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完，上半年的快节奏工作像打仗一样排山倒海而来。
自从上次和老洪不欢而散，陈以近跟他一下子疏远了很多，老洪对她也不再像之前那么看重，她虽然难受但觉得自己问心无愧。
忙完项目的各种大促，5月头上她立刻就被老洪贡献给总部，去无锡支持另一个重资产商场的开业，除了她还有林亿伟。
她俩挤在项目对面如家酒店的标间里起早贪黑，十足两个地产民工。
这次开业董事长要亲自到场参加，所以总部商业地产事业部号称集结了精兵强将严控开业庆典。
到的第一天，她俩检查了之前的准备工作，发现简直是一穷二白：没有执行案，没有礼品采购清单，没有制作公告牌，没有打印登记表，还没设计活动券卡，企划部的同事一盘散沙，而距离开业也不过就只有一周不到的时间了。两个女孩抱着空空的电脑沉默以对，心里实则在惊声尖叫。
坐下来商量，算了，从头干起吧。
新商场顶天立地含地下一共有八层楼，她俩一路从五楼的办公室一层层往下勘察活动点位，居然发现好多商户才开始装修。
“你们尹经理不是来了一个月了吗，怎么还一副烂摊子啊？”陈以近偷偷跟林亿伟吐槽。
林亿伟边走边冷笑：“尹经理伺候好领导就好了呀，其他不是你我来干嘛？”
“有八卦是吗？”她问，但林亿伟不响。
走到商场一层，施工现场像刚遭遇了沙尘暴一样，能见度不足五米，她俩现找施工人员要了两个口罩，突围出商场。
“你知道尹经理跟你们老洪有点感情纠葛吗？”林亿伟突然放大招。
陈以近差点惊掉下巴：“我不知道啊，老洪这人有毛病我知道。但尹经理，看上去白白净净挺好的啊。”
“那你今天知道了！”林亿伟透过口罩的声音含糊不清。
陈以近想到自己跟老洪也有些不好听的传闻，不由推己及人道：“你不要人家一混得好就觉得她不正当好不好？”
“干嘛？我说人家不正当了吗？人家这也是本事，你能做到吗？给你个机会，老洪走了给你坐他的位置，但前提是让你对你们廖总献身你肯不肯？”林亿伟大胆假设。
“你瞎说什么？我是这种人吗！”陈以近感觉被冒犯。
“好啦好啦，妹妹你也不用走这条路，你们廖总不是这种人，你等着好了。”林亿伟说话一向这么神神秘秘。
捷径万万不可，这是她的底线。
两个人足斤足两加了一个礼拜的班，除了帮之前的企划部填补笔头和平面设计的工作，还把无锡有头有脸的媒体接待了一遍，甚至还要和制作公司一起配合安装墙体广告位。林亿伟对案场工作并不熟悉，所以大部分的活都落在陈以近头上，她每天12点过了才顶着一头灰下班。
因为林亿伟说的八卦，她开始注意尹经理。她长得娇小玲珑，普通话带着点湖南口音，每天带着一批人陪着项目总在办公室谈笑风生，她疑惑，就这样下去，现场商户的装修和周末的活动怎么办呢？项目总也不着急吗？
“你别担心，肯定有人帮她搞定的！”林亿伟看上去极为了解。
“什么人？来得及吗？”她死脑筋。
“你等着看吧。”林亿伟对自己的判断相当有信心。
开业前一天，陈以近惊人地发现老洪居然来了，他跟陈以近打完招呼就径直进了尹经理临时办公的会议室，难道是他？
开业当天，全集团各门店都派了人来支持，现场一片人声鼎沸欣欣向荣，所有门店店总围着董事长嘘寒问暖，娇小的尹经理也在里面，而老洪则在现场帮她张罗原本需要她搞定的人和事。
这么几天陈以近看懂了，尹经理是真厉害。她不仅搞定了她的直接领导，还搞定了董事长的业务秘书，合围之势下，人人夸她人人捧她人人帮她，连廖总都在旁边帮着说话。
陈以近和林亿伟两人则从早上四点钟起来一直忙到下午五点，晚饭没吃就累倒在酒店的床上，一觉睡到了晚上十点，醒来在酒店楼下的面馆胡乱塞了点又去睡了。
他们俩当然没有见到任何领导，更别提董事长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旁边林亿伟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想，尹经理比她强在哪里？不是专业，是人情。不是做事，是做局。这些东西她不是不懂，是不想学。但现在看来，不想学的人，就只能做那个“老实的专业人”，永远在幕后，永远不被看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开完业，陈以近回到南京休息了两天，甫一上班就听到老洪要被调走的消息，是李京告诉的她。
“你们老洪走了后，会不会是你上？”李京在从食堂回办公室的路上拦住了她，偷偷在她耳边说。
面对这突然的好消息，她的喜悦一定是在脸上的，不然李京看她的眼神不会那么得意。
但往往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所以她强装镇定：“我们项目这么重要，中高层应该都是总部定的吧。”
“那要是廖总力挺你，总部也是要尊重廖总的意见的啊。”李京说出了陈以近的期待。
陈以近继续搅扰：“我和廖总都不太熟，他怎么会力挺我，我又没给人家送过礼。”
李京看她油盐不进，套不出任何话，急了：“我认为你机会很大！如果升职了别忘了请我吃饭，不枉我给你通风报信。”表情是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陈以近拍了拍李京的胳膊说：“咱俩谁跟谁呢！”
即便如此，心中的某种**和快乐仍不断发酵，她既期待又害怕。
她回到办公室，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老洪要走，她顶上——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结局。她来公司四年，业绩有目共睹，项目上没人比她更熟。但她也知道，职场里“理所当然”四个字最不值钱。
“你有没有听说谁要来我们这边顶替老洪啊？”陈以近晚上回到家就给林亿伟挂了个电话，开门见山。
林亿伟咯咯笑个不停：“急了是吗？我暂时没听说，但是呢我告诉你要冷静，总部沙总裁跟你们廖总关系很不怎么样，说不定他要找个自己人插到廖总身边也说不准。”林亿伟的声音冷静又沉稳，令陈以近不得不信，也只有好朋友才会跟她说真话，她感激。
“那就是一切皆有可能咯。”她再次警告自己一定要稳住。
“以近，你真的想争取的话，可以跟你们廖总写投名状了，我虽然干不了委屈自己讨好领导的事情，但我看你未必不行，既然想就去做啊，没什么丢人的。”林亿伟的语气并不像是揶揄，相反像是一种劝告。
但投名状就算要写也要看天时地利人和，主动纳状的人还要冒着被看不起的风险。
30岁前的陈以近一心搞专业，30岁后的她知道自己总归是要转型管理岗的。在大平台生态里，专业意味着螺丝钉，意味着一眼看到头，她的事业心肯定不会止步于此。
也许转型的契机就在当下了，但她对自己的情商极其不自信，决定先按兵不动。
接下去的一个月，老洪要调走的事情居然没有任何发展，一切像进入了一种时间真空，她几乎怀疑这件事是假的，是有人存心戏弄她。
17年的商业地产行业正如火如荼，商场怎么做什么成，怎么做怎么火，所有平台化企业都在制定和实施快速的，进攻型的，向全国拓张的战略计划。
六月，玉兰花落下，骄阳似火的七月要开始了，老洪要去新项目赴任的消息突然从总部传来。
陈以近这天看到人力资源部总监接完电话快步走进廖总的办公室。她不由心头一紧，赶紧跑回了工位，看似神色如常，但其实她的魂早已飞到总部，她恨不得在人力资源总的办公室装个窃听器。
过了半小时，“陈以近，洪总喊你去他办公室！”部门负责活动执行的同事突然喊她，她回过神来，拿起桌上的笔和本子冲了出去。
陈以近推门走进办公室，人还没坐下，老洪挑起他那双细长的凤眼，右手夹着一根烧了一半的细烟，斜视陈以近。
“你知道我要走了吧。”
“洪总，只听说您要走但不知道去哪里，是高升吗？”陈以近面如平湖，心照不宣。
老洪用食指在烟灰缸里点了点烟灰，抬了抬眉，歪着嘴笑了：“去南京另一个项目搞筹开，不过是平行调动过去，能不能升职要看筹开的结果了，目前看招商情况，应该不会开不好吧。”他依旧是很自信的。
“我在这个项目待太久了，也不合适了，哎，事业部总经理亲自跟我谈，那去就去吧，老廖反正也肯放人。”这个话里含义丰富，说完他撇了撇嘴角。
“洪总，说不定您后面就是新项目的副总呢，机会多好呀。”陈以近是羡慕的，老洪真是赶上了。
老洪莞尔，摁灭了烟灰：“亏你这丫头能这么想，我马上七月一日上就过去了，那边团队人还不齐，好多前期工作到时候你要帮我弄的哦，别到时候人走茶凉睬都不睬我。”老洪讲话有一套的，态度亲和但又没得商量。
陈以近赶紧又说：“洪总，到时候私下需要我您直接跟我说，公事上还要您跟我们新领导沟通的。”
“陈以近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我走了还能有别的人来吗？老廖算来算去也是培养你最划算啊。他对你不是挺好的么？”老洪一副把陈以近看透了的表情。
“我在这公司真的很透明啊，就是干好自己的活而已。”她还坚持自己的说法。
“你这么说就有点虚伪了啊。你这样，把我要走的事情跟部门的同事们说一说，然后再找个饭店，也没几天了，我们一起聚个餐。就这样，你去忙吧。”老洪明显没有心思跟陈以近虚与委蛇了，赶紧把活安排给她。
陈以近从他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上愣了一会儿。老洪最后那句话——“老廖算来算去也是培养你最划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想起林亿伟说的“抱大腿论”，想起廖总上次直接给她打电话过方案，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示好。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但现在看来，不想太多的人，可能真的会错过很多东西。
可主动去“抱大腿”，她真的做得到吗？
也不算抱大腿吧。
这段时间其实她也用心了，她自知不擅长去巴结领导，但知道招商运营部的新经理老曾是廖总的亲信，他刚从外地调回来，人生地不熟，每次来找老洪办事都被老洪一副居高临下的老大哥态度堵得心发慌，事儿没办成还碰一鼻子灰是常有的事儿。
陈以近借着老洪管得不多手头上有点权限，好多次都偷偷帮老曾把事情给办妥了。所以俩人关系不错，包含老曾手下两个主管，都跟陈以近处成了蛮好的朋友。
她想，这也许是她能做的极限了。让她去跟廖总表忠心、写投名状，她张不开那个嘴。但跟廖总的好下属搞好关系，至少证明她不是那种只会埋头干活的人。
然而，陈以近终于知道，天时地利人不和，人算不如天算。
当她满心期待李京来通报她好消息时，老洪提前告诉她：“你的事，据说办成了一半。”
陈以近心下惶然，但老洪幸灾乐祸的心情已经跃然纸上了。
“就是我走了之后确实是你来接班，但是不升职，集团总部说不确定你的能力，要看你试岗半年。”
他边收拾自己的办公桌，同时漫不经心地劝陈以近：“哎呀很正常的，你看我不也平行调动嘛，等半年不就能给你摸正啦。”
那能一样吗？你的活都是我干，我看你确实需要试岗，而我不需要啊！