绝不要成为这样的人。

显然她幼稚了,老洪是有所为而有所不为,开业当天一大早,六点半到停车场的陈以近居然看到了老洪的奔驰车更早到了!

走进办公区,大批人马聚集在前台,前台旁新兴放置了一整尊观音菩萨的香案,拜拜的所有节礼也已经布置一新。穿了一整套簇新西装的老洪跟在滕总后面,陪在董事长及其家人身边,正在行闽粤两地的风俗礼。而她居然完全不知道今天早上还有这一套仪式。

她想起无锡那天的尹经理,现在已经是无锡项目的副总经理了,老洪就是那天的尹经理,他们都有很好的未来。

只有她依旧还是那个垫背的。

是不是事情怎么做,什么时间做,做给谁看比做事本身要更重要呢?她不想承认,但貌似结果就是这样的。

商场开门的时候,那些人还是陪着董事长在大门口迎接蜂拥而至的客户,陈以近则在挨个检查活动点位,现场物料,她认命了!

开完业当天,所有来支援的人员结束工作就回了家。陈以近也跟老洪打了招呼准备回去,老洪跟陈以近说:“开业奖金我会帮你们争取的,你放心吧。”

她嗯了一声,虽然心里不抱什么希望,但说没有期待也是假的。

开业数据一出来,全集团立刻通报这次佳绩,招商率100%,开业率98%,日平均客流破了八万,是当年城中商业之最,一时之间想要进场的商家排着队来等号。

五一过后,奖金批了,整个团队一共两百多万奖金,陈以近听林亿伟说老洪拿了三十万。

她坐在自己办公室看着开业补助条上四百元的字样哑然失笑,肚子里的大肠小肠全都搅合在一起,摸上去硬邦邦得不透气。

老洪刚才电话里的话还在耳边,“陈以近,我争取了,但只争取到每天一百的补贴,老滕不同意我也没办法呀。”

她知道老洪根本没有帮忙争取,所有支援的同事每天领一百元的补贴只是公司的规定而已。

“所有支援的同事领统一补助我能理解。但你这边的工作,我们部门帮你们担了多少你是知道的,你可以跟我这么说,我怎么跟张平他们交代?!”她无法安慰好自己,心态快要崩塌了。

“我改天请你们所有人吃饭好不好?”老洪死皮赖脸,陈以近却听出他话里说她的三个字:不值钱!

她挂掉电话,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地消化情绪。

这一年多,她干的活,加的班,受的气,在他眼里就值这个价。在他嘴里,就值一顿饭。

她想起那些加班的夜晚,想起那些被他呼来喝去的日子,想起她帮他写的文案、做的方案、搞定的媒体——全都不值钱。

她突然很想笑。笑自己傻,笑自己以为只要努力就会被看见,笑自己以为只要忍让就会有回报。

可她笑不出来。

是不是每个人的职场升级都是那么关山难越?还是就她倒霉?

人情政治是不是每个人从专业到管理转型的一道坎?难道有人天生会这个?

学历和专业能力,在资历和关系面前是不是真的没有竞争力?

那些在高位的既得利益者,到底是肉食者鄙,还是本来他们就是这么无耻?

这些问题不断在她身体里穿梭,原本以为强大的心脏被搞得千疮百孔。

她难受得想哭,用手机打开了办公室的蓝牙音响,是李宗盛的《山丘》,她把声音调大,整个办公区都能听到这个老男人的自言自语。

“因为不安而频频回首,无知地索求,羞耻于求救,不知疲倦地翻越,每一个山丘。”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喋喋不休,时不我与的哀愁,还未如愿见着不朽,就把自己先搞丢。”

每一句都打击在她的心头上,听着听着,她居然又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日落西山,大家已经下班,中间并没有人来打扰她。

不加班了,她拿起钥匙手机回了家。

后来老洪并没有请她们吃饭,再一次联系,是来恭喜她的升职。

5月底的时候,陈以近这次终于真的升职了。

李京提前告诉她,这次是直接升到总监,廖总亲自到集团总部沟通。死对头没了,南京区域的业绩相当突出,老廖的面子人人都要给,所以小小的升职,并没有什么阻力。

这次她学会学乖了,等OA公告公布,她才抵达廖总办公室表达感谢。

李京说得对,老廖是个好领导,虽然是一个有前提条件的好领导。

他告诉陈以近:“其实你这半年的付出我都知道,特别是滕总项目那边,我不希望我的员工流血流汗还要流泪,所以这次我也尽力帮你争取了,你应得的。”

这番话说完,陈以近再次泪洒当场。

但她心里知道,这眼泪不全是因为感激。

还有委屈。还有不甘。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被压下去的、以为已经过去了的情绪。

它们都在这里,在这一刻,借着老廖的一句话,涌了上来。

她哭,是因为终于有人看见了。虽然这个看见,也有它的价码。

其实跟想象的不一样,这次升职,她并没有很开心,只是感觉尘埃落定而已,一定要说什么心得,那也只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如果谈收获,她也有两个,第一,有人就有江湖,你怎么退出?第二,唯一值得她备受鼓舞,全情投入的事情,还是只有她自己的人生。

人生进度条一下子加快了很多。六月份的时候,她拿了之前买的那套期房。

买房的那天是个冬夜,她在小黑屋里穿梭了几分钟,买到了房;拿房的那天是个盛夏,还是小黑屋,她被工作人员引导在物业中心的毛坯房里挨个柜台办手续,核准面积、领钥匙领卡、交物业费、接着去验房。

弟弟跟着她一起,比她更兴奋。他们看着这个九十平方的精装房,感觉自己终于在这个城市扎根了。

“姐,什么时候装修,我来帮你看工地!”

“马上装!我们年底住进来!”她发下宏愿,哪怕她的存款可能不够,但想好了,可以先刷信用卡,她现在工资高了可以慢慢还,早点住进来还可以省不少房租,算来算去总是值的。

她从来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现在她有了。

虽然还欠着银行一屁股债,但这是她的。她的名字写在房产证上,她的钥匙握在手里,她的脚印踩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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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散的人
连载中鳞羽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